浙江在线11月30日讯
11月19日，天下着淅淅沥沥的冬雨。袍江新区马山镇开源路49号201室门口，煤炉的菜锅上冒着热气，发出刺鼻的焦味，但没有人注意到它。
屋里传出哭声。这天，按照农村习俗，是宣明洋“二七”的日子，张国娟为亡夫点上一炷香，眼泪就如直线般掉了下来。
浓郁的悲伤弥漫了整间局促、幽暗的房子。白色的挽联摆满客厅，它们有的是宣明洋生前的亲朋好友送的，有的是无名人士送的。
公元2011年11月5日16点50分左右，为救一名9岁的落水小女孩，53岁的宣明洋奋不顾身地跳进水渠，刺骨的雪水瞬间冲走了他，小女孩也未能得救。
事发青海省德令哈市的这一壮举，让此前默默无闻的宣明洋成为感动两个省份的英雄。在青海当地的繁华街头，人们打出醒目的横幅，向救人英雄致敬；当这个悲痛的消息传到宣明洋的家乡绍兴，上千名群众自发来到马山镇，为他送行。
一个社区的恸哭
乍一听到宣明洋去世的消息，53岁的方仙美顿时嚎啕大哭。方仙美是宣明洋的邻居。在消息传开后，在宣家所住小区的整幢楼里，人们都陷入失声恸哭之中。
宣家是在10多年前搬进这个小区的，小区里住的是教师、纺织厂女工、理发师等普通的镇上居民。
成为邻里之前，大家并不熟识，但在过去的10多年里，他们结成了亲如一家人的关系。而在这种邻里关系中，整天挂着笑容、热情开朗、身材魁梧的宣明洋，则是大家一致公认的好人。
方仙美说，在小区里10多年，从没见宣明洋和谁红过脸、吵过嘴，每次见到别人，热情开朗的宣明洋总会大声地先打招呼。而方家的门锁、马桶、电灯坏了，宣明洋总会带着工具上门，帮着一一修理。
宣家的另一位邻居郑美娟说，本来他们相约明年暑假期间，结伴去青海旅游，去看一看海子诗歌中的德令哈——宣明洋工作的地方，那美丽的戈壁、草原、青稞和“雨水中荒凉的一座城”，如今却变成对一个街坊好人的无尽追忆。
郑美娟说，在她上初三的儿子眼中，方伯伯是他最亲密的人之一。宣明洋去世后，她儿子连续几天在床上辗转反侧，神情忧伤。
宣明洋去世后，几乎整个小区的人，自发集聚到了宣家，噙着泪水，连续几个通宵默默地帮宣家料理丧事。在一个好人离去后，他所留给人们的美好回忆，其中的情谊一切均在这种无言的行动之中。
开源路49号小区，有一餐特殊的年夜饭。每到除夕，宣家和小区里其他3户人家均会一起坐到一张餐桌上，大家轮流做东，10多年了，从未间断。这种亲如一家人的邻里关系，在当下社会里已不多见。
一想到今年除夕，那张本该属于宣明洋的椅子上空荡荡的，再也看不见他了，郑美娟便开始抽泣。
“今年是我们家做东，我在电话里和明洋说，我留一只空碗，等你回来，把青海带回的羊肉盛上。但现在，他却不在了。”方仙美失声哽咽。
从宣家出来，能见到小区里的一个化粪池。去年临近年关时，化粪池堵塞，造成整个小区臭气熏天。回家过年的宣明洋二话没说，冒雪对其进行了疏通。郑美娟说，走在小区里，宣明洋的印记到处都是。
在采访中，宣明洋的亲戚、朋友、与他熟悉的人，几乎异口同声地表示，他们对宣明洋的救人之举毫不感到意外。“如果见死不救，那就不是宣明洋了。”所有接受采访的人都会提到这句话，只是，他们很难接受这个不幸的意外。
跃向死亡的瞬间
让我们把镜头再次切回到11月5日，那个悲剧发生的瞬间。
那天，宣明洋和朋友陈国强从公司出来，走在德令哈市茫崖西路上。16时46分，一名在路旁玩耍的小女孩不慎落水，被漩流卷向深水区，她惊恐地呼救。
16时47分，宣明洋和陈国强看到了水中的小女孩正在奋力挣扎。陈国强还没有反应过来，宣明洋已经快步奔向水渠，立即跳入水中。
16时48分，在水中几经拼搏，宣明洋用胳膊夹住了落水女孩，他开始拼命向岸边游。但由于水流湍急，宣明洋和女孩被水冲向下游。
16时48分，急流汹涌。焦急的陈国强一次次地伸出手，想尽力抓住宣明洋，但最终，宣明洋和小女孩被水流冲向暗渠。
16时49分，张着大口的暗渠吞噬了宣明洋和小女孩，半空中回荡着陈国强悲痛的哀号。
夜幕降临之际，救援人员和当地群众在尕海附近的渠道中找到了宣明洋和小女孩的遗体。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女孩，这名绍兴人毫不犹豫地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在场的人无不为之动容哭泣。
在宣明洋去世后，包括大批的记者、他的家人等前往偏僻的德令哈，在萧瑟寒风中到达事发的现场。
“这里连一头牦牛都站不住。”当地群众形容这条水渠的流速时说。发源于当地黑山水库的这一水流，因为水来自雪山，水温极低，是一条“死亡之河”，仅今年以来，就有4人命丧于此。
面对这条“死亡之河”以及落水的小女孩，宣明洋以一种义无反顾的本能完成了他生命的纵身一跃。救援人员打捞到他的遗体时，宣明洋身上的衣服、钱包、手机等一切都在。
宣明洋奋力拍起的水花，水中奄奄一息的小女孩，岸上声嘶力竭的呼救、伸出手试图拉回宣明洋的陈国强……在宣明洋最后的这幅人生画卷之外，事后发现的衣物、钱包，可以勾勒出他当时的心理活动：没有丝毫犹豫，把自己的安危置之度外，奋力救人。
一个默默无闻的凡人，在偏僻的青藏高原，在他跃向死亡的瞬间，闪烁的是一种耀眼的人性光芒，无私的大爱。
缅怀英雄的祭祀
11月6日早上6点15分，宣明洋的妻子张国娟、弟弟宣龙、儿媳傅美一早赶往萧山机场，在经过5个多小时的飞机、6个多小时颠簸的车程后，于当晚7点多，首次到达了宣明洋工作6年多的德令哈。而宣家唯一的儿子宣奇栋，则从他的工作地尼日利亚，连夜飞赴德令哈。
第二天，迎接他们的是宣明洋在太平间的遗体和自发前来吊唁的人。当天晚上，在一处废弃的报社，搭建成了宣明洋的简陋灵堂。在这座高原小城里，相识与不相识的人，默默地送来了花圈、挽联，自发前来吊唁的人，排成长队。
德令哈市委常委、宣传部长刘海成，在宣明洋遗体前长跪不起，行上当地藏民的大礼。
赵文君等6名环卫工人，每人拿出自己一天的工资12元钱，哆嗦着交到宣明洋家人手中，他们和宣明洋的家属紧紧拥抱在一起，泪雨滂沱。
德令哈当地的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专门走了30多里路，来到宣明洋灵堂前叩拜，送上100元钱。
在低回的哀乐里，德令哈市甘南小学的40多名学生，手持白花，与英雄告别。
在宣明洋的遇难地，人们一连几个晚上手捧蜡烛和鲜花，站在河渠两岸，为英雄彻夜守灵；一杯水酒，几沓纸钱，千只纸鹤，万朵鲜花，寄托着人们的哀思；在城市的街头，人们挂起横幅，愿英雄一路走好。
从宣明洋遇难的那天起，一连几个夜晚，有市民从这一天起发现，高原纸贵，所有刊载英雄宣明洋的报纸一上市，即被抢购一空。
11月11日上午10点，宣明洋追悼会在德令哈市殡仪馆举行。德令哈市委书记张高社说：“宣明洋是德令哈人民的骄傲，是海西人民的骄傲，是青海人民的骄傲。虽然英雄不幸离世，但他见义勇为、舍己救人、舍生取义的伟大精神和崇高品质会永远留在海西人民心中。”
11月12日，英雄魂归故里。当天，市委常委、宣传部长尹永杰专程赶来吊唁，在向英雄敬献鲜花的同时，慰问宣明洋的家属。
而随同前来的德令哈市委常委、副市长徐林亮和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郭东宁等，向宣明洋家属送上了德令哈市政府的感谢信和荣誉证书，追授宣明洋“见义勇为先进个人”荣誉称号。
在宣明洋出殡的当天，马山小镇方圆数十里的人，不少自发前来送行。长长的队伍里，不少是在见到报道后敬佩英雄的人。
绍兴市区一位姓徐的老师，专门找到宣明洋家里，向他的遗像鞠躬。而袍江新区的宋鸿烈老人，独自走了长长的路，为了向自己心中的英雄说一句：“你是人民的好儿子。”
英雄的事迹引起了市委、市政府的高度重视，市委书记张金如专门作出批示：“宣明洋同志事迹感人，在群众生命受到威胁的关键时刻，将个人安危置之度外，谱写了可歌可泣的生命赞歌，彰显了他崇高的品德，是我们学习的榜样，应予表彰。他见义勇为、舍己救人的伟大精神和崇高品质应广泛宣传、大力弘扬。”
时代的品格
如果没有青藏高原的纵身一跃，宣明洋今天还是母亲眼中那个孝顺的儿子、妻子眼中老实本分的丈夫、儿子眼中胸怀宽厚的父亲、同事眼中乐于助人的好人。
宣明洋是绍兴县孙端镇安桥头村人，家中4个兄弟姐妹，他排行老大。上世纪70年代，作为能工巧匠的宣明洋，在村庄里以精湛的竹编手艺而闻名。80年代，因到马山镇上一家纺织厂跑供销，宣家迁居马山。90年代，宣明洋经营起一家气钉厂。2005年，宣明洋进入浙江中成建工集团有限公司，当年到青海分公司任办公室主任。
从孙端那个小村庄，到马山，再到青海，串联起宣明洋50多年人生轨迹的是，众口一致的好口碑。
宣明洋的家属和邻居们都注意到，自出事后到出殡的那段时间里，前后10多天，浙江中成建工集团有限公司青海分公司总经理鲁星伟几乎寸步不离，陪在宣家人身边，全身心为宣家处理丧事，以至于满脸憔悴。而问他原因时，鲁星伟淡淡地说：“明洋生前是一个好人，让他一路走好，这是我应该做的。”
在青海的7年时间里，宣明洋毫无怨言地驻守在青藏高原上，在这个边陲之地，默默无闻地奉献。宣明洋的家属过去均没有到过德令哈，而每次问到在青海的工作情况时，他总说一切都好。
在11月那个寒冷的冬天首次到达德令哈后，宣明洋的妻子张国娟才发现，这里的冬天，寒风刺骨，一片萧瑟。而高原地区海拔高，缺氧，一爬楼梯，上气不接下气，而之前她一直认为这是座美丽的城市，因为丈夫生前几乎每天给她打电话，从不提及生活的困难。
翻开宣家的相册，一张张照片上，全家人笑得如阳光般灿烂。那里记录的是一个虽不富有但幸福美满的家庭生活的一切。宣明洋儿子宣奇栋说，本来今年过年，他打算接全家人到尼日利亚过年，但如今却与父亲天人相隔。
宣明洋的老母亲今年76岁，在刚接到噩耗的日子里，宣家人一直向其隐瞒，直到出殡的前后。而当这位老奶奶意识到她的儿子已经不在了的时候，她问的竟是：“那个小女孩到底救上来了没有？”
如此朴素的问题，也许是对一直是别人眼中好人的宣明洋性格、品德养成的一种最好注解。
11月16日，宣明洋出殡之日，宣奇栋含着眼泪在他的悼文中说：
当大家还在犹豫要不要扶倒地的老人，要不要帮被撞的妇孺……我的父亲宣明洋一秒都没有犹豫，为救落水的孩子而牺牲了，遗憾的是，小女孩还是没有救上来……
父亲走了，没有留下一句遗言，但我知道，他的壮举诉说了一切，我为有这样的父亲感到无比的自豪和骄傲，他的精神值得我们每一个人学习，愿父亲与那位小女孩，一路走好。
11月19日，宣奇栋向德令哈有关方面递交了关于追认宣明洋为烈士的申请。是的，在人们感叹人心不古的年代，宣明洋的壮举，不仅是一户家庭、两座城市的骄傲，也是这个时代的骄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