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桥脏了我心痛啊！他们十四烧香，我就十五洗桥

　　3月14日，农历二月十五。午饭后，舟山定海区翁山新村一幢居民楼里，81岁的殷桂兰正准备出门。

　　洗净了碗筷，殷阿婆锁门下楼，从3楼到1楼，走得飞快。

　　打开家里自行车车库的门，里面大桶小桶一字排开，旁边洗洁精、抹布和钢丝球堆了一堆。

　　一个大桶，一个小桶，一块抹布，一个钢丝球，阿婆俯身挑了几样家伙，出了小区。“每个月的(农历)十四，就有一些老太太，起大早到桥上烧香拜佛，说是如果不这样，死后很难到达极乐世界。这个习俗有几百年的历史了。”

　　阿婆是老党员，她不信这个，也不去烧，反而是每当桥被烧脏了，她就去洗，“看着漂漂亮亮的桥被烟熏火燎得乌黑乌黑的，我就心痛。”“我没法子不让她们烧香，但是我能让桥干净起来。他们十四烧，我就十五洗。”

　　于是从2002年2月开始，每个月的农历十五那天，阿婆就有了一个雷打不动的固定活动———义务清洗社区里的3座桥。

　　2.她感动了她们，她们追星般跟着她一起洗桥

　　“为了洗桥，我什么牌子的洗洁精都用过。后来有人建议我用硫酸，硫酸倒是洗得快也洗得干净，但是会腐蚀桥面，我用过一次就没再用了。这些老桥造得很花心思———上面有很多雕花，好看是好看，但是缝隙多，就难洗，没办法，现在只能还是用洗洁精洗，只不过要多洗几遍了……”

　　这天，阿婆洗的是舟山定海区的南珍桥。

　　阿婆的3个徒弟，已在桥边等她。40岁的孙萍飞、32岁的吴海英和31岁的陈海燕，都是阿婆的洗桥徒弟，她们4个月前慕名而来，拜在阿婆门下，开始一起义务洗桥。

　　陈海燕是附近海山居委会的工作人员，“朋友知道我跟着阿婆学洗桥，觉得很奇怪，说人家学手艺，是为了养家糊口，图个生计，你跟着老太太学这个，又没收入，图个啥？”陈海燕笑着说，自己也不知道可以图个啥，就觉得阿婆这么大年纪了，还能想到做这样的事，自己还年轻，理应做得更多。

　　3.我学阿婆，儿子学我

　　徒弟孙萍飞是中国人寿保险公司舟山分公司的业务经理，她说，老早就知道洗桥阿婆。因为阿婆的事，她和今年16岁的儿子晨晨，还有几次蛮有意思的对话。

　　孙萍飞麻利地戴上橡胶手套，倒出洗洁精，一边擦一边说，“第一次是2005年6月，听说阿婆的事后，我就问儿子：‘晨晨，你说有没有这样的人？’小家伙倒反问我信不信。我说，‘在现在这样人人自扫门前雪的社会，妈妈是有点不大相信的。’”

　　“后来，我和儿子一起看电视，又看到阿婆。小家伙就问我：‘妈妈，你会不会像阿婆这样去洗桥？’，我想了想，说，如果是我一个人，肯定怕难为情，要是组织大伙一块去，那我是会去的。”

　　“再后来就是前几天，小家伙从报纸上看到我成了阿婆的徒弟，就跑过来问我是不是真的，还问我，原来不是说怕难为情嘛，现在怎么不怕了。我就跟他说，妈妈想通了，一个人不去偷，不去抢，而是在做好事，就算再多的人看，回头率再高，又有什么好难为情的呢？”

　　让孙萍飞惊喜的是，这以后，原本淘气的儿子有了让她侧目的变化：“现在小家伙上下楼的时候，看到楼道里有人把垃圾放在门口，会很主动地把垃圾带下楼，扔到垃圾箱里。他还说，有空了，也要来跟我洗桥。”

　　4.社会于我有恩，自当反哺，有人一起做，更高兴

　　“教育孩子是为人父母最应该尽到的职责。但我自己文化水平不高，以前一直苦恼，不知道怎么和孩子说，现在好了，我不用再为这个发愁了。”孙萍飞说，这个功劳要记到阿婆的头上。

　　面对徒弟的“恭维”，阿婆手里一边往桥栏杆上泼水，一边笑着说：“你们就不要夸我了，我做的这点事情算什么，我倒是要谢谢你们。”

　　原本1个人干的事情，现在4个人干了。原本阿婆要花一个星期洗的桥，现在一个下午可能就可以洗好了。阿婆的感谢，倒是很实在。“这3个徒弟，我都喜欢。都是屋里屋外忙惯的人，洗洗刷刷的事难不倒她们，我也没什么好教她们的。她们有这份心，能实实在在地做点事，我就很高兴。我已经老了，以后，还是要靠她们这些年轻人。”

　　殷桂兰出生在上海，父母早亡。她跟着在码头边开饭馆的姑姑生活。12岁的时候，小饭馆被战火夷为平地……“住过难民营，什么苦都吃过。”

　　解放后，在政府的安排下，殷桂兰进了当时的上海津卫麻纺厂当工人，1959年调入舟山船厂，1976年退休。

　　正是这段经历，让殷桂兰对这个社会充满了感激，做了很多很多善事。

　　5.收入全额捐出助人，甚至捐出棺材本儿

　　“阿婆爱做善事在我们这一带都是出了名的，几年前，她和一个残疾人、一个孤寡老人结了对子，每年每人至少给600元生活费；去年7月，她看到报上登了小沙镇一位学生读不起大学的报道后，就拿出她备着做后事的一万元钱，每年资助2000元，说要一直资助到那个孩子毕业；市里建千荷学校，她出了2000元；非典时期，她又掏出2000元资助妇幼保健医院……可是她自己每个月只有700元的退休工资。”

　　“平日里，她走在街上，看到牛皮癣就掏出随身带着的小铲子铲干净。社区内的3座桥，从头到尾，洗个干净，都洗了4年了。我们都亲切地叫她———洗桥阿婆。”

　　其实阿婆的家庭情况并不是很好，4个女儿，两个下岗在家待业，但是阿婆每个月700的退休工资，没往家里拿过，一家人就靠着公安局退休的老伴的退休工资过日子。

　　但是老伴和女儿们都支持她。阿婆说自己是一个老派的女人，“如果我老伴说一句不愿意，我就不会去的。但他从不说什么，上次市里奖励我一床棉被，我就说，‘老头子，我做出的成绩，离不开你的支持。’然后我把那床棉被在太阳底下晒得暖和和的，给他盖上，他笑得很开心。”

　　阿婆拎起一桶水，冲在洗净的桥上，“我只是想，在我的有生之年，为这个社会做点事，在自己能力范围内，能做多少是多少。”

　　说话间，桥已经洗好了。看着干干净净的南珍桥，阿婆抿着嘴，无声地笑着。

　　记者手记

　　到舟山之前，我一直在想像着阿婆是个什么样的人，因为有个问题一直在我心里：到底是什么，支撑着一个八旬的老人做着这样一些事情？

　　踏上舟山，已是黄昏，打电话给阿婆，电话那头，阿婆一直说自己没做什么大事，不值得采访。费尽口舌，才答应第二天接受采访。

　　第二天，我赶到约定地点的时候，阿婆早到了，一见面就说自己昨天失礼了。

　　看到我采访间隙在抽烟，阿婆就很认真地问我：“你抽的这是什么烟？”我也老实，照直说了。结果在回去的路上，阿婆让我先走一步，不一会儿，她就拿着包烟追了上来，硬是要塞到我口袋里，怎么都推脱不掉。她说这是为了表达歉意。

　　这是一个固执到可爱的老太太。就是这个老太太，她洗桥的时候，有人问她，政府给她多少钱？她会和人家开玩笑：“不少呢，200元一个月。”

　　就是这个老太太，在她自己掏腰包修理社区的小门时，底楼的住户和她吵架，“又不是你家的门，要你在这里弄什么！”她也不争辩，顾自把门修得干干净净，还配好钥匙给当初骂她的人送过去。

　　就是这个老太太，在她清洗楼道的垃圾桶时，被人当成清洁工。

　　被人误会了，有人愤慨，有人丧气。但是阿婆只是笑笑，“这个社会对我有恩，如今我有余力了，应该做的。”

　　在阿婆身上，我看到了一种质朴的善念。

　　值得吗？这3个字，她从来没有问过自己。我想，那是因为她的心里有一朵开得极盛的兰花，那香气，容不下这3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