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上午，杭州城郊一座普通多层楼房，紧闭的大门“吱哑”一声打开了，四个年轻的身影鱼贯而入。

　　隔壁邻居们，有的在晒衣服，有的在聊天，村道上人来人往。谁也没有注意这幢小楼，这扇常年关着的门，还有这四个年轻的身影。

　　四个年轻人是：26岁的袁泉，北京大学考古系博士生；23岁的沈如春、程石和项坤鹏，北京大学考古系硕士研究生。他们都是我国宋元两期考古权威秦大树教授的得意门生。

　　他们走进的楼房，是杭州市文物考古所不对外公开的发掘资料整理临时库房。

　　这次杭州之行，四个年轻人身负重要使命———在一个月内，尽最大努力完成一项“世界上最复杂的拼图游戏”。

　　拼图游戏之来龙去脉

　　2000年，杭州市文物考古所在凤凰山上发掘出一个古窑址，他们叫它老虎洞窑。后经专家鉴定，这就是文献记载上的南宋官窑之一——修内司窑。

　　史载，南宋王朝偏安杭州时，曾在凤凰山下设第一座官窑，名“修内司窑”；后又在附近的乌龟山别立新窑，名“郊坛下窑”，两者统称南宋官窑。

　　修内司窑，代表了中国制瓷业的最高水平，此前，各路专家一直在寻找和研究它。

　　老虎洞窑共发掘出两个地层的碎瓷片：上面地层是元代碎瓷片，下面地层则是南宋的，这说明老虎洞窑从南宋到元，一直在使用烧制。

　　碎瓷片数量十分庞大，数量近百万片，一片片收集起来，装了满满1000多箱。

　　过去5年多来，杭州市文物考古所工作人员一直在拼对复原这些碎瓷片。他们说，这可能是世界上最难的一项拼图游戏了。

　　拼图游戏参与者之一

　　四位北大学生

　　四位北京大学考古系同学1月7日到杭，到昨天为止，他们做“拼图游戏”已整整8天，每天8：00开始，晚上10：00结束。

　　他们专门拼接老虎洞窑址元代地层中发掘的碎瓷片，这个地层发掘出的碎瓷片共有几十万块，小的仅一只指甲盖大小，装它们的箱子，有600多只。

　　他们的任务是：一一寻找、核对这些碎瓷片，尽可能找出可以相互拼接的部分，然后用胶水粘起来，复原出瓷器原来的模样。

　　这是技术活，更是耐心活、细心活。

　　师姐袁泉说，能接受这项任务很是高兴，大家早做好了长期工作的心理准备。

　　“老虎洞窑是中国第一座宫廷御窑，也就是记载中的修内司窑，上陶瓷课时，老师总会提及，同学们都很向往。”

　　拼图游戏参与者之二

　　陕西曾氏父子

　　三个月前，还有一对父子——50岁的曾尚录和他20多岁的儿子，从陕西宝鸡风尘仆仆赶来，参与这项拼图游戏。

　　他们的任务是，接手考古所工作人员无法拼完全的残器，根据残器上体现出来的器物直径、高度等信息，用石膏补上，复原出一个完整瓷器。

　　每天都在库房里埋头工作，足不出户，父子俩脸色都有点苍白，尤其是双手，粗糙皲裂。他们说，这是长期接触石膏的缘故。

　　修复出土的破损器物，在考古界是一项非常重要的工作。老曾早先也是一位考古发掘队员，后来，自己拜师学艺，学了这门手艺，一晃，也干了近20年，在业内闯出了一定知名度。一年前，刚出校门的儿子，也跟着他学了起来。

　　老曾修复最多的还是陶器、青铜器，因为陕西一带出土器物，以这两种居多。

　　瓷器也修复过，修复方法和陶器、青铜器差不多。

　　这次来杭州修复瓷器，被老曾形容为：职业生涯中遇到的最大一次挑战。

　　“因为，这些老虎洞窑瓷片实在太碎，也太珍贵。”

　　老曾最引以为傲的一次修复

　　28厘米南宋瓷盘复原步骤

　　“并不是所有碎瓷片都能用石膏修复。”老曾说，“能修复的碎瓷片，至少得有口有底，这样才能找出原来的口径和底径。”

　　过去三个月里，老曾认为最难、也最引以为傲的一次修复是：只根据两片拼起来仅两指宽的瓷片，耗时两天，恢复出一个南宋瓷盘，直径在28厘米左右。

　　我们根据老曾的叙述，大致用图画复原出这个南宋瓷盘的修复步骤：

　　99LYT36②：10

　　这是什么意思？

　　从碎瓷片里复原出瓷器，从哪里入手，一步步怎么做？

　　我们请杭州市文物考古所队员王庆成(23岁，毕业于西北大学考古系，2004年进入杭州市文物考古所)给大家作个简单介绍。

　　以600多箱从老虎洞窑址元代地层中出土的碎瓷片为例。

　　这些碎瓷片，不是毫无章法地堆在箱子里的。当时考古发掘时，发掘队员已有意识地把同一探方(考古发掘时挖的坑)、同一地层或者邻近区域的碎瓷片收集起来，装在同一个塑料袋里。

　　所以，有时，我们会非常幸运，从一只塑料袋里就可以拼对出一只残器。

　　但这样的毕竟是少数。更多时候，我们需要扩大范围来找。

　　这就需要用笔给每一片碎瓷片都标上记号，以防混乱，我们叫“写号”，内容包括年份、遗址、单位、编号，一般用英文字母缩写。

　　比如号码——99LYT36②：10。就是指，1999年发掘的老虎洞窑址第36号探方第二层所出土的第10件器物。

　　写号的同时，我们也在拼对瓷片。大致说来，拼对有6个步骤：

　　1.按窑系对。胎质、釉色相同的瓷片归在一起拼对。

　　2.按器形对。同一器形的放在一起拼对。

　　3.按部位对。分出瓷片的上、下、左、右端，判断所属部位，找相关瓷片拼对。

　　4.按纹饰对。

　　5.按厚度对。

　　6.按茬口对。先把容易拼对的瓷片对起来，通过拼好的大片瓷片，容易观察茬口部位和形状，再来找相应的小瓷片，就比较容易。

　　瓷器拼对好后，再用502或101胶水粘合。

　　即使这些拼好的瓷器，也是残缺不全的，这时，就需要曾尚录师傅用石膏来修补了。

　　最后，还有一桩重要的事，对器物作类型学观察和分类，以确定瓷器的演进规律。

　　一般来说，根据瓷器表现出来的外在特点，我们可以大致判断出它的烧制年代。

　　但有时，也需要借助一些自然科学方法，比如用科学仪器，测定釉的化学组成和显微结构等等。

　　拼图游戏主力军

　　杭州市文物考古所

　　杭州市文物考古所副所长唐俊杰，这样评价“拼图游戏”的意义：这是一项非常重要的有意义的工作，根据复原好的瓷器，大家可以进一步了解，神秘的修内司窑到底是怎么烧制瓷器的，也可以为后来研究者留下一笔丰富的实物资料。

　　过去5年来，唐俊杰和杭州文物考古所的很多工作人员，同样一直投身于这个“大概是世界上最难的拼图游戏”，他们面对的，是发掘自老虎洞窑址南宋层的碎瓷片。

　　和元代层碎瓷片相比，南宋层碎瓷片略少，约400箱。

　　整整5年时间，有的工作人员一天到晚呆在瓷器库房里，挑得眼睛也花了，最后才从上万块碎瓷片中，复原出近4000件瓷器，共50多种器形。

　　这其中，日常生活用具最多，有碗、盘、瓶、盆、杯、罐、碟、壶、洗、盏托等；也有不少仿青铜礼器造型的，如炉、樽(zūn，古代盛酒器具)、觚(gū，古代盛酒器具)、鼎等。

　　复原好的瓷器形态大多端庄大气，看得出是大师手笔，用料不惜工本，制作精益求精。但也有一些瓷器是歪的，或是釉色不均匀，大概是当时烧坏了。

　　唐俊杰说，这也充分印证了文献上的记载。据说，当时修内司窑的瓷器，只能归宫廷使用，烧坏的瓷器，打碎后就地埋掉，无法流入民间。

　　价值连城的南宋官窑

　　南宋官窑工艺精妙，流散在民间的传世品非常稀少，价值连城。

　　1989年，香港苏富比秋季拍卖会上，一件直径11厘米的南宋官窑葵瓣洗以2500万元港币成交，创造了当时中国瓷器拍卖之最。

　　2006年11月5日，北京一场秋季拍卖会上，一件来自常州的南宋官窑瓜棱瓶又成为300余位海内外竞拍者竞争焦点。数轮激烈交锋后，它被一位神秘买家以1800万元人民币的高价收入囊中。

　　这两件南宋官窑器具到底出自“修内司窑”还是出自“郊坛下窑”，资料没有注明，但业界普遍认为，南宋官窑中以“修内司窑”瓷器更珍贵。

　　“修内司窑”瓷器存世的非常少。目前，浙江博物馆可看到几件，另外北京故宫博物院、台北故宫博物院、大英博物馆也有一些珍藏，所有存世藏品加起来，不过几百件。

　　不过，等老虎洞窑碎瓷片整理修复好后，杭州人将有机会看到大量精美的修内司窑瓷器。

　　唐俊杰说，届时他们会把所有修复好的老虎洞窑瓷器，包括南宋层和元代层，拿到杭州市历史博物馆统一展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