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是农历丙戌年除夕,杭州的人们沉浸在辞旧迎新的浓厚年味里,到处都有爆竹和礼花。
那一天是2007年2月17日。当时钟转到下午4点45分时,在钱塘江南岸浙江武警医院的一间病房里,一位老人安静地离开了人世。
他是徐朔方,浙江大学中文系资深教授、我国著名古代文学研究专家。这位著作等身的大学者,是我国元明清戏曲小说研究领域,泰山北斗级的人物。
看到浙大发布的讣告是在前天晚上。说实话,那时我对徐朔方这个名字和他的学术研究一无所知。
昨天下午,我去了浙大西溪校区,见到徐教授的三位弟子:人文学院常务副院长廖可斌,中文系主任吴秀明,人文社科处副处长楼含松,他们正在为徐教授的后事忙活,抽出宝贵时间和我聊了一个多小时。然后,我又跑到城西,和徐教授的另一位弟子——浙大人文学院原书记、张梦新教授聊了近一个小时。
下面讲的,都是我昨天听来的一些故事。这些事肯定只是徐教授人生中很小很小的片断,但是我想,已经足以让一个普通读者了解一下,刚刚过世的徐朔方是怎样的一个人了。
(徐朔方教授本名叫徐步奎,徐朔方是他一生中所有学术研究活动和发表著作时用的名字。徐教授的弟子们都说,如果见报的话还是用“徐朔方”吧,就像大家熟悉的鲁迅先生,原来的名字“周树人”用得倒不多了——记者注。)
徐朔方,1923年12月出生于浙江东阳。偌大的学问家,却并非出身名门望族或读书世家,他的父母都是普通市民,做着一点小生意。
徐朔方6岁上小学,后肄业,却在全县初小会考时取得第一。高小毕业考上东阳县立初中,第一学期就有英语、算学、体育三门不及格。后来体育稍稍好一点,但英语和算学轮流不及格,眼看初中不能毕业,最后一学期的考试却恰好两门都及格了。
就是这位小时候英语总不及格的学生,后来考上了浙江大学师范学院英文系,后来靠着精深的外语水平,透彻研究了西方戏剧,又专心研究明清戏曲,成为学贯中西的大家。
说来也怪,徐教授擅长文章考据,他的两个儿子却都攻读了理工科。先后在国外取得数学博士和物理硕士学位。孙子也是理科人才,还获得过美国总统奖。
徐教授一生先后有过两位夫人,这两位夫人后来都是卧病在床,经徐教授悉心照料多年后去世。
第一位夫人杨笑梅,是他的大学同学,两人相恋时,杨笑梅就查出患有重病,但徐教授不离不弃,坚定地与之结婚,婚后照料10多年。后来夫人一直卧床不起,徐教授每天又要授课又要写书,还要照顾夫人日常起居,经常是天黑后下课回家,马上烧饭,陪夫人聊天说话,服侍她休息。1961年初,杨笑梅故去。
后来的夫人宋珊苞,是他的浙大校友,杭高语文老师。宋老师后来得了绝症,长期住院。那时节,他们的两个儿子都在国外攻读学位,徐教授已经70高龄,被浙江省报国务院同意,聘为“暂缓退休”的教授。这么大年纪了,一边忙着教学写书,每天还骑自行车往返于浙大与医院,直到2001年爱人去世。
徐教授一直被大家公认为浙大人文学院第一块“牌子”,有了他,人文学院得以在明清文学研究领域独步全国。也因为他的为人极其率真,被师生们公认为人文学院“最有性格的教授”。
有进校不久的本科生课余问他问题,他有时也会大手一摆,“这个我不懂。”学生们瞠目惊奇,奇的不是他不懂,而是像他这样学术泰斗,也会说自己不懂,而且这么直接干脆!
日本神奈川大学人文学研究所所长铃森阳一教授,曾经在杭大学术交流,后来他写过这样一段话:
我在杭大开始生活,马上就知道了他的为人,与他所写的论文一样,思想开放,论辩性强。有时我提出自己的意见,他的回答一般只有四种:
“我同意。”
“我不同意。”
“我不知道。”
“我没有根据,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