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在线03月31日讯康康是天长小学二年级学生。用杭州话说,他是“嫡嫡刮刮(正宗)”的杭州人,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爸爸、妈妈都出生在杭州,以前都住在清泰街,是老杭州最热闹的地方。
可康康不会说杭州话。不仅不会说,很多杭州话他也听不懂。记者用杭州话说了十个词语,他只听懂了两个词,“葛毛(现在)”和“发靥(有意思)”。
杭州人怎么不会说杭州话?康康说:“爸爸、妈妈从不和我说杭州话,爷爷、奶奶也都和我说普通话。在学校里,大家也都说普通话。”
记者为此进行了调查。
20道杭州话测试题,没人满分
调查首先在两所小学内进行。一所就是康康所在的天长小学,位于市中心老杭州人的聚居地之中;一所是求是竞舟小学,在城西竞舟路上,那里移民来杭州的新杭州人很多。
在天长小学四(3)班,共有33人,都是拥有杭州户籍的“杭州人”。
记者给他们出了份杭州话试卷,一共20道题,一题一分。班主任周老师用标准的杭州话朗读了一遍,然后让大家翻译成普通话,或者理解后做选择题。
试卷批改结果:及格率不到一半,也无一人拿满分。
33人中,有24人把“爹爹”当成“爸爸”,在杭州话中这是指“爷爷”;一半人不知道“你表兜寇!”是什么意思,在杭州话中这是指“你不要胡言乱语”,还有的把“吃相(态度)”理解成“吃饭的样子”、“吃香”;把“别苗头(竞争)”当成“摔跤”。把杭州话翻译成普通话的十道题,不少同学交了白卷。

一家公司的14名员工中,只有4个杭州人。写字楼里没有人说杭州话。
18个“老杭州”,11个不会杭州话
记者再给他们做了一份家庭背景调查,发现拥有杭州籍贯的老杭州(即父母都出生在杭州、会说杭州话)学生只有18人,占54%左右,其余15名学生,其父母都来自湖州、丽水、绍兴、广州等地区,也就是所谓的“新杭州人”。
18位正宗“老杭州”中,居然有11人像康康这样不会说杭州话、或只会说简单的杭州话。小男孩吕泓基就是其中之一,“我爸爸妈妈都是杭州人,在家却从不和我说杭州话。”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一直操着不标准的普通话和他交流。“过年大家一起吃饭时,他们都讲杭州话,一扭头对我说话时就用普通话。”“我爸爸妈妈也不和我说杭州话”,一个叫袁稚庭的小朋友说,“因为他们想让我的普通话说得更准确。”
记者又问,大家会不会私底下讲杭州话?围在身边的同学异口同声地叫起来:“不会!学校里不能讲杭州话。”天长小学周老师笑笑说,其实学校也没有这规定,“但学校一直努力推广普通话,所以渐渐地大家都养成了习惯,只说普通话了。”
记者身边的两个朋友立即验证了周老师的话,她们俩也都是老杭州人,一个说:“现在我和我妈说话超过3分钟就要露出普通话了,因为有些词用杭州话不会说”;一个说:“我们现在开中学同学会基本都说普通话,以前在学校里时都这么说,习惯了。”
四(3)班里剩下的15个“新杭州人”,基本都不会说杭州话,能听懂就算不错了。这些人的家里都通行普通话。

求是竞舟小学四(4)班同学中只有7人会讲杭州话。
37个“新杭州人”,无一会说杭州话
同样的调查在求是竞舟小学四年级的一个班里进行。这里的调查结果显然很符合这个杭州城“移民区”的特色:全班45人中只有8人是“老杭州人”,其中只有4个会说流利的杭州话,而37个“新杭州人”则100%不会说杭州话。
随后,记者电话采访了三所学校,分别在老城区的东园小学、清河中学、建兰中学中各抽取一个班,情况与前两班的调查类似。
调查还发现,这些新杭州人的父母多数并没有让孩子去学杭州话,“因为现在大家都说普通话了,不会杭州话也没关系,没必要刻意学。”好几个小孩子都这么转述大人的话。
老杭州家庭:康康一家说杭州话的圈子越来越窄
为什么康康一出生,全家就都不再说杭州话?记者找到了康康妈妈。
“其实并没有刻意约定什么,但大家就这样不约而同地说了。”
康康妈妈觉得,学校教育的力量很重要。“我们也受到学校的影响很大。”康康妈妈和康康爸爸是邻居也是同学,都从杭二中毕业,然后考上大学。“在中学里上课我们都说普通话。不过当时学校外地人很少,所以下课聊天还是说杭州话。”考上杭州大学后,“一个宿舍八个人,我们俩分别是宿舍惟一的杭州人,从那时候开始就一天到晚说普通话了。我们俩见面也都说普通话了。”
大学毕业后分配工作,康康爸爸进了省物资局下的一个开发公司,“当时与我同时被分进这个单位的人里,就我一个杭州人。所以进了单位说的又是普通话。”康康妈妈进了省里一家事业单位,外地人也占了一半以上。“现在大概我们也就吵架时才用杭州话吧。”
“其实我很多高中同学的孩子都和康康一样,不太会说杭州话了。而我的初中同学中,就有一些人的孩子杭州话说得很溜。也许在学校待久了,自然而然就更习惯说普通话。”
对于全家不约而同地对着康康说普通话,康康妈妈还有另外一种解释:“也许我们都希望以此提高他的文化素养吧,毕竟语言是文化素养最外在的一种表现形式。我们小时候,很多老杭州人因为没机会上学,不会说普通话,说普通话就成为读书人、文化人的象征之一。就像现在,如果你想接受更好的教育,得先学好英语一样,那时候我们就想让他先学会说标准的普通话,也许这对他以后的发展有好处。”
老一代移民家庭:周永根父子融入杭州,和说什么话没关系
周永根大概算是杭州的第一代移民了。他是东阳人,1988年,17岁的他跟着师傅来杭州学做木工,在杭州一呆就是20年。现在他在杭州有房、有车、有事业、有家庭,说着一口地道的杭州话,一般人绝听不出外地口音。
周永根的老婆也是东阳人,也会说杭州话,“刚来杭州时站柜台,在丝绸城卖衣服。”
家里惟一能算正宗杭州人的就是生在杭州、长在杭州的儿子,今年已经13岁了,可他不会说杭州话,“能听懂,最多只能讲几个简单的词。”
在家里,周永根和老婆说东阳话,和儿子却都说普通话。
“环境不同了!我们刚来杭州那会儿必须得学杭州话,周围全是杭州人。”周永根感慨。1993年他开始悄悄揽私活儿,给人装修房子。“那时候杭州还没有外人来买房的,要装修房子的都是杭州人。”他记得第一单活儿是给杭州郊区的一户农民装修,“他们只会说杭州话,还带着萧山口音。”周永根在他家一干三四个月,很快学会说杭州话了。
可1997年后,情势慢慢变了,杭州兴建了大量商品房,“我的客户中外地人越来越多,他们一般不说杭州话。”周永根就换成普通话和他们交流,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这两年说普通话的人越来越多,我说杭州话的机会反而少了。”
记者问,“既然你和你老婆都会说杭州话,为什么在家里不教会儿子说?这样不是也方便以后他出去交朋友吗?”周永根说:“没必要。”
一方面,他觉得现在说普通话的人越来越多;另一方面,“我也没觉得会说杭州话对我的生意有多大帮助。我觉得能不能融入杭州城,关键靠自己的能力,和说什么话没关系。”
新移民家庭:外资企业员工徐明曾把杭州话当作立身之本
1996年,徐明从原来的杭州大学毕业,留在杭州一家企业工作,办理落户手续的那一刻,她特别激动,终于成为城里人了!这机会来之不易,“因为在我们那个年代,大学里还有‘红卡’制度,只有成绩排名前几位的学生才能最终享有留在杭州的特权。”
徐明是从浙江一个很偏僻的小山村里考出来的,从进入大学的第一天起,她就在为这张“红卡”奋斗,“像我们这种乡下人,在城里两眼一抹黑,谁都不认识,想要成为杭州人,只能靠自己努力。”
留杭之后,徐明就开始学说杭州话了,不过始终说得不像。“因为工作中一般用普通话多。有时候下班和杭州同事在一起,却又张不开嘴,怕说得不准反而让人笑话。”结果变成每次回老家时,才敢张嘴说几句杭州话,以显示自己在杭州工作,是“杭州人”。“现在回头看看,觉得自己那时候挺可笑。也许是潜意识中自卑心理作祟吧。”
十几年过去了,现在徐明在一家外资企业工作,并且成家立业,而且她先生也不是杭州人。记者问:“现在一般说什么话?”徐明开心地笑起来:“当然说普通话,我们全家都说普通话。我的杭州话还是那么蹩脚!”她现在有足够的自信,相信自己是这个城市生活中的主流之一,而不再需要借语言来证明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