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议始于一百天前的那份文件。
7月20日，台州以市委、市政府的名义，下发了一份有关民企改革的决定，提出了要“打破民资路径依赖”，引入外资、国资等，“稀释”当地过高的民营经济比例。
这场自上而下的改制浪潮的背后，是当地疲惫的经济统计数据。今年上半年，台州的GDP增幅位列浙江末位，还有近一半的大中型企业，承认生产能力正在闲置。
政府诊断的结果是，当地民企“家族制”的股权结构，制约了经济的发展。于是现在他们计划在3年时间里，按照上市公司的股份结构标准，完成100家民企改制。这100家企业，年销售额都在5亿元以上。
一时间，有关台州正在实施“国进民退”，甚至要清退民企的言论，让曾经诞生了第一家股份合作制企业的台州，成为各方关注的焦点。
董事长自愿大权旁落
飞跃危机让政府一身冷汗
这一百天里，普通话并不标准的台州商人阮福德成了各路媒体采访的“明星”。最多的一天里，他要接待三拨记者。
来自全国各地的记者向这位亿万富翁问着同一个问题：是什么力量让他辞掉了一手创办的企业的董事长职务，甚至连公司法人代表也不再担任。
要知道，这位生产缝纫机设备的杰克控股集团大老板，之前，连办公室的花瓶摆放都会亲自过问。而现在阮从外面请来了职业经理人，担任公司的董事长，自己则“大权旁落”。
阮甚至还在琢磨，怎样让公司的管理团队更有动力。“我分些股份给他们，应该是个好办法。”于是在集团的一些产业里，和他一起创业的三兄弟所占股份，甚至快要降至50%了。
其实记者们的追问，阮福德工厂门口摆放着的那一对黑猫白猫，就已经替他回答了。那句著名的有关“黑猫白猫”的经典言论，预示着只要企业能发展，谁来“掌管”又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如果单纯只是进行“经营权和所有权相分离”的实验，阮福德还不会成为大家感兴趣的对象。关键是，杰克集团在实施了这一系列的改革后，公司经营增长迅速。几个月前，其收购了两家在行业内具有影响力的德资企业后，更是名声大噪。
飞跃危机让政府一身冷汗
和阮的主动股份制改造相比，台州的另一位风云人物——邱继宝所经历的股份改造，则让台州政府“吓出了一身冷汗”。
邱继宝创立的飞跃集团是全球规模最大的缝纫机生产企业。去年的金融危机，暴露了飞跃集团的软肋，资金链几近断裂。邱不得不求助政府，而最后当地政府向飞跃注入了9000万的财政资金，对公司进行了重组。
重组后，邱继宝在飞跃集团的股份从近99%，降到了30%左右。邱继宝失掉了公司的控股权，更多的是无奈：他虽然担任着新飞跃集团的董事长，不过这仅仅是个名誉职务。当年邱“一人做主”的局面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是阮福德和邱继宝的各自变化影响了政府的一些判断。这些看似互不相干的片段，如同磁场内的磁针一样指向了同一个方向——台州的民营企业需要新的变化。民营企业“家族制”的股权结构，已经制约了经济的发展。在台州，民营企业的占比超过90%。
在台州，因为资金链断裂而酿成危机的不仅仅是飞跃。善好酒业、隆标集团等一系列销售几亿甚至超10亿的大企业，都在危机重重的2008年，因为资金链断裂面临破产。
这个靠民企推动经济发展的地区，有着超过30年高速增长的经验，现在不得不琢磨，如何让民企结束以往的野蛮生长，激发新的创造力。
新一轮的“股份制”再造在这里拉开序幕。
改制和官员考核挂钩
在市政府的一次读书会上，熟悉企业实情的台州市经委主任张锐敏和市领导交流讨论，促使市领导最终下决心，在全市强力推动民企股权改革。
台州市委书记陈铁雄此前表示，台州民企暴露出来的问题主要表现在，企业治理结构不完善、科技创新能力低；资本结构单一，长期以来利用外资水平低，过度依赖内源型发展；现代市场体系发育不健全，要素配置效率低等。
今年，台州政府希望看到24家企业完成民企股权改制。为此，专门设立了一个引导基金，来推动这个工作。同时，民企的股份改制也成为了当地各级官员的考核目标。
除此之外，台州还引进了一个中小企业产权交易中心。台州发改委综合体改处处长赵时明透露，设立这个交易中心的目的，是为了引入战略投资者，在股权实施多元化后，引入职业经理人。
“要在一个民企占99%以上的地区，打破民资依赖路径，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浙商研究会执行会长杨轶清说。
政府请老板上课开展攻心战
中石油一个项目就能带来1000亿GDP
争议随之而来。
“这个股份改造，到最后估计是雷声大雨点小。”台州市委党校经济研究室主任周霖，多年研究当地民营经济，也是政府决策咨询委员会委员。
台州个别县市认为，企业采取什么样的股权结构，政府实在没有办法去干预。他们对市里这项政策虽不能正面抵制，但在文件下发后便束之高阁，不予理睬。
当然，更多的县区政府是在争议中贯彻。
在临海，当地政府让40多位企业老板免费参加清华大学的培训。“这十天半个月的培训后，可能有60%的老板想改制了。”参加培训的临海方圆船厂董事长金文林这样评价政府这一“攻心术”的效果。
临海还每月组织一次“企业大讲堂”，政府出钱，请那些专家来给“泥腿子”出身的老板洗脑。内容从宏观经济，到品牌和管理实务，到公司治理结构，据说非常受欢迎。
中石油一个项目就能带来1000亿GDP
显然，这场改革的主角依然还是企业，当地政府始终扮演着一个推动者的角色。
外界所有的忧虑是来自于对政府借民企改制，行“国进民退”之实的担心。“这显然是一种误读。”张锐敏说。事实上，台州市政府也没有能力来清退已经在当地生根发芽的民营经济，台州真正的目的是吸引那些有垄断优势、抗风险能力较强的国有企业。
问题的深层次在于，缺少央企进驻在近年成为了台州的一块心病。台州人花了8年的时间，才“搞定”了中石油。后者在台州投资800亿兴建了一个石油炼化一体化项目，该项目上马后，可以迅速为台州增加1000亿元GDP，而今年台州前三季度GDP为1399.15亿元。
“台州有铺天盖地的民营企业，但缺少能够支撑区域经济发展的企业。”台州市副市长元茂荣有一次在公开场合感慨地说。被称为“小狗经济”的台州民营企业，一直以来最显著的特点是规模小、数量多，缺少行业领袖型企业。
不仅仅是台州在动手
其实有关“国进民退”的担忧，并不是第一次在浙江发生了。
在绍兴，政府组织了一批政府官员，下派到民企去当“政委”。在温州，政府则试图让那些散兵游勇式的中小民企联合起来。在宁波，政府破天荒地拿出真金白银，鼓励本地民企在国内开更多的店。
让外界的观察者疑惑的是，一向崇尚无为而治的几个浙江民营经济发展大市，为什么现在动作颇多，有些甚至迫不及待地赶着民营企业，朝他们设定的方向走。
一部分敏感的人甚至开始担心，这是不是一股“国进民退”的暗流。
“目前来看，民营企业的先天不足在浙江已经暴露，但不能以此来否认民营经济发展的道路，民企依然是经济发展的主导者。”浙商研究会执行会长杨轶清说。
曾著书研究“台州现象”、“温州模式”的浙江大学经济学院常务副院长史晋川教授，也认为企业的产权改制“应当以企业的意愿为主。”
当然，也有人有不同的看法。绍兴文理学院经管学院院长李生校教授把政府眼下的行为，善意地理解为，“只是应对危机的权宜之计。”
如果历史返回到30年前，人们可以看到，正是政府“睁一只闭一只眼”，才造就了浙江民营经济的井喷发展。“只有让‘政府的归政府、市场的归市场’，经济才能健康发展。”周霖最后说。
台州、温州、宁波三地经济实力比较
城市前三季度GDP(单位：亿元)前三季度GDP增长率拥有上市公司数量
台州1399.15 6.5% 113家
温州1720.83 6.5% 6家
宁波2902.1 6.6% 32家
据都市快报陶魏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