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在线1月14日讯(浙江日报记者陈洪标)新年元旦，兰溪一家民营医院，要改变以前每年捐款捐物的传统慈善行为，变身为捐“手术”，承诺给全市9890户低保户家庭，一共15521人提供免费手术，如果效果好，甚至扩大到全国范围内的特困户。这是一个营销噱头，还是“技能”慈善？1月4日，记者赶往兰溪调查。
外省“低保户”也赶来了
1月6日，下了一个晚上大雪的兰溪县城，整个白雪皑皑，这是多年来少见的寒冷天气。早上六点不到，72岁的徐根土一早就起来了，没有一点寒意，心里特别的温暖。今天，女儿要陪他去城里，有家医院要给他做免费的白内障手术。
徐根土是兰溪市香溪镇香溪村的农民，10年前，因生了一场大病，家里欠了很多债，从此成了村里的低保户。三年前，徐根土得了白内障，因为家里没钱，也没敢去医院看，一直拖着。老人的眼睛一直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后来病情越来越严重，以致双眼几乎全看不见，日常生活均需家人照顾。
今年元旦，老伴从邻居家看电视回来，告诉他，城里有家医院要给全市的低保户免费做手术，他听了不信，说老伴是看电视看糊涂了，天下没有这种好事。
第二天，老伴就按电视里说的，带着低保证和身份证，亲自去了趟城里，找到了这家医院，很顺利地给丈夫预约了免费手术的时间。
今天是徐根土这些年来最高兴的一天。
在当地媒体的报道后，从元旦开始，这家医院凭民政局的低保证明以及医保卡，将给全市的低保户免费做手术，手术种类有胆结石、阑尾炎、白内障、静脉曲张、各种体表肿瘤等，手术费、检查费、治疗费和药费全部免收。于是，许多像徐根土这样的低保户赶到了这家医院。
连外省的“低保户”也赶来了。
1月6日，记者在这家医院的挂号处，看到一个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手里举着一张盖了村委会，镇政府民政办和市民政局公章的证明。
从这张证明上，这位69岁的老人，名叫肖平，是湖北仙桃市窦河镇屯岭村农民，因家庭贫困，无钱治病，希望能给予免费治疗。
后来，这位老人的女儿赶来，才把事情说清楚，原来他女儿在兰溪打工，今年元旦从兰溪电视台看到这个消息后，就让一直没钱看病的老爸，从老家过来试试看。于是，老爸4号就带了点从村里借来的路费，昨天刚到兰溪，本来说好今天下午陪他来医院，没想到自己一早就过来了。
患者排队做手术室
给低保户免费做手术的这家医院，是一家民营医院——兰溪永球医院，在兰荫社区内，门面很小，一幢面积只有2000平方左右的三层楼，医护人员28人。
在一楼就诊室里，一堆看到拥挤的人站在或围着医生边上。
记者随机跟了一名叫朱春林的患者看病，他是一位建筑工人，门诊医生的诊断是肠炎，这边医生开好，到对面的另一个医生那里，划价，结算，交钱，一次完成。这些步骤一般至少需要一个小时甚至几个小时，在这里，10至20分钟内就完成了。
最让人想不到的是，朱春林的药费竟然是2元钱！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等他出了房间，到对面药房拿药，药房给他打出药单:诺氟沙星0.1g×12×2(板)＝1.6元，消旋菪碱5mg×10(片)＝0.4元，治疗肠炎，真的只有两块钱。
“两块钱，能治好吗？”朱春林尽管嘴里带着疑问，但还是高兴地离开了。最让记者感到好奇的是，给病人的每一张浙江省医疗机构门诊收费收据单上，在“合计大写”的上面空白栏里，都有“合计多少”，“减免金额多少”，“实收收费多少”这三项内容。
药房的人员不以为然地说，这有什么，这些只是我们医院给普通病人的优惠，比例是总费用的10%到20%，每位病人都有的。还有做手术全免费的呢，这几天每天都有四五个。
到了上午9点，这家医院的手术室前，有8个患者在排队等待，其中4个是给予免费的。从湖北赶来的肖平也在队伍里面，他脸上很激动。边上的女儿告诉记者，没想到院长能给他们特殊照顾，本来只有兰溪市的低保户才能免费做手术。肖平女儿问正从手术室里出来的周医生，什么时间他爸能轮到？再过一个小时，里面开始在做白内障手术了，你爸是第三个，半小时一个，很快的。
记者以患者家属的身份问他，这么快，手术会不会安全，效果会好吗？这位医生说：“你们可以放心的，我们医院的常见病手术几乎都这样，就像流水化作业，比如说白内障手术，护士、助理准备好术前工作，专家进去，一个手术用不了30分钟就可结束，接下去再做第二个白内障手术，因为术前准备工作不用因做其他手术而变动，都一次性全准备好了。而且这些常见病的手术做得非常多，医生都快变成‘技术工种'了。”
是营销噱头，还是劣质的炒作？
据了解，2009年，这家医院的门诊量4万人次，平均每天只有一百多人，年手术病人也只是近2000例。而兰溪市两家公家医院，市人民医院和市中医院，每年的门诊量分别是45万和29万人次，相比之下，这么小的一家医院，如何来承担全市低保户的免费手术，承诺能兑现吗？
这是不是一种营销噱头，还是一次劣质的炒作？
这个问题不仅是记者的心头疑问，也是很多网友的心声。
“用不着借这个做广告，在看病难看病贵还是一个全国性的社会问题时，哪里看病便宜哪里就有市场。因为我们便宜，平时就很忙了，不需要增加病源。”兰溪永球医院院长宁永球说，因为忙，现有的固定医护人员分成甲乙两班，但是下班时间常常要拖到很晚，以最大限度地为患者服务。
他说，现在医院做的这件事，从检查、到做手术、药费全都是免费的，不收一分钱。这和经济效益没有一点关系的。
记者从兰溪市卫生局了解到，永球医院始建于1979年，是农村合作医疗和城镇职工医疗定点医院。2006年3月，被中国初级卫生保健基金会、中国健康扶贫工程组委会认定为“中国健康扶贫工程定点医院”。
这些年，这家医院一直在为打造“平价”医院，做着让利患者的事情。从2007年开始，还和民政部门合作，每年为30名低保特困人员免费进行救治，加上一些外地特困人员，至今已为近500名低保户与其他特困群众提供免费治疗。2008年四川汶川大地震发生的第二天，该院立即组织一支医疗小分队，赶赴灾区开展医疗援助活动，在全国产生了广泛的影响。2009年，该医院成为兰荫社区居家养老的卫生服务联系点。社区书记薛惠芬说，社区里的老人对永球医院的医疗服务口碑很好。
综合这些原因，这几年，永球医院成了媒体的关注点。
也正因为这个原因，永球医院也成了主管部门重点关注的对象，希望它好事一定要做好。兰溪市卫生局分管医政的副书记、纪委书记应立忠告诉记者，作为民营医院，永球能为低保户免费做手术，只要在规范安全治疗的情况下，对老百姓有利，我们都是支持的。这样做，既是为政府分担，为百姓解忧，是件值得弘扬的好事。
捐钱行善，改“捐”手术
至于医院为什么要搞这个活动，宁永球说，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改变以前捐钱做事情的办法，改“捐”手术。这是这几年他行善总结的经验。
近几年来，该院每年为困难群体减除医疗费用和捐款100多万元，去年多达137万元。
但是，他发觉疾病既是贫困家庭致贫的病根，又是脱贫中的最大隐患。过去的捐款捐物，毕竟量少，而需要帮助的人员多，这样解决不是个人的实际问题，他想通过医院力所能及的办法，一个个去帮助，解决他们致贫的根源。这样对个体来说，或许还能起到一些作用。
记者从兰溪市民政局了解到，兰溪市低保户家庭一共有9890户，总人口15521人，在这些低保人员中，绝大部分是因病致贫，导致生活陷入了困境。
在这个群体中，家庭中再有人身患疾病，尽管有政府替他们缴费，参加了农村合作医疗保险，门诊看病直接按比例扣除医疗费，住院治疗也可以都按规定报销一部分，另外，住院治疗还可以申请民政系统的医疗救助，但是，在现实的情况中，这些家庭还是不敢去看病，一是报销的比例只是一部分，二是必须先借钱看病，所以借不到钱的一些家庭只能熬着拖着。
为此，兰溪市民政局社救福利科相关负责人认为，“永球医院为低保人员免除手术费及药费的做法非常有意义，不仅为困难人员减轻了身体上的痛苦，还为他们减轻经济负担，从根源上拨掉贫困的隐患。作为一家民营医院，不光追求经济效益，表现出对困难人员的关爱，也充分体现了民营医院的社会责任感，行善不分形式，有利群众就行。”
对兰溪出现的技能慈善，兰溪市慈善总会会长郑耀桂认为，随着社会的发展，捐款只是一种方式，新的慈善形式肯定会不断出现，只要能为老百姓分忧解困，都应该支持和提倡。
人满为患怎么办？医疗风险怎么规避？
既然现在永球医院，平时的门诊就很忙了，而且只有28个医护人员，那么到时候，低保户的免费手术怎么忙得过来？人满为患怎么办？医疗风险怎么规避？
宁永球医院党支部书记周金松医生说，这个就是显示我们特殊的地方。尽管固定的医护人员不多，但是可以从外面聘请退休医师来解决。
他以莫国贤医生为例，莫医生是个全国有名的医学外科专家，原是上海二医大的教授，海军411医院的主任医师，离休后被宁永球聘请到这里来当外科主任。
莫医生告诉记者：自己是和宁永球在汶川救灾时认识的，和他一样宁永球也是部队里的卫生员，退伍后回兰溪从医，从个体诊所到创办民营医院，受他对医院的一些想法的影响，就过来了。
尽管刚开始不排除经济方面的因素，但是到了这里之后，有找到了当好一名医生的责任和感觉。他说：“别看这只是一个民营医院，可是这里的管理经验和经营模式是独特的，值得一些大医院学习、研究。”
目前，像莫医生一样受聘于永球医院的主任级以上医生有六人，其中包括副院长。这也成为永球医院为免费手术储备技术力量的一种方式。
宁永球说，如果到时还不够，将上网征集有同样想法的退休医生前来当义工，医院包吃包住，如果效果好，免费手术的范围可以扩展到全国的特困户。至于医疗风险性问题，宁永球说，这个用不着担心，因为现在免费做的手术，都是医院自己擅长的，也是主要聚集在常见病的手术治疗上面，本来平时也主要在做这方面的治疗，并非针对疑难杂症，因此医疗技术上不存在难题。而且在手术前，会经过一系列的检查，这个也是免费的。
免费手术，羊毛会不会出在羊身上
这个问题也是网友比较关心的，很多人担心，到时候，会不会上演一出羊毛出在羊身上的闹剧？或者把给低保户的免费，转嫁到其他患者头上？
“不存在‘羊毛出在羊身上’的闹剧，因为对免费手术的患者，不收其他任何治疗费用，没有任何羊毛了。更不会把费用转嫁到其他患者头上，道理很简单，因为到我们这里来看病的，本来就奔着便宜来的，低收入群体。”宁永球说，其实做个手术，看个病，在他们这里并不很贵。平时来我们这里看病的，最大的原因是便宜，当然患者也大都是低收入的群体，看的病也是常见病种。
记者在张贴栏里看到了这样便宜的手术价格明细单，阑尾炎手术800元，甲状腺瘤手术900元等，价格之低，令人吃惊。对比公立医院的手术价格，有的甚至低一半以上。
药品价格是统一的，而且是医保的定点医院，收费系统都是联网的，药品价格不能动，那么永球医院的便宜是怎么来的？
“我给患者在总费用上按比例减免总可以吧，我们在药品这一块让利10%后，靠的是低成本运营模式。”
首先，从进药上降低成本。根据卫生部的规定，医院进药后可以加价15%零售，我们只加价5%就够了，甚至更低。同品种同规格药品，我们选择价格最低的。同样的输液药品，有玻璃瓶、塑料袋等各种包装，我们选择最简单的。我们甚至直接从药厂或大型药品批发商进货。其次，从检查仪器使用上，每次可为患者节约几十元。
最关键的是，医生的收入与医院效益脱钩，把民营医院的企业化发挥到了极致，避免了“大处方”、“滥检查”等过度医疗行为。对于一般疾病，医生使用抗生素先从最便宜的青霉素开始，而不直接用高档的头孢类药。
所以，哪家医院治病又好又便宜，患者们就会蜂拥而至，就像那位建筑工人对记者说的一样:“这次治拉肚子，如果真治好了，下次看病想不来都不行了。”那么，低成本是不是就意味着低质量？
“医院使用的经典廉价药品和检查仪器一般都是经过多年的临床实践，安全性和疗效都很好。只要对症下药，就不会出现低质量的事情。”宁永球用一个事例证明，今年将在全国医疗系统推广的医疗事故责任险这项工作，他们医院从2000年开始，就在中国财产保险公司投保医疗事故责任险，这些年来，至今没有发生一起理赔事件，也没有其他大的医疗纠纷。
事实上，如果治疗效果不好，再便宜，也不会有人来。靠老百姓口碑的民营医院要长久发展，绝不会做这种杀鸡取卵的事情。宁永球说。 “我们给低保户做免费手术，医院里承担的费用，就当是我们每年向社会行善捐的钱物了。反正每年都在做，只不过现在改用可免费做手术这种办法。”
尽管最后需要多少钱并不清楚，但是他相信，凭行医40年来的积累，以及这么多年对“平价”医院模式的探索，一定不会出问题。如果真的出现无法继续下去，他还有两个子女的外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