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年前，在伦敦。

　　一位远道而来的朋友找我，约我一起去酒吧喝酒。我想了半天，摇摇头。那是一个夏天的晚上，我从大学校园里走出来，拖着这位朋友一起，去伊丽莎白女王剧场看戏。

　　中国人有一句古话，叫缘分。这个晚上，就是缘分的开始。后来我好多次都会想起这个晚上。或许仅仅是一念之间，我就会改变主意，或者前后相差五分钟，我的脚步就会向着酒吧走去，而不是剧院。这样，我后面的人生就完全不会有什么改变。

　　但是，不。在8点那场戏开始之前，我走进了剧院，在中间几排的一个座位坐下来。接着台上的锣鼓响起来，穿戴着古老戏服，脸上画得红红绿绿颜色的演员，就出场了。

　　朋友说，太吵了。这个戏剧太吵了，而且丝毫听不懂。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这时候，我已经哭了。

　　我看到的是，还有一种戏剧，原来可以这么美！把世界上其他地方的所有戏剧都加起来，也没有它美

　　我这样跟你讲我自己的故事，太像一个传奇了。其实我可以告诉你，这真的是一个传奇。

　　当时我是英国艺术与技术学校的一名教师。硕士，正在攻读博士。我研究计算机，搞三维动画，平时在学校里教两门课，一门舞台艺术，一门三维动画。老实说，那是一份令人羡慕的工作，薪水也很丰厚。

　　但是这一切，都因为那个晚上的戏，改变了。

　　舞台上的人物，化着漂亮的妆容。舞台，灯光，布景。演员的身段，一个转身，一段武打……哎呀，太美了。

　　舞台上的东西，我都很感兴趣。之前我学过法国的哑剧，意大利的面具戏，看过英国的莎士比亚剧，印度的舞蹈。但是中国的京剧，我从来没看过。

　　当时演的是一出什么戏，我都忘掉了。名字很长，好像是关于“杨家”的故事。我从来没想过，一个演员还得会那么多技能，既要会这样，还要会那样。

　　我是学三维动画的，我的眼睛看到的，跟别的观众看到的不一样。我看到的是，还有一种戏剧，原来可以这么美！把世界上其他地方的所有戏剧都加起来，也没有它美。

　　当那个演员站在台上的时候，他就不是人了。每一个身段，每一个表情，每一个规矩，已经超出人的能力了。他是神。

　　我哭了。我在心里知道，他们并不是神，他们是人。那么，会有一种什么样的教育会让他变得这样神气？这个教育，我要。

　　我抛下朋友不管了。我跑到后台，可是言语不通，我说不出话。接下来，我追着这个团看戏，追了好几个城市。他们到哪里，我就出现在哪里，有时帮他们买东西、带路什么的。

　　这个团是北京京剧院的，带队的团长叫王玉珍。我告诉她，我要学这个戏。她感动了，帮我联系北京的学校。她哪里会想到，这个外国人，从此会迷上京剧，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搭上去呢。

　　我瘫在地上起不来。马老师给我念毛主席语录：“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讲什么

　　好好的工作不要了，博士也不读了。我人生地不熟，到了北京戏曲学校，那些同学只有10来岁，有的只有五六岁。我这个已经32岁的“师弟”，对他们来说，太奇怪了。

　　都没敢跟我爸妈说是来学戏。要说是学戏，他们肯定不会同意的。要是知道我在北京受苦，他们一定会认为我疯了。

　　你看我现在说一口流利的北京话，当时我一句都不会说。几岁的孩子领着我，去食堂吃饭，他们给我吃什么，我就吃什么。让我睡哪里，我就睡哪里。17年前的北京，跟现在不一样，没这么多高楼大厦，房子也破，老师们都骑个破破的黑自行车。有一段时间我租房住在胡同里，厕所的味儿，熏得我太难受了。

　　最痛苦的是我身体不行，一直生病。我学的是武生，天天压腿、踢腿、下腰、拿顶，跟一个10岁小孩一起，两个老师给你压腿，要把韧带细微拉断再长出来，就跟上酷刑是一样的。撕心裂肺地疼，全身哪儿都疼！我都30多岁的人了，哪能跟人家小孩比？睡不着，吃得少，练得多。所以身体抵抗力没有，容易感冒，感冒几个月好不了。差不多有好几次，我都想回去了，实在坚持不下去。可我有个意识，不能放弃。

　　老师非常严格，早上5点我起来，6点上课。特别是有一个马老师，腿有毛病，每天早上6点坐着轮椅到食堂来叫我。他从家到学校，再来叫我，我都不好意思。有时候感冒，起不来，我都撑着起来。他坐在那儿，告诉我哪个动作不行，身段怎么摆，眼神怎么使。他给我说，但是我听不懂，慢慢地我能听懂了。

　　压腿疼得我瘫在地上，起不来。马老师就在边上喊：“起来！一定要起来！”然后给我念毛主席语录：“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可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讲什么。

　　好不容易再起来，他说：“好！再来10个！”

　　绝望。想死的心都有了。就这么着，每天至少三小时。有一个劈叉，马老师每天让我来几十遍。在那个戏里，舞台上只要来5次，可我每天要练几十遍。

　　这个人的孩子要学英语，那个人要出国，要换美金，还有人想找外国的男朋友、女朋友，你都要想办法，你不能拒绝

　　在中国，你就得适应中国人的做法，得学。

　　现在上学，不就是交学费嘛，你交了钱，老师教你。学戏不是！这个艺术没有那么容易的。你必须有机缘，还要跟老师搞好关系！这个东西，是他个人的宝贝，是艺术。给老师送东西？也没这么简单。从前还要把老师当成爸爸那样。

　　我的困难在这儿：那时候长住在北京的外国人，大概不是很多，周围的人认为你是外国人，能办很多事。

　　这个人他的孩子要学英语，你要帮他找老师吧？那个人要出国办护照，别人要换美金，还有人想找个外国的男朋友、女朋友，你也要想办法。你不能拒绝掉。必须有一定的关系，跟老师、跟旁边的人。你得能办什么就办什么，不能办也要想办法帮他们。估计后来是我做到了，我的人品他们也看到了，因为我很努力。

　　这么着，第一出戏，我学了一年。也就半个小时的戏，叫《三岔口》。学了一年多，在工人俱乐部演出。这中间，我帽子掉了三四次，大带也掉了，裤子也散了。学了一年还那样。我下了多少工夫，到中国来，多么刻苦，还是出丑了。

　　那会儿有个美国朋友，叫梅恩，也一起学戏。演出完了，她来找我，安慰我。她知道我痴迷，怕我自杀，我很沮丧，可是也没有自杀，因为这个艺术就是那么难。

　　我把《美猴王》改编成英文版，这不是简单的翻译。我必须熟知他们的文化，才能让他们相互了解

　　有多少外国人听过看过京剧？为什么没有别的外国人留下？我的同学，也有喜欢京剧的，可是最长的两年，最短的几天，就走了。我留下了，是因为它美。还有一个原因，我文化背景很复杂。

　　我是伊朗人，英国籍，又有阿塞拜疆的血统，我爸爸妈妈是伊朗人，他们后来移民到英国，又移民到美国。

　　我们每个人，活六七十年以后就没了。其实这个世界，有几千万几亿年的历史。世界那么大，我们这么小，就像一只蚂蚁一样。如果我们多了解一点这个世界，多了解几种人，几种文化，脑子就不一样了。

　　我很有运气，我的母语是土耳其语，它和阿塞拜疆语很接近，又会波斯语，这是两种语言。都是比较古老的文化。我13岁到英国，那时我已能说会写波斯语了，对这种文化已经了解比较深。宗教呢，之前是伊斯兰教，后来在英国的学校就是耶稣教的，到了中国以后又了解佛教、道教，等等。宗教也是一种语言，哲学、艺术，都是相通的。

　　在中国，我对道教非常感兴趣。每个星期六都去白云观，那里的道士跟我是好朋友。开始几年，每天练功，身体疼死我了，老生病。他们就教我打坐，教我太极拳和气功的知识。打坐让我安静下来。

　　所以我很有运气，能跟那么多人打交道，用他们的语言、哲学、宗教，去了解他们的世界。

　　我在伊朗有亲戚，美国有，英国有，日本有，在中国也有亲戚。中国的老师和朋友，跟我家人似的。

　　这个世界很奇怪，哪儿都有问题，很多地方没法沟通。我要把伊朗的亲戚介绍给英国亲戚，要把英国亲戚介绍给日本亲戚……这不是简单的翻译，我必须熟知他们的文化，每一种文化都有它的思想。只能用他们的思想去解释，才能让他们相互了解。

　　我这10多年，做的就是这件事：在剧场演出，把京剧和中国文化，解释给世界。学了《大闹天宫》后，我就喜欢上了孙悟空，《大闹天宫》也成了我的招牌戏，很多次出国演出，人家也把我叫成了“洋美猴王”。我把《美猴王》改编成了英文版，每次演出都会找几个外国人，来扮演戏中的小角色。

　　三天了，第一次，两个团一起热闹，一起笑，一起鼓掌。演出完了，领导说，好！马上开会，就在剧场开

　　1999年，美国管经济的领导，到中国来见中国管经济的领导。正好前不久，美国炸了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来了以后，两方面都不说话。白天开会，双方都不说话，三天过去了，会都没法儿开。

　　晚上来看戏，每个桌子上，一半中国领导，一半美国领导，不说话。那个戏，是我安排的。几个节目过后，最后一出戏，是我演的《大闹天宫》，化好了妆一亮相，都认为我是中国人，都看不出来。音乐完了，身段完了，说话，哎，一口英语。观众突然认真起来，啊？说英语的孙悟空？慢慢开始笑了，有的地方还鼓掌。

　　热闹啊。三天，第一次，两个团一起热闹，一起笑，一起鼓掌。演出完了，他们的领导来找我，说你做得很好，我们要继续在这个地方开会。两边人都暖和了，一起说话了，就为了一个外国猴。领导说，好！不要等明天，马上开会，就在剧场开！

　　你看，艺术的价值，就在这里了。

　　还有一个事，是1997年，我们编排京剧版的莎士比亚《仲夏夜之梦》。我把那里面的每一个人物，都设计了一个中国传统京剧人物。孙悟空很像里面的帕克，一个又活泼又搞笑的神仙，我来演孙悟空。要用莎士比亚风格的诗句，来翻译和解释京剧。有时候一句词，要想好几天。排了几个月，定在6月6日在人民剧场公演。

　　突然，文化部一纸通知，不能演。

　　我们都懵了。为了这个戏，我们下了多少工夫啊。中国京剧院，文化部下属的，最好的团，跟我一起演；中国京剧院院长，给我编剧；最好的导演，帮我导；赞助人都找好了，一个美国的保险公司，要给几十万元钱。好，媒体都知道了，公布出去，大伙儿就等着公演了。突然说不能演，为什么？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各种猜测很玄乎，有人说，还有两个礼拜香港就回归了。你一个英国人，赶在这时间演这个，会不会不对劲啊。还有什么什么其他的猜测。英国驻华大使馆就给我打电话，报纸杂志也给我打电话，说给个解释，为什么中国政府不让演……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呀。京剧院很着急。京剧院是国家的团。这个事闹不好，被媒体一乱说，就很危险，会变成国际大事。他们就找我了，说外国媒体问起来，该怎么说。要非常小心，不能说文化部不让演，只能自己揽下来。外国记者问我，我就说是自己的问题，戏没排好。那些记者本来还想找点事情说说，一听这个，就没意思了。

　　其实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后来我才知道，我的赞助人很厉害，他们请到各个国家的驻华大使，来到人民剧场看戏。人太多了。文化部认为，这样不安全，这么大规格，保卫怎么做？都有些什么人来看，还得早一点报给他们批。

　　票都卖出去了，怎么办？我在北京戏校几年，老师同学多，就跟老师商量，大家帮我一起演了一出《三岔口》，一出《挑花车》，一出《闹天宫》。戏校的乐队、小孩，都帮我演。我演《闹天宫》里的孙悟空，演完了，我对观众说抱歉，对不起，我知道你们来了，是想看莎士比亚的京剧。我有点难度，我也不能说太多，只能说是我的问题，等再有机会，再给大家演。

　　还没说完呢，我这个还画着脸的孙悟空，就哭了。

　　到了10月份，京剧院找我，说文化部现在同意你演这个戏。赞助人呢，早跑了。人家请了那么多人来看戏，没看着，我连累人家丢脸失信了。没人给赞助了。我又没钱。京剧院说，没钱也给演。10月10日，第一次在人民剧场演出。嗬，观众满满的。轰动啊，掌声不断。中国的年轻人都说，哎哟，咱们的京剧多好！他没看过京剧呢。

　　演完，我是又高兴，又激动。这个事，说明什么呀，我当时要听话，不乱说。这样呢，他们也很讲义气，给我回报，没钱也演。在中国做事情，就是这样。

　　因为京剧，我遇到了我爱的人，她叫森村知慧，是日本人。京剧如妻，我一定会一直喜爱这个艺术

　　我和朋友们搞起了国际美猴王艺术团、国际戏曲中心，到各个国家演出。组团到美国巡回演出，一个半月演了66场。还组织了48人的京剧表演团，在马来西亚巡演。还到新加坡、意大利、英国演……

　　春节前，在伊朗国际艺术节上，我带着云南花灯戏剧团去演的节目，用波斯语改编的《典妻》，又获得了金奖。

　　不过这不是我最高兴的。最高兴的是，我因为京剧遇到了我爱的人。她叫森村知慧，是日本人。

　　她对中国文化很有兴趣，1997年，她一个人到郑州大学学汉语、古文，2001年到北京学京剧。有一天，我在中国戏剧学院，去外事办公室找老师聊一点事儿，知慧正好路过，打门口就进来了。我一看她的眼睛，我一下就喜欢她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

　　她的汉语比我好，她懂字儿。我不懂的字儿就问她。她原来是东京音乐剧学校毕业的，也懂点儿中医，在日本也学过舞台艺术，所以她也学得快。

　　那时候，我身体不好，每天早上起来打太极拳，我会一点儿太极拳，还是白云观学的。我就发现她也在那儿打，而且打得好。我一问，才知道她在郑州跟着杨氏太极拳传人，学了3年太极拳。怪不得打得这么好。我就每天找她，让她教我点太极拳，我再教她点儿京剧。这么着，两个人就爱上了。

　　我们两个人之间，共同的地方是热爱京剧艺术，不同的是也有文化差异。有美好，也有吵架。她的性格，很淘气，还有一点日本人的做事严谨和傲劲儿，我受不了。

　　比如说吧，中国是礼仪之邦，特别对老师，必须尊重。这是非常重要的。她虽然也尊重，可她觉得中国演员包括有的老师，不认真，上课抽着烟哪，她就有意见。我跟她说，这是在中国，中国人有自己的一套。

　　她不了解这个。她最讨厌搞关系，呵呵。

　　我到日本去，也见了她的爸妈。我们还在东京大剧场，给日本小孩讲了一礼拜京剧课，很好玩。每到一个国家，我们就做这个事，还让每个小孩扮演京剧里面的一个角色。这样，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喜欢京剧的。

　　粉丝？当然有很多粉丝。好多年前，就有很多年轻人给我写信。还有女粉丝，也跑过来看我。有一个从东北来的，到北京找我，非要嫁给我，还要我给她一个孩子。哈哈，我说不行啊，让她回去了。走的时候，她还哭得特惨……

　　那时候吧，中国年轻人都学电脑，学英语，想去外国发展，我却反过来，跑来中国，喜欢他们的京剧，所以可能让人不可思议。

　　我的同学，有的在《阿凡达》里做动画，有的在迪斯尼，他们搞电影，经济上比我好太多了。中央电视台给我拍过一个纪录片，叫《京剧如妻》。国家还给我发奖。说白了，我自己都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是我一定会一直喜爱这个艺术。

　　其实，我博士的研究，一直没有放弃。我用西方和东方的思想方式，研究人的身段、舞蹈，研究到现在17年了，也有自己的认识和见解。早晚有机会，上一个大学，把这个博士念完。那么，将来我老了，不能登台演戏了，我还有其他的方式可以传扬京剧这门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