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在线04月02日讯就在四川巴中市白庙乡在网上公示今年前两个月的公务开支明细，事无巨细小到“购买1.5元的信纸”而引起广泛热议的时候，慈溪市白沙路街道正在探索推行一项农村“三资”(资金、资产、资源)管理全公开的新制度。这项“想把全部家底全都晒出来”的“全裸”试验，不仅公开支出，还公开收入，不仅公开资金明细，还公开资产、资源，明显要比四川白庙乡“裸”得更彻底，而且，记者了解到，这个做法已经在白沙路街道武陵桥村低调试点了半年，而且本月初马上就要在白沙路街道另外5个村推广。记者前日走进武陵桥村进行探访，打量这个宁波“全裸村”样本。

　　把档案室里的信息晒到阳光下

　　在武陵桥村村委会办公楼大厅，进门就看到一个46英寸液晶大屏幕挂在墙上，下面安装了一个电子触摸屏。在“三资公开”操作界面里，设置有资金管理、资源管理、资产管理、监督电话等栏目。

　　村务财务公开，在此之前就有“一季度小公开，一年两次大公开”，但这里，不仅有村级集体经济收入情况表等财务表格，还设计了干部报酬情况表、村级公务开支情况表、村级各类补助情况表等村民关注的信息。

　　此外，“村里面的土地、山林等资源，办公场所、厂房设备等资产现在也一并公开，之前这些信息都只在档案室里，村民并不容易看到。”村党支部书记吴建龙说。如果查看出租集体房屋的情况，面积、承租人姓名、合同期限、承租价格、付款进度、水电押金等详细信息都有列明。

　　一些村民俗称的“插花地”——那些两地区之间没有明确归属地，或者多个单位因地界穿插而形成的零星土地也被编号登记公开。

　　在“租赁合同登记表”上，记录着每一笔发生的合同情况：2006年12月，孙国军租赁高塘顶40亩地，租期3年，应交款总额30万元，2007年4月27日和2009年1月14日，孙国军分两次交款共计20万元，未交金额还有10万元。

　　吴建龙说：“如果比较合理的价格是30万，你和承租人认识，给了个人情价15万，老百姓马上就会有个对比，就能对此监督，这就是要制约和规范村干部的行为。”

　　和张贴公示的办法相比较，他说，电子触摸屏还有个好处，像2007年这样跨了几年的记录也能看到，公示栏只能看到当季的，就不利于监督。

　　白沙路街道党工委副书记莫志海说，以前的村务报表并不齐全，科目归类都是总数，公布也以财务为主，仅仅这样公开不能解决问题。

　　村民最关注什么？最关注村里的土地承包给谁了，工程包给谁了，村集体的财富是增长了还是缩水了，有没有被挥霍掉？“现在把这些都公开，就是要扩大村民的知情权和监督权，促进权力的规范运作，制约每个村干部干净做事，同时还让村集体经济保值增值。”莫志海说。

　　公开还是不公开？这是个问题

　　说道武陵桥村的“三资公开”，时间要回溯到2009年。2009年2月1日(农历正月初七)，时任慈溪市纪委书记的周忠贤来到他联系的武陵桥村，在给吴建龙拜年时，周忠贤说，“你们工作搞得不错，但今年能不能再有些创新？”

　　实际上，关于这个问题，周忠贤此前已经和武陵桥村所在的白沙路街道党工委副书记莫志海商讨过：今年可否在农村“三资”管理上有所创新和突破。

　　周忠贤已经意识到，由于在村级集体资金、资源、资产方面长期以来缺乏有效的管理、运行和监督，有些村或多或少存在着资产流失、资源浪费、不良债务增多的问题，而随着村民越来越广泛地参政议政，村级“三资”管理问题不断出现，使得村财务公开时效性不强、民主监督渠道不畅等问题愈加暴露出来，因此，探索公开新模式已经迫在眉睫。

　　随即，白沙路街道就带队考察省内一个乡镇的财务公开。“我们本来想看看他们到底是怎么公开的，但却发现，我们根本没地方查看他们到底公开了什么。回来后我们就考虑，能不能搞个触摸屏，方便大家查看。”莫志海说。

　　考察归来，白沙路街道逐渐形成一个共识。“把各村的全部家底全部公开。”莫志海说，这就成为后来试点“全裸村”的最初设想。

　　公开家底，尤其是公开资产、资源，这对一些村来说可能有些难度。莫志海首先想到了武陵桥村，他希望第一个试点在这里进行，“因为这个村条件好，很典型”。而作为村党支部书记的吴建龙也有着自己的顾虑，比如把村级会计科目余额公开了，村民就知道村里现金有多少，银行存款有多少，村民会不会因此提出分掉这部分款项的想法？

　　不过，莫志海给吴建龙出的是一道选择题，并不是硬性的任务。公开还是不公开？这对吴建龙是个问题。

　　“我们村的干部不能倒下”

　　真正让吴建龙下定决心的，缘于连续的几个事件。“我前面的村，后面的村，都有村干部倒下。”吴建龙扳着手指头说，“大的有三起，其中一个判了无期，一个判了16年。”这几起事件，让包括吴建龙在内的武陵桥村村班子觉得惊心，“村里面的百姓都在传这些事情，他们也很自然地会对我们自己村里的事情生出疑惑，隔壁村村干部的人有问题，难道我们村就没有吗？”吴建龙说。

　　吴建龙是武陵桥本村人，1989年开始就担任村委会主任，当时只有34岁。8年之后，担任村党支部书记，并一直任职至今。

　　当时接任村委会主任的时候，“村里的情况很复杂，而且财务审计下来负债1.6万元，基本没什么资产，年收入只有几千元。”而20年过去，现在武陵桥村集体固定资产已超过1950万元，还是浙江省和宁波市两级的文明村、卫生村、全面小康建设示范村。

　　事实上，武陵桥村紧贴在329国道边，这条黄金交通线周边是慈溪出了名的富庶区域。去年，武陵桥村集体可用收入超过270万元。一位重庆来的挂职干部吃惊到怀疑是不是写错数字了，因为这在重庆可是一个乡镇的收入规模。但在慈溪，这并不是一个十分出挑的数字。

　　而另一方面，慈溪在2004年至2008年间，立案查处的职务犯罪案件共有14件、24人，一些直接管理村账的村党支书及出纳，侵吞或挪用土地征用补偿款或村集体资金，或私分重新丈量多出来的土地转让款，涉案金额少则几十万元，多则数百万元。

　　思前想后，吴建龙决定“吃螃蟹”，“我要跳到河里把自己洗清”，吴建龙说，“我就是要告诉大家，我们村的村干部是过硬的。”而吴建龙更深的考虑是，想借“三资公开”，让“我们村干部不能倒下”。

　　越公开，越不容易出问题

　　试点公开前，村三套班子开会。“没有人反对，”吴建龙说，“倒是私底下听到有人说，这样搞，把村干部的手脚都绑住了。”

　　在一份武陵桥村2009年度报酬核定表中，记者看到吴建龙的全年酬额为49500元，其他的村干部均低于这个数字，而这个收入水平在全村是偏低的。

　　怎么让拿着不多薪水的村干部安心工作？吴建龙说，武陵桥村原来种棉花，现在可谓家家户户搞针织，开小服装厂，我们村干部的家里也多有这样的厂子或者搞投资。我经常对他们讲，你们要么不来，既然来了，就把村子管好。

　　为了“三资”管理工作，武陵桥村还专门成立了领导小组。去年4月，具体操作方案出笼。紧接着开始对村里的“三资”情况进行清产核资，摸清家底，并建立相应的台账，出纳文书忙了近两个月，把包括资金、资产、资源的来往、借贷、种类、数量及经营使用情况等所有信息都登记造册。之后，从杭州请来一家软件公司量身制作了一套资产管理和信息公开的软件系统。

　　去年8月，“三资”多媒体查询系统开始试运行，并向村民实行公开，接受查询。同时，慈溪农经网内的局域网用户也可以在电脑上进行查询。

　　后来，慈溪市农业局、纪委、检察院等部门也纷纷加入进来。吴建龙当时还纳闷，检察院来干嘛？之后他就注意到了一项新功能：慈溪利用银行软件，对大额提现实行监控。也就是说，如果哪个村干部去银行预约提现10万元，农业局和镇领导早已收到短信，告知谁在动此账户。如果对此有异议，就可以立即通知银行冻结，并询问村班子是否讨论过这笔资金的用途。

　　在这套“三资”管理软件中，还设置了合同应收款到期，就会有提醒收取的自动功能，如果票据未经规范程序审核，软件还会自动拒绝。

　　“有没有在管，怎么管，承包给了谁，租金是多少，是不是合理？有没有暗箱操作，有没有人情价？”这套制度就是要杜绝里面不正常的权力操作。“人家都出事，我们不能出事。”吴建龙选择给自我压力，但他也相信，“越公开，越不容易出问题”。

　　探索

　　村支书：太细没必要专家：越细越好

　　记者点开这套系统，体验这个“全裸村”是否“裸”到了彻底。打开2009年第四季度村级货币资金收支明细公开表，显示收入合计4090560元，支出合计4040652.29元，在办公费用一栏里，写着：烟缸420元；日用品388.7元；A4纸、红纸458.2元；农夫山泉、国旗、饮水机557元；硒鼓1140元；办公用品201元；50卷尺104元；椅子配件650元；矿泉水317元；复印纸208元；办公费用655.36元……

　　与四川白庙乡的账本不同，记者发现，武陵桥村的支出表仍是合并同类项。白庙乡最引人注目的“购买1.5元信纸”在这里被归并为A4纸、红纸、复印纸这样的科目。

　　更容易让人困惑的是，同是矿泉水，农夫山泉却被单列出来，并且与国旗、饮水机等归在一起。而且，本来这一大栏都是办公费用，下面却又是“办公用品”、“办公费用”这样的科目，让人无法辨清这201元和655.36元到底买了什么。

　　对于“购买1.5元信纸”，莫志海和吴建龙都认为，白庙乡的做法太细了，这个没必要。“就像家庭主妇去菜场买菜，报账说买了多少钱的菜就好了，太细就琐碎了。”莫志海说，“只要它制约村干部规范行使权力，那么这个公开就是有效的。”

　　然而，有关专家提出了不同意见。宁波市政协委员、宁波工程学院副教授李旦伟认为，“怎么样叫全裸？就是村里的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都要公开，而且越细越好。比如这饮水机，就要细到单价多少、买了多少台，否则还是混账。”

　　记者还注意到，在村级招待费用明细公开表里，招待事由大部分都写着同样的“商务招待”，而且在2009年6月30日，登记着4850元、5190元、210元三笔招待费。也就是说，这个表格登记的都是招待费用的入账时间(也就是每月的月末)，而非发生时间。

　　莫志海对此表示，“全裸村”的做法都还在探索过程中，如果有不完善的地方，今后会逐步改进。

　　有些村民“不清楚” “没几个人”实地查询

　　记者沿着村最热闹的街道随机询问了十余个村民，绝大多数并不清楚在村办公楼里安装了这么个新东西，知道的也没仔细去查看过，尽管它已经运作了半年之久。吴建龙也坦承，到村委会触摸屏来实地查询的人“没几个人”。但他对此的读解是，“既然你村里公开了，那村民可能就心里踏实了，反而会不怎么关心了。”

　　“这说明‘裸’得还不够彻底。”李旦伟说，要“裸”首先要让每一个村民都要知道，大家都不知道，公开效果会不会打折扣？既然要公开，还要选择适当的媒介，在农村，可能大家更习惯于看布告栏，所以不妨方式多样化。

　　目前，白沙路街道另外5个村的触摸屏正在调试，本月初就可投入运行。这项新制度还将在上半年推广到白沙路街道全部18个村。

　　对于一个经济发达的地区，莫志海相信，慈溪市白沙路街道开始的“三资”公开探索更有意义，“它是一个方向”。现在已经有江苏宜兴等地的人来取经了。

　　编后

　　温家宝总理3月5日在作政府工作报告时指出，要“深入推进政务公开”，要“创造条件让人民批评、监督政府”，要“让权力在阳光下运行”。从慈溪武陵桥村的做法中，我们可以欣喜地看到，他们在政务公开中迈出了坚实的一步，事实上，只有把村集体的家底公诸于众，才能让村民更好地进行监督。

　　另一方面，政务、信息公开了，什么人在搞什么小动作，很容易就被大家所知晓，制止了可能出现的小动作，大窟窿就更不容易出现，也就是吴建龙所说的“越公开，越不容易出问题”。从这个意义上说，“公开”可以在很大程度上避免那些有点贪念的当权者身陷囹圄，要知道，大贪大腐从来都是从小打小闹起家的。

　　当然，我们也看到，武陵桥村的“全裸”还比较“粗放”，距离我们理想中的状态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路要走，在这里祝愿他们一路走好。 （东南商报 记者 张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