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煌 李选 摄
他好辩，喜欢提出自己的看法，在研究了浙江方志后他发现：“包产到户”，是永嘉先提出的
仓修良好辩、善辩。
在他看来，“好辩”未必是件坏事，“对学术界的历史悬案提出自己的看法，对学术界有意见分歧的问题提出自己的看法，对别人的研究结论有不同的看法，通过辩论搞个水落石出有什么不好？”
好辩的仓修良，人缘却出奇的好。
《中国史学名著评介》一书，要请各方名家、老中青三代史学家八十余人来执笔，出版社没辙，只得请仓修良出马，“只有您才有这个面子”。
好人缘，源于仓修良的缜密治学、刚正做人。
在研究中国史学史的同时，仓修良对方志学、谱牒学也作了深入的研究，成绩斐然。
而他的治史之乐，就是从这三方面开始。
(以下记者简称“记”，仓修良简称“仓”)
【史学史】抢救文化遗产“功德无量”
北师大一位老先生当时就打电话给我说：“仓先生，您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事。”
记：您是怎么走上研究中国史学史的道路的？
仓：1958年大学毕业后，我被分配到杭州大学历史系，从事中国古代史和历史文选的教学工作。
1961年起，高教部规定，综合性大学历史系都要开设史学史课程，于是系领导让我改教中国史学史。
我在大学读书时，并未学过这门课程，只有边教边学。通过一段时间的摸索和积累，自己慢慢建立起一套体系。
记：您的《中国古代史学史简编》是历史系考研的参考书，这本书的突破在哪里？
仓：我在1983年出版了《中国古代史学史简编》，20多年后我重新修订，出版了现在这部《中国古代史学史》。
以前的史学史，只是介绍一部书，一个史学家。而我认为应当要研究史学的发生、发展过程及其发展规律，将史学体裁的演变、史学著作的产生和史料范围扩大等，全都考虑在内。
记：听说您主编的《中国史学名著评介》，几乎请到了国内所有的史学名家执笔。
仓：《中国史学名著评介》不是我一个人的作品，是把中国所有的历史著作向大家介绍。
我只是把全国的一些名家请到。年纪最大的是当时已经94岁王钟翰先生(著名清史、满族史专家)，还有好几位当时八十几岁的，像徐规先生(著名宋史专家)、卞孝萱先生(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等等。
这套书出版后没几年，好几位老先生都去世了。所以我这套书也算是抢救文化遗产，把一些老先生生前的研究成果都保留了下来。
北师大一位老先生当时打电话给我说：“仓先生，您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事。”
记：那这部书的权威性是相当高了？
仓：的确，里面每一篇都是名家所写。
比如我请了《太平天国史》的作者罗尔纲先生的弟子茅家琦。他比我大5岁，当时还没见过面，我在电话里邀请他写篇文章，他非常高兴地答应了。
还有北师大的赵光贤老先生(先秦史学专家)，当时我到他家里，他开玩笑说：“我给你写，你真的会出版吗？”
我说：“赵先生，我一定给你出，出版社不出，我用自己的工资也要出。”
我与老一辈学者的关系都很密切，同辈的就更不用说了。并不是说别人研究这方面，就会给你写，要得到对方的信任。
【方志学】 “包产到户”最早由浙江提出
前面漏掉的把它补上，错掉的把它修正，然后向后延续，这样一部新的方志就出来了。
记：您说，有好多朋友说您“不务正业”？
仓：我的主业是研究史学，2000年退休以后，就把主要精力放在了方志的研究上。
其实没退休之前我也研究过，但是那时候有教学任务在身，没太多时间。
退了以后人也自由，那时正逢二轮修志，好多人来找我。我就把方志学发展的历程理理清。
记：您对现在的地方志修订有什么看法？
仓：旧的方志书内容简单，有话则长无话则短，现在有些方志书长篇大论，水分太多。现在全国98%以上都是断代修志。
它有三个弱点：解放前的基本不讲，比如公安、司法都从1949年开始；文化大革命基本上也不讲；后来的三年经济困难基本不讲。
如果前面都略掉，后面也不再提起，这样的话我们的历史怎么办？
记：所以您现在主张二轮修志又要从头来过？
仓：对，其实是方便的。
王忍之(前中国地方志学会会长)也是这么讲的，前面漏掉的把它补上，错掉的把它修正，然后向后延续，这样一部新的方志就出来了。
所以，我们将前面修得好的保留，把文革、三年苦难时期等内容补上就可以。
记：您研究浙江方志，有没有什么有趣的故事？
仓：很多。比如说“包产到户”究竟是安徽提出来的，还是浙江提出来的？以前都说是安徽先提出，实际上，安徽是四人帮粉碎以后才开始实行，我们浙江1956年春，在永嘉就实行了包产到户。
记：可我们的课本上写的也是安徽最先实行包产到户，还配有当时契约的照片。
仓：是啊，一直没纠正过来。
我的书(《仓修良探方志》)上都有：“1957年10月13日《人民日报》发表的《温州专区纠正“包产到户”的错误》一文中就明确指出：这个办法是中共永嘉县委书记李云河错误地认为‘包产到户’能调动农民的积极性。”
当时永嘉的地方志写得简单，后来安徽大学的学生到永嘉来调查过，人家也承认了这个事实。
如果永嘉的方志能够写得更具体更详细，也许课本的内容就要变了。
【谱牒学】张良原来不姓张
张良本来也不姓张，他刺杀秦始皇没有成功，被追捕，只好改姓张。
记：听说您还在写谱牒学，听起来很有意思，像是制订家谱之类的。
仓：修家谱只是谱牒学的一部分，还有姓氏的起源、和世袭制度。
记：您说过“五百年前是一家”这个说法并不准确，能给我们举个例子吗？
仓：这个说法是不太确切。因为有的人的姓氏会变。比如汉代有个叫娄敬的，后来因为他立了功，皇帝赐他姓刘，就成了刘敬。
有一些避仇的要改姓，像岳飞好多后代就不姓岳，特别是逃到东北那一带的。
张良本来也不姓张，他是战国时韩国贵族的后代，姬姓，与周文王、周武王同姓。后来韩国被秦灭了，张良的弟弟也被秦始皇害死了，所以张良就要报仇，但他刺杀秦始皇没有成功，被追捕，只好改姓张。
记：为什么古时人们对族谱这么重视？
仓：魏晋南北朝以前，人们的姓氏是用郡望(指某一地域国范围内的名门大族，详见D3名词解释)来显示的。门第的高下，直接关系到每个人的社会地位和政治权利。
比如“王”这个姓，就分为琅玡王氏、太原王氏、晋陵王氏等许多宗支，但琅玡王氏和晋陵王氏，同样是做官，社会地位也是不一样的。
正因为如此，当时那些高门大姓都非常重视家谱编修，以防同姓寒门假冒。
记：修族谱的时候，辈分是如何制定的呢？
仓：辈分是家族中几位年长的人聚到一起，定下几个字，一般是每次定五到十个字，依次排下来。我就是修字辈。
记：研究谱牒学，您有什么有趣的发现？
仓：大家都以为欧阳修的祖籍在江西。其实欧阳修的祖籍在浙江湖州，这是从欧阳修自己修的家谱中发现的。
我查对了《史记·越世家》，与他的家谱是一致的。
史记记载：“昔越王无疆之子蹄，封于欧余山之阳，为欧阳亭侯，子孙因欧阳为氏。”欧阳之姓从此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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