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在线8月8日讯(记者 孙婧宜 汪雨晨)台风是浙江每年都要直面的一道“必答题”。
此刻,大家的目光聚焦于今年第13号台风“白海豚”,浙江各地也已迅速行动,全力应对即将来临的台风考验。
台风古已有之,古代典籍中,台风常被称为“飓风”,此外沿海方言中还衍生出多种表述,如源于闽语的“风颱”、源于粤语的“风旧”和源于浙江话的“风痴”。
今天,凭借卫星云图、数值模型和雷达监测等现代科技手段,我们能精准预测台风路径,提前研判风雨强度、划定风险区域,为防灾减灾赢得宝贵时间。可是,在没有气象卫星和超级计算机的古代,先民们是如何抵御台风侵袭的呢?
带着这个疑问,记者来到位于杭州钱塘江畔的中国水利博物馆,这里的展陈诉说着中华民族千年来与水周旋、与风博弈的故事。

中国水利博物馆 记者 汪雨晨 摄
一条海塘的千年接力
台风之险,远不止狂风肆虐,还有强降雨及其引发的洪水、城市内涝等次生灾害。为了将其驯服,先民们想了各种方法。在浙江,最能体现古代防台治水智慧的,当属海塘。
海塘可以看成是沿海的“水上长城”,遇台风或大潮时,能抵挡数米高的狂风巨浪。在中国水利博物馆,通过一件件展品,记者看到了浙江海塘的千年进化史。
历史上关于海塘最早的记载见于《水经注》:“防海大塘在县东一里许,郡议曹华信议立此塘,以防海水。”据考证,东汉官员华信采用“募土筑塘”方法结束了古代西湖与大海相通的历史,位置就在现今杭州钱塘门到清波门一带。
但潮涌经年不息,“夯土筑塘”受潮水侵蚀,无法长久守护杭城百姓。《筑塘疏》一文中,吴越王钱镠写过台风带来的灾情:“海飓大作,怒涛掀簸,堤岸冲啮殆尽……数千万亩田地,悉成江面,民不堪命。”
为抵御潮患,公元910年,钱镠组织二十万军民,用“竹笼木桩法”在杭州城外围修筑海塘。大家将竹劈开,编成巨大的竹笼,里头塞满大石头,一层一层堆成堤坝,再在关键位置打下粗大的木桩,用绳索把竹笼牢牢固定。

石条 记者 孙婧宜 摄
宋代,海塘技术进一步发展。公元1012年,两浙转运使陈尧佐和杭州知州戚纶采用薪土筑塘,筑成一层柴薪一层土相间的“柴塘”;后来,张夏在景祐年间主持修筑海塘时,用巨型条石层层叠砌,形成上窄下宽的梯形结构,被视为钱塘江最早的叠石塘。
明清两代是海塘工程技术的大成时期,尤其是“鱼鳞石塘”的出现,标志着古代海塘技术顶峰。公元1542年,浙江水利佥事黄光升在海盐创筑了“五纵五横”鱼鳞石塘,将石块做成榫卯样式相互嵌牢。清代,海塘修筑上升为“国家工程”。康熙、雍正、乾隆三朝投入巨资,修建长达46.7公里的鱼鳞大石塘。乾隆帝更是六下江南,四次亲临海宁视察。海宁一带的鱼鳞大石塘也屹立至今。

蝴蝶铁 记者 孙婧宜 摄
一套体系筑牢层层防线
在防御“巴威”“白海豚”的过程中,防汛机制层层响应,基层党员干部、社区工作者等一线工作者则快速响应逆风而行。在浙江,这群工作者被网友亲切地称作“浙政钉”的同志。而在古代,同样也有完备的制度体系,有着这样的一群“守护者”。
围绕海塘,古人建立了完备的制度体系,包含组织保障、日常维护、物资储备和工程体系等,专人专事、系统防御、防患于未然。
早在五代十国时期,钱镠便设置了“撩浅军”,日常工作就是疏浚河湖、维护水利,这也是浙江历史上第一支水利部队。北宋景祐四年(1037 年),工部郎中张夏在杭州首次修筑石砌海塘时设立了“捍江兵士”,定编2000人,负责采石修塘、日常维护以及在大潮汛时抢修损毁的海塘。南宋定都临安后,朝廷增设“修江司”,负责研究如何抵御潮水对江堤的侵蚀。
你知道吗?杭州“七堡”“九堡”等地名也与海塘有关。
清代,海塘管理制度达到顶峰。雍正年间借鉴黄河河防经验,建立了半军事化的“营汛组织”。“营”“汛”“堡”三级官兵分段驻守、巡查和修补。海塘沿线修建的“堡房”成为管理节点,“七堡”“九堡”等正是源于这些历史遗迹。
古时先民们对海塘重视到何种程度?海宁曾有塘官在海塘决口时纵身大潮、跳塘殉职。这种精神后来被称为“跳塘精神”。“先辈们对于钱塘江海塘建设和维护的责任意识非常强,这种守土有责、奋勇担当的精神到今天仍在影响我们。”中国水利博物馆馆长陈永明说。
值得一提的是,古人还构建了基于海塘的多层次防御体系,包括备塘、备塘河、横塘、护横地等。如备塘是在主塘之后修筑第二道防线,一旦主塘溃决,备塘能阻止海水淹没大片平原。备塘与主塘之间还可以开挖备塘河,既能作为缓冲,也可用于泄洪和运输石料。
一脉巧思的古今赓续
或许有人以为,今天有了高科技,古人智慧早已束之高阁。但恰恰相反——千年前的治水理念与制度精髓仍在延续。
比如,钱镠在塘前打设大量木桩,利用的是“消能护塘”理念——以木桩削减潮水冲击、保护塘脚安全。如今,我们采用的护坦、丁字坝等技术手段,虽然材料和工艺远超古人,但原理与千年前相通。
再看责任制度。明代黄光升创制以“千字文”命名的塘段管理制度,每一段海塘明确责任人,并实行质量终身追究制。“这意味着,一段塘冲毁了,即便建设责任人修不了,后代也得接着修。”陈永明介绍。
这与今天的工程质量终身责任制呼应。2023年3月,水利部令第52号《水利工程质量管理规定》施行,明确提出:“水利工程实行工程质量终身责任制。项目法人、勘察、设计、施工、监理、检测、监测等单位人员,依照法律法规和有关规定,在工程合理使用年限内对工程质量承担相应责任。”
基层防汛和抢险组织亦然。1908年成立的浙江海塘工程总局就是今天浙江省钱塘江流域中心的前身。古人“平时维护、险时抢险”的组织体系,演化至今发展为更为专业、规范的工程养护体系,以及更加细化、覆盖更广的基层防汛责任体系。如今,钱塘江沿线也设置了大量防汛备料点,以保障防汛安全。
包括如今浙江在防汛防台上的以预为先、防患未然的底线思维,也与古人居安思危的忧患意识相通。
所以,古人的防台防汛智慧从未尘封于历史。正如陈永明所说:“我们很多东西是有历史渊源和传承的,同时也在不断与时俱进。”
千年海塘,托起了生生不息的治水智慧。今天,我们面对新的台风时,这些有形、无形的防线仍在传承中坚守,在创新中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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