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在线8月14日讯（记者 孙婧宜 实习生 李佳霖）夏日夜晚，杭州国大城市广场的霓虹刚刚点亮，街头艺人赵流剑站在广场中央，调整气息，做着最后的开嗓准备。几步之外，“凯旋兄弟”早早架好琴架。晚上，他们要以街头为舞台，进行一场没有彩排、没有节目单的演出。
同一时刻，来自丽水的管伟华与朋友相约逛吃国大，漫步之中，耳边突然传来歌声，正是俩人喜欢的《月半小夜曲》。两人对视一眼，默契转身，折返。“这首歌我非常喜欢！”管伟华举着手机边录边笑，嘴里不住跟唱。
如今在杭州，这样的惊喜遍布街巷。从西湖边的即兴合唱到西子廊桥的器乐演奏，从商圈街头的魔术表演到市井巷陌的弹唱演出，街头演艺已成为这座城市触手可及的文化新风景。
近日，杭州市文化广电旅游局联合市委宣传部、市综合行政执法局正式印发《关于支持和加强街头演艺的指导意见》，为街头艺术发展定标准、赋动能。政策升级并非一时之举，而是杭州顺应民生需求、迭代城市治理、深耕文化底蕴的又一次落子。从2022年浙江启动“文艺赋美”工程推动优质文化资源走向基层，到如今新政落地生根，杭州的街头演艺正一步步走向更加规范、更有品质的未来。
赵流剑和“凯旋兄弟”在国大城市广场表演 记者 孙婧宜 摄
“野生”到“持证”的蜕变
街头艺人挺直了腰杆
在很多人的固有印象里，街边唱歌、表演杂耍，多半是为了谋生，算不上艺术。更让艺人们无奈的是，哪里能演、能演多久、会不会被劝离，一切充满未知。
“我们出台政策、规范管理，就是想撕掉这层旧标签，告诉大家，街头艺术是正经的公共艺术。”杭州市文广旅局艺术处处长黄江平直言。
杭州早已开启探索破局之路。2023年，杭州在全国率先发放首批30张街头艺人演出证。
杭州街头艺人演出证 杭州文广旅供图
这张证究竟带来了什么？最直接的是身份和底气。
从2019年开始，赵流剑尝试在街头演出，但以前他总觉得心里没底。“因为不知道这个地方能不能演，怕别人赶。”2024年，他顺利成为杭州第二批街头艺人。“拿了证以后在外面唱歌，感觉腰杆子都挺直了。场地方也给我们提供了很多便利，比如免费停车位、用电设施，有的地方还专门做了舞台区和观演区。”
如今持证演出的他，更加自信开朗，常常在社交平台分享自己的街头演出视频，家乡亲友也共鸣着他的热爱与坚守，“他们都夸我是我们老家最靓的仔。”
政策落地也打消了不少追梦者的顾虑。侯佳弟是一名互联网从业者，平时喜欢唱歌，却因世俗眼光一直犹豫该不该迈出那一步。街头演艺正规化后，他觉得时机到了，马上报了名。“现在别人要是有质疑，我就把证拿出来给他们看，心里踏实多了。”
此次出台的《指导意见》，更是进一步细化完善保障体系。比如，将优秀街头艺人及团队纳入杭州市文化人才库和群众文艺团队扶持体系；支持符合条件的街头艺人申报文化艺术类专业技术职称；实行“一次备案，多点通用”；允许观众自愿为艺人打赏等。
活力与秩序兼具
艺术与烟火共生
这几年，公众关于杭州街头表演的讨论越来越多。
从西湖边的合唱引发全网热议，到西子廊桥的器乐演奏刷屏社交平台……这些场景引发共鸣的本质在于，民众对精神文化生活的需求正随着社会发展而水涨船高。
杭州对“街头演艺”的开放，正是对市民文化渴求的积极回应。
不过，开放也并非简单“放开”了事。不同于大众认知中“人人可演、随性表演”的粗放模式，杭州的街头演艺有着规范的准入标准，讲究提质与放量并存。杭州目前有164位持证街头艺人，其中不乏常年活跃在专业剧团的表演者和外籍艺人。
梁松岩从事心理魔术表演已十余年，剧场、酒吧、景区、音乐节——他经历过各种舞台，仍十分希望在街头免费为公众表演。“魔术是一种互动的艺术，它天生适合街头。观众的反应也是演出的一部分。”
事实上，杭州市演艺业协会在考核持证艺人时也会特别关注其艺术门类的“大众共鸣度”。“弹唱、乐器演奏、魔术、耍空竹……老百姓喜闻乐见的，是我们优先支持的。”杭州市演艺业协会秘书长周晨霏说。不用买票，让优质的艺术表演来到老百姓身边、融入日常，这正是杭州推动街头演艺的朴素初心。
《指导意见》更深层的意义，在于它所构建的“秩序感”。杭州市演艺业协会在发证之前，像文艺院团招演员一样组织严格考核——艺术水平、综合素质、形象气质，样样过关。考核通过后还要接受专项培训，培训内容并非“如何唱得更好”，而是“如何在街头生存”。
街头艺人业务考核 杭州文广旅供图
“在剧院舞台上，你面对的是买票的观众。在街头演出，你面对的是形形色色的路人。”周晨霏表示，遇到偶发情况怎么办？音量控制在多少分贝？如何与围观人群保持安全距离？这些看似琐碎的细节，恰恰是街头艺人每天要面对且需要掌握的真实处境。
翻看《指导意见》，类似的底线要求清晰在列：演出内容应健康向上，不得妨碍交通秩序、消防安全和他人正常生活，音量须控制在国家标准内，禁止进行危险表演等。这些“硬杠杠”并非束缚，而是为自由表达划定安全的边界。
从商业外摆到街头演艺
城市治理背后的“温情逻辑”
翻看近些年杭州城市的变化脉络，你会发现这次街头演艺的规范化升级，不是孤立的文化举措，而是杭州以“人民城市”为核心，包容、开放城市治理理念的延续。
早在2023年，杭州就在全国率先推出“商业外摆新政”，适度放开商业外摆、激活市井烟火。从商业外摆赋能实体经济，到街头演艺规范激活公共文化，杭州的治理逻辑一脉相承：尊重市民对烟火生活、精神美好的真实需求，不僵化管控、不粗放禁止，以规范赋能活力。
这份包容的温度也正是让无数新老杭州人扎根于此、热爱此处的原因之一。
不少街头艺人向记者坦言，街头演出让他们遇见无数温暖瞬间，也收获了不少志同道合的朋友。
赴杭州打拼十余年，赵流剑在街头收获了无数感动。他来自广西，最喜欢唱粤语歌。有一次，一位马来西亚华人在杭州旅游时偶遇他的歌声，熟悉的乡音让他倍感亲切，主动上前寒暄畅谈。“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站在街头不只是唱歌，而是在传递一份情感、或者是一份乡愁。”赵流剑说。
梁松岩也有过难忘的经历。“有一次，我发现一位观众的生日刚好就是演出当天，大家围在一起大合唱，给她过生日，那种场景发生在街头，真的让人难忘。”
演出现场 杭州文广旅供图
同样对于市民群众而言，触手可及的艺术带来的不只是愉悦的体验，更是城市温度的真切感知。“走在街头能碰到这样的惊喜很开心。我也希望未来街头能有更多这样的艺术，不仅是在杭州，在我的老家丽水，包括更多城市，都能遇见。”管伟华说。
如今，在杭州，像国大城市广场这样的常态化表演点位有很多。《指导意见》还提出，将培育打造100个精品点位。
赵流剑唱完最后一首歌，收起话筒，身边的掌声和喝彩也渐渐散去。但他知道，用不了多久，同一片天空下，也许是歌声、魔术，或是一段说书、快板，还有即兴的舞步、器乐的合鸣会再次与行人不期而遇——因为在这座城市，艺术已在街头安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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