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丨从校园到赛场，浙江求解青少年足球“12岁退役”之困

　　当夕阳漫过操场，一群身着球衣的少年从课桌奔向绿茵场：奔跑、抢断、抬脚射门……汗水浸湿球衣，眼里却燃着不灭的光。

　　在杭州江南实验学校，这样的场景常常都能见到。

　　“以前全校只有十几个孩子踢球，十年过去，现在学校有男女足球队六支，全校3000多名学生中三分之二都参与足球相关活动。”学校体育老师金森告诉记者。金森带队十多年，见证了校园足球从起步到蓬勃发展的历程。

　　上月，浙江省正式发布《关于推进足球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措施》，并在今年1月正式施行，再次激起社会各界对足球运动的关注。

　　能否为破解中国足球“12岁退役”、青训质量参差不齐、职业出口狭窄等问题提供一些解决思路？近日，记者走访校园、青训中心和职业俱乐部，探寻浙江如何破题。

　　杭州江南实验学校足球训练课 受访者供图

　　“12岁退役”困局怎么破

　　在中国青训领域，“12岁退役”是困扰小球员许久的问题，谈及中国足球青训，每次都绕不过这个坎。

　　这个现象背后其实是学训矛盾：当孩子12岁左右，面临着较大学业压力时，往往只能放弃他们热爱的足球运动。

　　“要让家长们支持孩子一直踢球，其实关键就是要让家长们看到，青少年球员的成长有畅通的道路。”一名业内相关人士告诉记者。

　　此次浙江发布的《措施》中提到“建立健全小学、初中、高中和大学衔接的足球人才升学体系”，全省中小学校年招收足球特长生人数将有一定幅度提升，在招生范围上也有突破。

　　杭州景成实验学校的周莹是学校女足队长，今年初三的她已经是国家一级足球运动员。

　　小学一年级，当周莹第一次在体育课上接触足球，当皮球在脚下滚动、队友间默契传球的瞬间，她就爱上了这项热血的运动。

　　足球之路的不确定性曾让她的家长忧心。“以前爸爸妈妈觉得女孩子踢球太辛苦，也不看好踢足球的未来出路。”周莹日复一日地坚持改变了父母的态度。从小学到初中，周莹的学习生活紧凑高效，文化课也没落下。今年初三的她每天的生活都安排得满满当当：早上7时30分前到校学习，用下午4时后的自习时间完成作业，傍晚6时30分许到8时进行足球训练，晚上9时熄灯休息。

　　学习辅导、生活管理、升学对接……当学校尽力平衡学生的学训生活，当周莹和队友们一次次捧起冠军奖杯，爸妈原先的担忧化成了骄傲。“他们以前不看足球，自从我踢球后，现在成了我的忠实观众，开始关注每一场比赛动态。”

　　周莹就读的杭州景成实验学校是一所九年一贯制的足球特色学校，是杭州市女足“市队联办”基地，也是被纳入杭州探索的校园足球“一条龙”培养机制“631”体系中的一所学校。

　　“631”体系指的是在各区（县、市）布局6所小学、3所初中、1所高中，形成足球特色学校升学体系，建立小初高相互衔接的人才升学通道。

　　高中升学，周莹的目标是杭州高级中学钱塘学校的足球特色班。凭一级运动员身份，周莹未来还可以走高水平运动队升学通道，报考北体大、北师大、杭师大足球学院等院校。

　　至于未来，读初中的周莹也早已有自己的职业规划目标——运动康复领域。这个想法的萌芽，源于她在市队好友受伤后难以找到专业康复教练的经历。“这个领域人才还挺稀缺的。”她计划以足球为升学途径，未来从事运动康复相关的工作。

　　周莹在比赛中 受访者供图

　　“631”体系的部分试点学校，招生可以不受学区划分限制，这也意味着足球特长生的流动比以往更灵活。

　　同为九年一贯制足球特色学校的江南实验学校位于杭州市滨江区，小升初阶段，孩子们可直升进入本校初中部，同时滨江区其他小学有足球特长的六年级毕业生，也能通过招收足球苗子的渠道，经过选拔后，不受学区划分限制来到这所学校的初中部就读。

　　“这让孩子们在一定程度上不被升学压力所束缚。在我们学校，不少足球苗子小学时就被重点培养，到了六年级，便提前进入初中部参与校队训练，足球之路不用中途‘断档’。”金森老师说，从2015年学校组建足球班底以来，已经有近百名队员升入省一级重点高中。

　　从前，选择足球意味着基本放弃传统的就学路径，但现在情况得到了改变。

　　金森告诉记者，足球特长生的门槛其实不低，往往需要拿到二级以上运动员等级证书或者相应比赛成绩资质，这对同时兼顾学业和训练的学生来说是很大的挑战。

　　但好在，现在足球特长生的发展路子正在不断增多。“像杭师大和宁波大学都在最近成立了足球学院，温州大学新增了足球运动本科专业。”金森表示，陆续出台的利好政策给了学校和家长更多信心。

　　省体育局相关负责人表示，这几年，浙江一直努力构建一个可持续的浙江足球发展生态系统，让参与足球运动成为一种普遍、便捷、受欢迎的选择。只有当喜欢踢足球的孩子基数足够庞大，人才培养的金字塔才拥有坚实宽广的塔基。

　　杭州江南实验学校足球训练 受访者供图

　　人才培养体系怎样建

　　足球运动在校园和社会的普及，能够让更多孩子喜欢上踢球。而顶尖苗子的成才，还需要科学系统地培养方式。

　　记者走访多所学校后发现，大部分教练都认为，校园足球可以培养出大量优秀球员，但极顶尖的苗子应该尽早接受更科学专业的训练，否则在训练强度、比赛质量和竞争环境上会逐渐拉开差距。

　　校园足球训练强度有限，职业俱乐部梯队的高淘汰率又让很多家长和学生多有顾虑。

　　“统筹现有资源，依托体校、学校等建设青训中心，构建覆盖全省的足球精英球员选材网络”……《措施》中的这些要求也在努力解决这个问题。当前，浙江正在摸索足球特色学校、社会青训机构、职业俱乐部和青训中心“四位一体、相互衔接”的人才培养体系，提高青少年足球训练水平。

　　2025年2月，浙江省足球运动管理中心正式揭牌。作为浙江省体育局直属单位，它为全省青少年足球运动员提供了一个展示自我、提升技能的平台，为更多省内青少年足球人才选拔输送提供了一条补充路径。

　　自成立以来，省足管中心已经完成U17、U15和U13三支队伍组建，球员全部出自校园足球和社会青训机构。在过去一年的训练和实战中，三支队伍都得到了明显成长。

　　浙江省足管中心U15队在训练中 受访者供图

　　“校园足球不缺人才，他们缺乏的是科学的训练和高水平的教练员。而省足球运动管理中心成立，能在一定程度上解决以上问题。”一名业内人士告诉记者。

　　省足管中心的成立，在校园足球和专业足球之间搭建了桥梁。校园足球的好苗子可以通过选拔来到省队，得到强度更大、更高水平的专业赛训锻炼。

　　省足管中心U17队的杭州门将蒋志城是队友们眼中的“学霸”，他在中考中取得了600多分的高分，被杭州高级中学录取。

　　对蒋志城来说，足球原本是他的特长和爱好，家里人也希望他在踢完省运会后专心高考。他在省运会上表现出色，被省足管中心的教练一眼相中。这让小蒋心底的“职业梦”重新燃起。

　　来到省足管中心后，蒋志城和队友们每天的生活十分紧凑，平时上午在训练基地附近的中学借读，下午进行足球训练，晚上则安排了文化课补习和加练，周末也有比赛和训练课。小伙子们现在都以代表浙江参加全运会为目标，也期望自己能用日复一日的努力敲开职业足球的大门。

　　“在足管中心的这段时间，我的比赛经验更丰富了。高水平的比赛经历多了，不仅心态变好，门线技术也得到了很大提升。”蒋志城告诉记者，家里人也很支持他继续闯一闯，这份支持也让他坚定了“先冲职业”的方向。

　　省足管中心U17队门将蒋志城 受访者供图

　　更多精彩未来怎么踢

　　足球青训非常残酷，即便是职业俱乐部梯队的球员，能够最终踢到职业赛场，直至披上国家队战袍的，少之又少。

　　以前很长一段时间，职业俱乐部和校园足球两套培养体系相互独立，很难做到互相补充和借力。

　　这样的局面也许在浙江能率先看到突破和改变。

　　多年深耕青训的浙江职业足球俱乐部（浙江FC）作为先行者，尝试突破职业足球与校园足球之间的人才壁垒。这也与《措施》中要求职业俱乐部“坚持以本土化培养高水平年轻职业球员”的导向相契合。

　　在短短两年内，浙江FC一线队球员张瑷晖就从校园球场一路踢进职业赛场，并入选国家青年队。

　　和很多热爱足球的孩子一样，张瑷晖的足球梦始于校园。从小学到高中，张瑷晖一直坚持跟随校队训练的同时兼顾学业。高三那年，张瑷晖跟随清华附中参加中青赛，他的表现给正在为梯队物色后卫人选的浙江FC技术部工作人员王剑飞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对他最直观的感受是：身材高大、有一定对抗能力，而且速度快。”王剑飞告诉记者。

　　高中毕业时，俱乐部发出盛情邀请，张瑷晖在北航的录取通知书和职业合同中选择了后者。

　　加入俱乐部后，张瑷晖在更加专业、强度更大、更高水平的赛训中迅速提高，并在代表浙江参加第十五届全运会足球U20项目时，被现场观赛的浙江FC时任一线队主帅卡内达相中，提拔上一线队。

　　一线队首秀后，张瑷晖用自己在场上的表现赢得了主帅的信任，展现出自己的潜能和实力，入选了国家青年队。

　　从校园足球队走出来的职业球员为数不多。张瑷晖走过的路，成为很多热爱足球、坚持训练的孩子们心中的方向。

　　“我相信在不久的将来，会有更多的同学和师弟，从校园足球走向职业。”张瑷晖说。

　　几乎每个校园足球的教练员都希望有队员将来踢职业、进国字号队伍，不过，足球青训极低的成才率注定很多人无法走上职业的道路。

　　但足球教育的现实意义，远不止“培养几个职业球星”或“培养会踢球的人”，而是通过足球实现“全人培养”。

　　作为 “世界第一运动”，集体性强、参与门槛低的足球运动包含了奔跑、跳跃、传球、射门等丰富多样的运动，不仅能全面锻炼孩子的体魄，更能让孩子们在个人突破、团队协作中提升领导力、抗挫力和共情力。

　　从草坪到人生，足球教孩子赢，也教他们如何面对挫折，为未来负责，担起社会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