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丨雨果期待的那一天真的要来了？

　　“有一天，两个强盗闯进了圆明园……一个掠夺，一个纵火……在历史面前，这两个强盗分别叫做法兰西和英吉利……我希望有朝一日，解放了的干干净净的法兰西，会把这份战利品归还给被掠夺的中国。”

　　圆明园中的雨果雕像。图源：新华社

　　‌1861年，法国文豪维克多·雨果在《致巴特勒上尉的信》中，代表人类的良知，发出这段正义的呼声。

　　165年过去，雨果的呼声终于得到了回响。

　　4月13日，法国国民议会罕见地以170票赞成、0票反对，全票通过《关于规范并便利归还法国在殖民时期非法获取文化财产的框架法案》（下称“文物归还法案”），将简化法国在殖民时期掠夺所得文物的归还程序。法国议员热雷米·帕特里耶-莱图斯当天在社交媒体发布了自己发言的视频，专门提到雨果当年的梦想。

　　随即，#法国罕见全票通过文物归还法案#冲上热搜，众多网友大感振奋。同时，大家也发出疑问：这是否意味着我们追回文物更容易了？那些被劫掠至法国的文物能否顺利回家？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法案

　　首先看看“文物归还法案”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法案。

　　据法国媒体报道，该法案适用范围为法国在1815年至1972年间获取的文物。为什么是这个时间段？

　　浙江大学教授、中国历代绘画大系编委缪哲告诉记者，1815年是拿破仑战争后，维也纳和会规定法国返还其从欧洲各国获取的文物，而1972年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关于禁止和防止非法进出口文化财产和非法转让其所有权的方法的公约》正式生效的年份。这段时间，第三世界国家发生了大规模的文物流失。也是在这个时间段，大量中国文物被劫掠，或被以其他非正当手段流转到法国等国家。

　　法国国民议会关于文物归还法案投票结果的网页截图。图源：法国国民议会官网

　　缪哲告诉记者，多年来，西方社会一直有归还文物的呼声。特别是上世纪60年代以来，左翼进步思潮兴起，要求去殖民化。而在博物馆学领域，则出现了批判性研究的风潮，对文物的来源、展陈方式等提出批判，很多文物被认为来路不正、不专业。在这样的背景下，催生了文物归还的呼声，这种呼声从未停息。

　　2017年，法国总统马克龙在访问布基纳法索时宣布，五年内推动非洲文化遗产的归还进程。但相关法案被多次搁置，文物归还进展缓慢。

　　此次法国通过“文物归还法案”，可以被视作上述思潮和呼声的一次具体呈现。

　　相关专家表示，这一法案通过，极大简化了返还流失文物的程序，降低了相关工作难度。

　　上海大学中国海外文物研究中心主任、国际博物馆协会研究与交流中心管委会副主席段勇介绍，法国《遗产法典》长期规定公立博物馆收藏的文物为“不可转让”的国家公共财产，需先解除其公共财产属性，这导致每件文物返还都需议会专项立法，流程极为烦琐。而新法案明确提出废除“公共藏品不可转让”原则的绝对性‌——这一原则过去是法国国有机构返还收藏非法流失文物的最大障碍和拒绝返还的借口，新法案授权政府通过行政法令直接批准文物返还‌，将审批权从立法层面下放至行政层面，大幅缩短周期。这也是所谓“简化程序”的关键一环。

　　“这部全世界都在期待的法律，旨在为未来的文物归还搭建清晰框架，提升执行效率。”法国文化部长卡特琳娜·佩加尔说，“法案翻开了我们历史的新篇章，能够抚平历史记忆的伤痛。”她补充道，今后文物归还将通过行政法令推进，而非立法程序，流程将更为简便。

　　法国议员热雷米·帕特里耶-莱图斯强调，这部法案将为文物归还确立一套清晰、一致且严谨的法律框架。

　　法国枫丹白露城堡外景。枫丹白露宫中国馆藏有众多珍贵中国文物。图源：新华社

　　新法案规定，归还掠夺文物应当经过两个委员会审查：首先由法国和文物追讨国协商成立的科学委员会审查，然后交由文化财产归还委员会审查，该委员会的成员包括国家博物馆和议会的代表。

　　法案同时提出建立系统化返还机制。根据法案，返还申请须由‌原属国政府正式提出‌，法国政府保留最终审批权‌。法国议员还投票通过条款，要求法国政府每年公布涉嫌非法获取的文物清单，以便文物追索国更好掌握相关信息。

　　尽管在文物归还上达成一致，但法国各政党对具体标准的立场不同。如法国极右翼政党国民联盟认为部分文物属于“战利品”，尤其是军事类文物应排除在外。国民联盟则提议仅向与法国“关系友好”的国家归还文物。而极左翼政党“不屈法国”则对法案仅覆盖1815年至1972年且未纳入私人藏品表示遗憾。

　　由于该法案通篇未出现“殖民”一词，绿党议员索菲·泰耶-波利扬认为法国政府此举是“某种形式的历史否认”。

　　需要指出的是，这项法案需要国民议会与参议院达成一致，方可进入最终表决程序。

　　缪哲认为，总体来说，国民议会通过这项法案，具有很强的效力。“无论是公立文博机构，还是私人机构收藏，国民议会通过的法案都有较强的干预能力。这对追回流失法国的文物是一个积极信号。”缪哲说。

　　哪些中国文物在法国“流浪”

　　几年前，一条名为《逃出大英博物馆》的短片爆火，再度激起国人关注海外流失文物如何回家的议题。

　　社交媒体上，“没有一个中国人能笑着走出××博物馆”的话题，总能引起国人的强烈共鸣。当中国人在海外博物馆看到中国文物，除了惊叹先民的智慧和精湛的技艺，更多的是痛心疾首。

　　据段勇多年研究，海外公私收藏的中国背景文物总数超过1500万件，其中非法流失文物大约150万件，流散分布在世界各国。其中，英、法、美、德、日、俄是主要收藏国。

　　法国国家图书馆黎塞留馆。图源：新华社

　　“法国大规模劫掠中国文物主要有两次。第一次是1860年英法联军入侵北京洗劫圆明园，这也是法国掠夺中国文物较多的一次。”缪哲告诉记者，第二次是保罗·伯希和盗取敦煌藏经洞文物。

　　1860年，法军率先攻入圆明园，劫掠大量文物。圆明园浩劫之后十余年时间里，这些文物在法国经历了多次拍卖，流散至多地。缪哲介绍，如今这些文物主要藏于枫丹白露宫中国馆、法国国家图书馆和卢浮宫等。

　　“法国收藏中最重要的中国文物，第一要数伯希和劫自敦煌的文物，收藏量大、精美、成体系。其中法国国家图书馆收藏了数千件文书，吉美博物馆则收藏了200余幅绢画、刺绣等。”缪哲说。

　　缪哲告诉记者，一些顶级青铜器珍品也是流失法国的重要文物，主要分布在吉美博物馆和赛努奇亚洲艺术博物馆。其中商代青铜虎食人卣，全球仅两件，一件就藏于赛努奇亚洲艺术博物馆。藏于吉美博物馆的商代青铜象尊，是现存最大、最完整的青铜象尊。值得一提的是，吉美博物馆有一件极为精美的七节良渚玉琮，为当时法国著名的古玉收藏家Georges Gieseler捐赠。此外，吉美博物馆还藏有珍贵的中古佛像。

　　现藏于法国荣军院的乾隆大阅甲胄。记者 陈黎明 摄

　　而在法国荣军院，也有一件较为重要的圆明园文物——乾隆大阅甲胄。这组装饰华丽的金色铠甲和头盔为乾隆帝阅兵御用。靠近它时，依然能感受到一股帝王的威严和来自东方的勇武之气。大阅甲胄旁边同时展出了清乾隆皇帝御用的剑、戟、玉如意等，均来自圆明园。笔者曾现场目睹，展厅中大阅甲胄和周边其他地区文物显得格格不入，像一个迷途的孤独长者，静静地注视往来参观游客。

　　更让人痛心的是，一些文物被劫掠之后经历了再次被盗，至今杳无音讯。如原藏圆明园后被法国掠夺藏于枫丹白露宫的铜胎掐丝珐琅麒麟、藏传佛教金曼扎等珍品，就于2015年被盗失踪。

　　吉美博物馆藏良渚玉琮。图源：吉美博物馆官网

　　“看到这些文物，心情十分复杂。在我们国家积贫积弱的时候，这些珍贵文物被劫掠至他国，令人十分痛心。”缪哲曾在法国实地寻访这些流失文物，感慨万分。

　　而这些，只是中国流失在海外文物的冰山一角，更是中国过往被劫掠、盗取、倒卖的文物中冰山一角的一角。除了法国，英国、日本、美国等国，均通过非法手段，将大量中国文物窃取至本国。尤其是日本，从甲午战争开始，就开始系统性掠夺中国文物。早在甲午战争时，日本就草拟《战时清国宝物搜集方法》，详细列举“搜集”中国文物的方法。而在长达14年的侵华战争中，日本更是无所不用其极大肆掠夺我国重要文物，严重损毁地面古迹，盗掘地下文物。

　　文物回家之路是否会更好走

　　近年来，相较于其他国家，法国在归还收藏的非法流失文物方面比较认真积极。我们也看到中法两国多次合作，成功助力部分流失文物回家，令人略感欣慰。

　　如2013年4月，时任法国总统奥朗德访华时，法国开云集团董事会主席弗朗索瓦-亨利·皮诺将圆明园兔首与鼠首送还中国。2014年6月，皮诺家族再次促成商代青铜皿方罍器身回到中国，并由湖南省博物馆永久保存。2015年4月，皮诺家族又将4件流失海外的大型鸷鸟形金饰片移交给中国。

　　由法国皮诺家族捐赠的圆明园青铜兔首亮相中国国家博物馆。图源：新华社

　　那么，“文物归还法案”的通过，是否意味着法国归还中国文物将更加积极，中国追回流失文物更加容易？

　　段勇认为，虽然文物返还法案还未完成最终立法程序，但对于中国流失文物回归具有比较强的可操作性。

　　该法案规定成立国家返还委员会，并明确返还程序，即由申请国提出，双方组成科学委员会对申请进行审查，并授权成立包括议会、中央和地方政府、法官、专家在内的各方代表组成文化财产返还委员会进行审议，法国文化部也在其中担当重要角色。经过提交申请、联合审查、专门委员会审议、文化部报告、国务委员会颁布法令等程序，解除公共财产属性，才能最终实现返还。

　　“如果法案正式生效，将为我们追索流失到法国现藏公共机构的文物提供了比较明确的路径，从这方面来说的确具有重要意义。”在段勇看来，法国文物归还法案通过后，流失文物能否顺利追回，还受其他因素影响，比如法案规定申请书需附上流失溯源研究证据和返还后的若干承诺，这是非常重要的环节。而对于这些，相关研究还需深化细化。

　　2013年6月在台湾展示的“铜胎掐丝珐琅麒麟”，与被法军从圆明园劫掠、后入藏法国枫丹白露宫的本是一对。令人痛惜的是，枫丹白露收藏的“铜胎掐丝珐琅麒麟”2015年已经被盗，不知所踪。图源：新华社

　　返还流失文物向来是一个极为复杂的工程。“尽管欧洲不少国家成立了专门的文物归还委员会，但往往在确认文物来源环节，归还的事宜就卡住了。”缪哲说，其次是法律带来的阻力，如英美相关法律对文物的物权规定极为复杂，又因这些国家私立博物馆较多，行政命令的干预能力有限。

　　缪哲告诉记者，相对来说，法国是大陆法系，其法律更简明一些。“法国国民议会通过的法案，不仅能干预所有公立文博机构，也能干预私立文博机构和拍卖机构。”缪哲说，法国的国立博物馆比较多，政策和行政命令也能起到较好的效力。

　　相关专家表示，与此前追索文物要经过复杂举证相比，文物归还法案生效后，随着相关程序的减省，文物归还将变得更加容易。

　　“这个法案通过是一个很好的契机，可以善加利用。”缪哲说，特别是圆明园的文物很有希望回归，“因为法国获取圆明园文物的非法手段是确定无疑的，简化程序后，这一批文物无需再做复杂举证。”

　　游客在圆明园西洋楼遗址参观。图源：新华社

　　具体到追回程序，缪哲认为，需要中方政府主管部门或主管部门委托相关机构，和法国当地文物部门、法案中提到的将成立的国家返还委员会等联系，甚至可以直接联系相关博物馆，呈交申请等相关资料，获得对方认可后，即可启动文物归还程序。

　　缪哲还特别指出，近几十年来，欧洲关于圆明园文物的研究、展览非常充分，“相当于已经有了扎实的档案基础，这也是我们可以好好利用的有利条件。”

　　一些受访学者表示，涉及文物返还的基础性工作也应得到重视。“长期以来，中国缺乏专门的机构或项目，摸清流失海外文物的家底。”缪哲说，摸清家底之后再确定这些文物是如何流失的，然后再结合不同地方的法律、规定等，展开具体追回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