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在线6月15日讯(记者 施力维 顾雨婷)当机器人开始感知世界,福莱新材这家在嘉善县姚庄镇做喷绘材料起步的企业,凭借“电子皮肤”悄然站上全球人形机器人产业链的前沿。
公司董事长夏厚君当过语文老师、干过销售,如今带着一群博士和90后,在“电子皮肤”、数据手套等柔性传感技术赛道竞跑。
2021年公司上市后,夏厚君和创始人团队主动放权,退出了日常管理,请来职业经理人,组建新的管理和研发团队,形成新的组织架构。
夏厚君参加公司会议发言时,90后常常当面提出反对意见,甚至与其争得面红耳赤。对此,夏厚君不以为忤。在他看来,“传统企业要脱胎换骨,最重要的是敢于放权、充分信任年轻人”。
福莱新材跨越二十多年的转型之路,不仅是产品更迭,更是从技术、组织到思维的彻底变革。
“左下角下棋,要在右上角落颗子”
问:福莱新材目前凭借“电子皮肤”技术卡位机器人触觉领域,抓住了具身智能的风口。技术布局较早,当时作出这项决策是基于什么样的战略判断?
答:“电子皮肤”的关键之一是柔性传感技术。最近这项技术火了,是因为解决了具身智能的痛点。如果机器人没有触觉,就不知轻重、不能自主做事。我们的产品能为机器人提供高灵敏度触觉反馈,适用于精密任务,是具身智能真正走向应用的关键之一。
2017年,我们就在研究柔性传感及相关技术了。当时,公司引进了一名外籍博士,提出要做这项技术。他告诉我,国外都在研究这项新技术,是未来方向。我相信他在技术上看得更远——这就像下围棋,左下角下棋,要在右上角落颗子。所以我们这些年发表论文、申请专利、投入资金、储备技术……做了不少。
这一轮风口到来,我们确实能先人一步。目前,“电子皮肤”已实现量产。
问:公司最初是从喷绘材料这类传统产业起步,与“电子皮肤”及机器人触觉技术相去甚远。这一路走来,你如何理解传统制造业企业的跨越式转型?
答:传统制造业的跨越式转型,不是一步登天的技术革命,而是一场关于“认知”和“组织”的自我革命。
我们这一路,是一步步走出来的。从做贸易到建工厂,是因为发现受制于人“不行”;从传统材料跨界到柔性传感,是因为承认在技术方向上“不行”。转型最难的不是资金或设备,而是创始人能否坦率地承认自己的认知有边界,并愿意把舞台交给看得更远的人。
我认为,所谓的“跨越”,不是老树发新芽那么简单,而是要有勇气“换土”——打破原有的组织基因,让专业的人决定专业的方向。
问:2021年公司成功上市,这对你和创始团队来说,意味着什么?资本力量在你们转型过程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答:上市给公司打开了一扇窗,也让我们有机会招引到最好的人才,更下定了转型的决心。
死守传统摊子是没有出路的,必须借助资本市场打开眼界。打个比方,一些行业做10亿元营业额能赚几千万元,不远的将来,做20亿元、30亿元,利润可能也就几千万元。
公司上市拥抱资本市场很关键。这是现代企业制度建立的标志。我现在经常与企业老板交流:上市不是目的,是倒逼你升级的。当年是别人说服了我,今天我也愿意再说一遍。100个老板里有10个听进去,3个付诸行动,2个做出来,传统制造业的转型升级就有希望。
“充分信任,充分放权”
问:公司上市后,创始团队选择主动让贤,这在民营企业中不多见。当时为什么要做这个决定,创始人内部经历过怎样的交锋?
答:我认为,这是民营企业转型最难逾越的一关。承认自己不行,找到行的人并且信任他、给他舞台。我们公司里现在是90后挑大梁,团队里博士就有10多个。人才组织结构比较健康和合理。这得益于我们充分放权。
上市前,我们创始的三个核心股东——大股东也就是我担任董事长、二股东是总经理、三股东是副总经理。我们都是一起成长创业的,所以思维也趋同。上市成功后,我们坐在一起商量,要转型发展就要有不一样的思路,一定要引进新的人才,我们愿意为人才投入。
最终,我们请来现在的公司总经理李耀邦,他是清华大学化学工程系博士毕业,在一家跨国公司做了十多年,也是CEO培养对象,当时他的年薪三百多万元。我们给不了这么高的年薪,但我跟他说了两点:第一,你为外资企业做了这么多贡献,也该回国为民企发挥聪明才智了;第二,工资我给不了那么高,但股权激励会优先考虑。
我们三个创始人一致同意:充分信任、充分放权,让新来的总经理,带着更多年轻人去干去闯。这个决定没有做得很勉强,是大家共同的选择。
问:新任总经理从跨国公司空降,你们如何度过那段“信任考验期”?这对民营企业的人才引进有何启示?
答:确实经历了一个比较艰难的过程,最大的感受,是要给人才充分的信任和耐心。这不是空话。新来的总经理搭建了新的团队,建立起新的事业部,为企业的转型发展寻找新路。
新总经理刚来的前三年,因为一些原因,公司的业绩连续两年出现下滑。你说完全不着急,那也不可能。但我们创始团队还是相信他、力挺他,其他创始人也说,“要看他内部治理和制度建设的成绩,充分信任他,再多给他一点时间和耐心”。
现在看,我们是做对了。在新团队的带领下,公司转型发展的方向找到了。公司在传统业务之外,找到了水性环保包装材料、家居装饰材料以及柔性传感器等新兴应用领域的业务。我跟团队说,机器人这个赛道够干一辈子。
其实,我们以前引进过好几个高端人才,最后都走了。为什么?因为老团队不知道怎么跟他们相处,人家聊的东西我们听不懂,我们聊的人家没兴趣。后来逐渐才明白:如果董事长、总经理、副总经理都是老团队的人,外面的人才就是进不来、留不住。现在的总经理是博士,他引来的博士就待得住。
现在开会,偶尔我提个反对意见,90后会据理力争,有时候甚至争得面红耳赤。我不觉得这是冒犯,反而觉得这样才对。如果老板说什么就是什么,那花大价钱请人才来干嘛?
总之,创始人要舍得放权,不能对管理权过度依恋。把放权这件事做好,让专业的人去做专业的事。
问:企业内部往往存在“老业务养新业务”的资源矛盾,在传统业务仍在贡献利润、新业务尚未盈利的阶段,你们如何平衡这种矛盾?
答:谈不上对立。但新旧业务间存在一些落差,各个企业转型中都会存在。在福莱,虽然有些新业务还在亏钱,传统业务在赚钱,但在管理层眼里,地位一视同仁。
我觉得关键是要靠一套现代企业制度去支撑创新和转型。我们公司股权激励覆盖全员。没有创新,公司没有前景,没有传统业务赚钱,创新难以为继。此外,团队文化也很重要,我们每年把总监以上的核心干部聚到一起团建,让他们充分融合。现在开会,做传统板块的会主动催创新板块“多一点新产品”;做创新的,反过来给传统板块点赞,“你们赚钱了,我们就有底气”。
“做别人没做过的东西”
问:你们过去的转型路径,更多是跟随成熟技术迭代。但这次做“电子皮肤”,似乎是在探索无人区。这种创新逻辑的变化背后是什么?
答:我觉得中国的民营企业也已经到了这个阶段,可以去引领全球产业创新。大家思维方式彻底变了。以前是看别人做什么成功了,去模仿。现在我们想的是做别人没做过的东西,比如电子皮肤、数据采集手套,做全球领先的。
对福莱而言,这个变化,说到底也是人才带来的。新的管理团队、研发团队来了之后,他们的眼界是全球性的,招来的人也是具有全球视野的。只有这些人才知道世界的前沿在哪里。
问:在你看来,政府对企业创新最有效的支持方式是什么?企业最需要的帮助又在哪里?
答:最有效的方式肯定不只是补助,还在于通过各种手段去引导企业家的理念、思维转变。要捕捉国家鼓励什么、技术方向往哪走的信号。跟着走,慢慢思维就变了,行为就变了。
同时,我们希望能把一些原创性的技术真正落地,而不是就发几篇论文,申请几项专利。
技术落地难在哪?不仅是研发技术本身,还要有经营能力和管理能力。有些人才、团队,有技术能力,但不一定懂怎么经营、怎么管理。我们企业有经营和管理,可以通过校企合作等形式把前沿技术落地。
企业转型,最需要的帮助还是更好引进人才、服务人才、留住人才。比如,人才引进的配套服务,这方面政府可以做的事情很多,这种服务甚至比直接给钱更管用。
采访结束,有个乡镇干部悄悄和记者开起玩笑,“这个老板心态很年轻,没有‘登味儿’。”
对许多从事传统产业的企业家而言,这是一个充满转型焦虑的年代,但也是快速变革、机会涌现的年代。
夏厚君说自己就像30多年前教书时一样,当好班主任,带领大家把才能发挥出来,把信任和耐心交给年轻人,去探寻前所未见的新蓝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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