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内卷”向“外拓”，加快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

　　提要：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是加快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的必然要求。要坚持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协同发力，持续打破行政壁垒，消除市场分割；以科技创新突破“低端锁定”困局，培育发展新动能，不断增强企业自主发展能力，推进地方政府行政改革等措施，不断将“内卷”压力转化为发展动能。

　　浙江在线6月15日讯（记者 章忻）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当今世界，最稀缺的资源是市场。我国拥有全球超大规模市场，无论是构建新发展格局、推动高质量发展，还是赢得国际竞争主动权，都需要我国用好市场资源和优势，纵深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

　　今年政府工作报告将“纵深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列为“持续深化重点领域改革”的首位，并强调“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营造良好市场生态”。当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不断深入，如何认识和应对“内卷式”竞争等堵点和卡点？作为民营经济大省，浙江如何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纵深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为企业茁壮成长提供肥沃土壤和“阳光雨露”？本报记者就此采访了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南京大学长江产业发展研究院常务院长刘志彪。

　　从“立柱架梁”到“精耕细作”

　　记者：近日，国务院常务会议研究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有关工作，指出仍需持续用力、久久为功。自从2022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加快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以来，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连续五年写入政府工作报告，您如何看待这背后的深意？

　　刘志彪：习近平总书记多次强调“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的重要性。2022年政府工作报告首次提出“加快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拉开了顶层设计帷幕，自此“全国统一大市场”成为政府工作报告中的“高频词”。我认为，这既是应对内外挑战的必然选择，也是中国经济迈向高质量发展的关键一招。

　　从国内发展来看，全国统一大市场是支撑实现中国式现代化目标的基础条件。我们是一个超大规模国家，拥有超大规模的人口，具有拉动或者推动中国式现代化的巨大经济体量和体能。但恰如硬币的两面，在迈向中国式现代化的进程中，“超大规模”也给国家治理提出一系列挑战和难题。超大规模国家、超大规模人口并不等于超大规模市场，后者是一个与人均收入、消费水平直接相关的变量。持续提高14亿多人口的人均收入水平、消费水平、福利水平和生活水平，需要直面就业、分配、教育、医疗等问题。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可以为现代化产业体系提供足够的内需，用需求更好地引领优化供给、让供给更好地服务扩大需求，集聚资源、推动增长、激励创新、优化分工、促进竞争。

　　从国际环境来看，当前经济全球化正面临着重大的重组和重塑机遇，中国参与的经济全球化正从“客场”转向“主场”。中国过去以瞄准国外市场进行出口导向的经济全球化战略，在40多年中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市场、资源和进出口发生在国外，国内则像一个加工厂。这种发展模式在早期规模尚小的发展阶段能行得通，但当中国经济体量、规模、影响和地位都显著提升后，我国经济发展便不能完全依赖海外市场来推动，而要利用自己的市场来实现，充分发挥超大规模市场优势。尤其是科技创新日益成为大国竞争的当下，廉价要素不再具有竞争优势，而全国统一大市场可以释放内需潜能，虹吸全球先进生产要素，发展创新经济，进行产业升级。形象地说，我们不仅要做世界工厂，更要做世界市场和世界办公室。

　　值得注意的是，2025年政府工作报告首次将“纵深推进”作为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的核心动词，直指地方保护、市场分割、“内卷式”竞争等堵点难点。这说明，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从“立柱架梁”迈向了“精耕细作”：破除隐性壁垒、优化规则制度等方面已经取得显著成效，下一步即是要攻克隐性的制度性分割，深入破除体制机制障碍，为构建新发展格局提供坚实支撑。对此，国家要加快出台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条例，制定招商引资清单和政府补贴清单，改革并形成有利于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的统计制度、晋升考核制度以及财税制度。

　　将“内卷”压力转化为“外拓”动力

　　记者：4月28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召开会议，强调要纵深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内卷式”竞争的成因是什么？全国统一大市场为何能破局“内卷式”竞争？

　　刘志彪：“内卷”是经济社会发展到一定阶段的产物。在短缺经济时代，消费者争夺生产者，市场“卷”的是消费者；而进入高质量发展阶段，生产者争夺消费者，市场“卷”的是生产者。这是市场促进竞争、分工和增长的重要机制。但生产者争夺消费者，需要一个合理的“竞争度”，超过这个“度”，就会变成无序低效的竞争。

　　一方面，“内卷式”竞争起因于供需失衡的“价格战”。当一个行业的生产能力显著超过其市场容量的扩张速度，就容易引发“价格战”。比如，近年来新能源汽车行业发展迅速，众多企业纷纷涌入，但市场容量的增长跟不上产能扩张的步伐，库存压力不断增加，供给过剩，最终引发“价格战”。长远来看，企业非理性的持续投入，将进一步加剧产能过剩，使行业陷入更深的“内卷”困境。除此之外，一些地方政府在招商引资的过程中，给重大项目竞相提供不合理的优惠条件，这使得利益过多流向了资本所有者，催生大量为获取项目利益一拥而上的群体，也会为“内卷式”竞争埋下隐患。

　　另一方面，创新不足导致的同质化竞争也会导致“内卷式”竞争。企业作为科技创新的主体，在市场机制下应锚定科技创新，不断提高竞争优势和核心竞争力。然而，一些企业在发展初期凭借生产成本和产品价格比较优势获得盈利，一味依赖模仿和引进，忽视科技研发投入，导致产品同质化日益严重。企业只能通过“卷”成本和“卷”价格来维系生存，使整个市场陷入“增量不增利”的困境。这种现象也存在于一些准入门槛较低的行业中，比如光伏产业的技术壁垒相对较低，硅片、电池片、光伏玻璃等环节技术门槛均不算高，这就导致众多企业纷纷涉足光伏领域，市场供过于求，行业呈现“内卷”态势。

　　市场经济中竞争本是常态，也是发展动力。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并不是不要竞争，而是要创造更加公平、更有活力的市场环境。而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正是通过统一规则重塑竞争秩序，促进优胜劣汰，在持续破除地方分割和地方保护中，推动要素自由有序流动，强化公平竞争秩序，完善行业治理，将“内卷”压力转化为“外拓”动力，为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注入强劲动能。

　　让市场主体享受更充分的“阳光雨露”

　　记者：正如您所言，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有助于创造更加公平、更有活力的市场环境。浙江省委提出，要推进一流创新生态建设、打造最具竞争力营商环境。您认为，浙江应如何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为市场主体营造良好的创新生态，持续擦亮民营经济这张金名片？

　　刘志彪：作为浙江经济发展的最大特色、最大资源和最大优势，民营企业不断以其澎湃活力推动浙江发展迈上新台阶。在我看来，建设一流创新生态目的是营造“热带雨林”般的生态系统。在这种生态中，不同规模、不同阶段的企业如同乔木、灌木和苗木，都能找到各自的生存空间并蓬勃生长。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正是修剪阻碍“热带雨林”蓬勃生长的杂草与荆棘，让市场主体享受更充分的“阳光雨露”，充分释放自身活力。具体而言，浙江可以从以下五方面持续发力。

　　一是政府扮演好“园丁”的角色，树立正确的政绩观，转变发展理念。进一步明确自身职能定位，减少对市场的过度干预，避免盲目跟风和错误引导。在招商引资的过程中，制定科学合理的政策，避免过度让利和滥用自由裁量权，注重产业质量和可持续发展。加强区域间合作和协调，进一步打破行政区域壁垒，促进要素自由流动和资源优化配置，为产业发展创造良好的市场环境。

　　二是持续强化产业政策等顶层设计。面向加快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时代要求，产业政策应更聚焦于前端研发与创新。浙江应持续加大对基础研究、关键核心技术研发投入力度，强化“政研学、校企地”协同融通，推进“高校+企业+产业链”结对合作，让多元主体相互赋能、良性互动、迸发活力，提高产业整体创新能力。另外，产业政策应加强知识产权保护，维护市场竞争秩序，让优秀企业在公平竞争中脱颖而出。

　　三是持续优化产业组织结构。浙江可以通过政策引导和市场机制相结合，鼓励优势企业通过兼并收购扩大规模，提升市场集中度，同时带动中小企业在产业链上下游协同发展，形成良好的产业生态。加强产业链“线上”协调的系统性思维，全力培育并扶持链主企业，建立健全链主企业与专精特新中小企业之间的联结机制。

　　四是提升技术创新能力。浙江应持续加大对技术创新的投入力度，鼓励企业自主研发，突破关键核心技术。建立健全技术创新激励机制，对创新企业给予税收优惠、财政补贴、金融支持等政策性扶持。培育和引进创新型人才，为技术创新提供智力支持。推动产业技术升级，促进产业结构优化，提高产业附加值和竞争力，从根本上解决“内卷式”竞争问题。

　　五是企业自身应树立正确的竞争理念。摒弃零和博弈思维，强化合作共赢的竞争理念，注重长期发展和价值创造，通过提升产品质量、加强创新、优化服务等非价格手段提高竞争力，避免陷入单纯的价格竞争。

　　总体而言，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需要坚持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协同发力，通过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打破行政壁垒，消除市场分割；以科技创新突破“低端锁定”困局，培育发展新动能，通过增强企业自主发展能力，推进地方政府行政改革、推动产业政策转型升级等举措，持续激发市场主体的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