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其所能 乐其所做

图片从左到右分别为蔡志忠手绘孔子、老子、庄子、李白。

蔡志忠

蔡志忠在“墨分百色”画展中为粉丝签售。 本版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

　　浙江在线6月24日讯（记者 张苗 蓝震）他是华人中少见的“文化输出级”漫画家：靠一支笔和极简线描，把儒释道的千年中国文化精髓送进67个国家和地区的书架。

　　不久前结束的“墨分百色”主题画展上，蔡志忠展出300余幅经典水墨漫画作品。这是他定居杭州15年来首次在西溪举办个人画展。

　　诸子百家的哲思妙趣与西溪湿地的隐逸清雅相得益彰。“水墨写意和秀丽西溪美景相映。”蔡志忠说，“一切都是为了美，其他只是无谓的细节。”

　　为了探寻这些美，记者走进西溪创意产业园，在蔡志忠的工作室里见到了这位78岁的漫画家。

　　取百家之长，讲述中国古老智慧

　　蔡志忠的工作室是一幢双层楼房。客厅大得能摆下一个小型展览，靠整面墙的书架上，整齐排列着他收藏的典籍和他自己的漫画集。

　　但他说，这么大的房子，“自己用最多的是4平方米的空间”——一张窄窄的沙发床，旁边就是画案。床和案之间，隔着一条手臂的距离。

　　眼前的蔡志忠身穿素白色的棉质衬衫，脚上一双绿色的塑料拖鞋，十分闲适随性。他说自己很少出门，社交不多。除了偶有老友登门拜访，他很少走出工作室，“我每天都要画几百张画。做自己最喜欢的事，不会累。”

　　记者坐在蔡志忠对面，想起自己还是小学生时，家中的一套漫画书《庄子说》《韩非子说》《孟子说》……每本书的封面上，都有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头儿。那时候的自己一知半解地翻完全书，而那个有时闭目养神、有时御风而行的老头形象，就这么留在脑子里20多年。

　　记者把这段记忆说给蔡志忠听。他笑了笑：“现在很少有人说是看着我的漫画长大的，都说是看着我的视频睡着的。”

　　他的抖音账号有84万粉丝，发布了1400多条视频。蔡志忠在视频中，用“很轻柔、很疗愈”的声音聊自己的人生哲学，解答粉丝的困惑。一个一辈子在纸堆里画中国传统文化的人，并不排斥快节奏的短视频。

　　记者和蔡志忠聊起令他声名鹊起的作品——1986年出版的《庄子说》，在台湾地区蝉联畅销榜第一名长达十个月。此后，《老子说》《孔子说》《列子说》一本接一本问世——蔡志忠用漫画的方式，把中国先秦诸子的思想变成了一页页可以轻松翻阅的图像。迄今，他的作品已被译成27种语言，在67个国家和地区出版，全球销量超过6000万册。

　　有人问过他：你的画作线条这么简单，是不是受日本漫画影响？他说：是，也不全是。15岁刚到台北时，他确实疯狂临摹过日本漫画大师千叶彻弥的画——日本漫画分镜的节奏感、对话框的摆放、动作线的方向，他都学过。蔡志忠并不讳言创作者在最初受到偶像影响，“但要及早露出自己的原形，我们是我们自己，而不是别人的山寨版。”

　　36岁那年，他在吉隆坡机场候机厅翻到一本当地漫画家的作品。那个叫拉蒂夫的马来西亚人，画风自由得像热带植物。蔡志忠盯着那几页作品看了很久，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放开手脚”。

　　他也临摹过古人：顾恺之的春蚕吐丝、梁楷的减笔泼墨、吴道子的吴带当风，他都一笔一笔临过，包括打破传统绘画法度束缚的南宋画僧法常。

　　但他不把自己框在任何一派里。即便是在功成名就之后，他仍在学习。岭南画派的杨善深教他用毛笔画出“折衷中外，融合古今”的形式创新，他学了，仅2014年一年画了2450张水墨；包豪斯设计学院的构成原理他研究过；西洋美术史的色块演变他也看过。

　　他把这些东西全部融进自己的笔法，既不完全是东方的，也不完全是西方的，而是蔡志忠自己的。

　　“早上创作，中午观赏古人作品，下午修改早上的画稿。”他说自己只要做这样的日常功课，“立刻会有不一样的东西呈现出来。”这样的方法很有奇效。

　　取百家之长的蔡志忠，形成了随意而不随便的画风，儒释道的深奥哲思在他的笔下变得轻盈可触，让全世界无数人通过漫画接触到了中国传统文化与古老智慧。

　　墨分百色，用最少的东西做最多的文章

　　在“墨分百色”主题画展中，蔡志忠愈发纯熟的“笔法天然、澄心禅怀”特征展现无遗。

　　300余幅作品，均为数十年创作精华的原作首次系统亮相，取材于《庄子》《老子》《论语》等经典文本的视觉转译，并延展至山水、花鸟、人物等传统题材的当代表达。

　　“墨分百色”这个主题，来自蔡志忠对水墨的理解。“从白到黑，明度从0到100，墨分百色，黑色、白色也是色的其中一种。”他的意思是，别人用水彩色、用数码渐变、用一切可供调用的炫技手段，他偏只用一支墨笔、一张宣纸，靠色彩浓重淡清的递进分出万物。

　　用最少的东西做最多的文章，这正是他所理解的东方美学核心。

　　有观众在社交媒体上留言：“小时候看蔡志忠的漫画是当故事读，现在看是当画看。”还有观众写道：“线条还是那些线条，但墨色里的层次，年轻时候根本看不出来。”展览期间，每天人流不断，有人在《庄子说》的原稿前站了很久——画面上庄子闭着眼睛坐在树下，空白处留得很大，像山谷里的风。

　　感性的画面表达背后，是蔡志忠心中一个个人生重要时刻：1966年8月15日，他画了人生第一幅漫画投稿；1971年11月15日，他进入电视台做美工设计；1998年9月3日开始闭关研究物理……他说自己就像过了普通人1000倍的人生——全球卖出6000万本书，一般人平均卖6万本，刚好1000倍。

　　蔡志忠出生在台湾彰化花坛乡三家村，4岁半时，父亲给了他一块小黑板，他在上面画画。

　　15岁到台北画漫画，29岁创办动画公司，32岁创作的《七彩卡通老夫子》成为上世纪80年代港台动画工业标杆。

　　之后几年，他一直在找一个方向：什么漫画可以卖1000年？什么漫画可以卖给全世界？答案落笔的那一刻，东方哲学漫画的时代开始了。1986年，《庄子说》在台湾地区上市。此后，漫画化的诸子百家思想纷纷出版，蔡志忠作品的影响力从华人世界迈向全球。

　　拥抱时代，一生一事做到极致

　　2009年4月27日，蔡志忠第一次来杭州参加国际动漫节。飞机落地前，他从舷窗往下看，“到处都是绿色的树。”同年9月，工作室便落户之江文化创意园，并在2012年搬到西溪湿地。工作室露台外是一片湖，清晨天空微白时鸟鸣不绝，每个季节的景色都不一样。

　　杭州是一座被“数字”浸润的城市——买菜、点外卖、看病、办展览备案，几乎所有公共服务都嵌在手机里。

　　他平日里不用手机，但他的名字通过杭州的数字基建被新一代认识，他的画通过杭州的快递网络流向67个国家和地区。

　　在杭州生活的15年里，蔡志忠笔耕不辍。他正在推进一个更庞大的工程——唐朝诗人的系统整理。他计划逐个为存世有作的2232位唐代诗人画出人物像，并标注生平、存诗数目、一句核心评语。

　　他把这比作“中药房抽屉”：一个抽屉拉开，一个人的一生就浓缩在你面前。李白、杜甫、王维固然在，更多的还有“只留诗一两首”的无名者，也占一格。

　　“唐朝至少有2232个诗人活过、写过。”他说，这是一个画家的文史地图。他画了一辈子圣贤，现在要把整部诗的朝代画成一个可翻阅的谱系。

　　这个工作的内在逻辑跟“墨分百色”一致，把传统的广度，变成可触摸的密度，每天数百张画作，把中国文化的面孔一张一张画到受众面前。

　　“画庄子时，先化身庄子，才能把他画好，否则画出来就是错的。”蔡志忠说，这是他画诸子百家时的状态：画儒释道各家以及唐朝诗人前，他先用全部心力去理解其核心，弄懂了，就会“突然长出一支漫画之手”。画的过程里，他自己就成了那个人。

　　“儒家是人与人的和谐，道家是人与自然的和谐，禅宗是人与心的和谐。”在他看来，也许在山脚下每个人看到的东西不一样，走到半山腰，看到想到的很多还是不一样，但到了最高点，其实都一样——让一个人无论碰到什么样的悲欢离合，都能获得身心安顿。

　　这位握了一辈子画笔的艺术家，对AI态度很开放。蔡志忠把记者带到他的电脑前，屏幕上是一张《权力的游戏》风格的背景，一条巨龙张开巨口，火焰蓄势待喷，它的身边站着《星球大战》中的曼达洛人。

　　“这是我让AI做的。”他说这些的时候，像一个刚拿到新玩具的孩子，迫不及待地要展示它的所有功能。

　　“AI是一个工具，我可以用AI一年出三万本书。”他正在跟AI公司合作，计划一两年内做出6000个动画视频。

　　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一个四岁就在黑板上涂鸦的乡下孩子，能在七十多年的时间里，用一支笔把中国传统文化带到全世界——他找到了自己最擅长的事，然后用一生的时间，努力把它做到极致。

　　采访结束时，蔡志忠坐回画案前，拿起笔，又开始画了。桌上那叠纸已经堆得很高，明天又会多出几百张。

　　“做其所能，乐其所做。”

　　这八个字，或许就是他对自己漫画人生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