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丨“世界树”下，上博如何重述美洲古代文明

　　上海博物馆人民广场馆南门外，玉米开始抽穗。馆内，中庭一棵巨树直贯顶部，枝干遒劲、藤蔓垂落，瞬间把人拽进美洲丛林的神秘氛围中。7月9日，“世界树之巅：美洲古代文明大展”正式开放。

　　展览开幕式现场。徐文迪 摄

　　去年夏天，上海博物馆“对话世界”文物艺术大展系列的“金字塔之巅：古埃及文明大展”收官，以逾277万人次观众、逾7.6亿元展览总收入，创下全球博物馆单个收费特展的世界纪录。时隔一年，新展接踵而至，将文明坐标锚定在美洲大陆。而更早些时候，上海博物馆“对话世界”文物艺术大展系列已举办过四次。

　　展览未开幕之前已在社交平台升温。“上博美洲大展攻略”话题浏览量破亿，不少网友自发梳理文明谱系、备好观展攻略。8日，开幕仪式上，潮新闻记者与中外嘉宾、上海文化界代表等共同探展，发现从“金字塔”到“世界树”，展览不仅是文物与观众的见面，更是一次文明叙事的静水深流。

　　为何聚焦美洲古代文明

　　“古埃及文明大展落幕后，一直有人问下一个大展是什么？答案其实两年前已经敲定：聚焦美洲古代文明。”展前发布会上，上海博物馆馆长褚晓波回应。

　　时间回到2024年盛夏，“金字塔之巅”甫一开幕便人潮涌动，全展期无淡季。彼时团队已开始谋划下一场展。“除中华文明外，公众认知度最高的莫过于古埃及、古巴比伦、古印度等文明古国。”褚晓波说，综合考量后，他们将目光投向美洲大陆。

　　为何是美洲？

　　在公众印象中，美洲常与“神秘”“原初”等标签挂钩。褚晓波介绍，其实古代美洲拥有独立且深邃的文明体系，成熟的象形文字、宏伟的金字塔建筑、零概念的数学发明、精准的历法、20进位制……其文明跨度长达五六千年，绚烂而多元。

　　然而，过往国内的美洲主题展览，大多只聚焦如玛雅、印加等单一文明，鲜有博物馆能全景式呈现美洲古代文明的全貌。“我们想填补这个空白。”褚晓波说。

　　展览全景式呈现了美洲古代文明的全貌。受访者供图

　　展览分设“神圣时空”与“黄金帝国”两大板块。“神圣时空”聚焦中美洲，由上海博物馆与墨西哥国家文物局等13家墨西哥文化机构合作；“黄金帝国”聚焦安第斯文明，展品来自秘鲁拉尔科博物馆。

　　矗立在上海博物馆南门广场的卡拉克穆尔51号石碑，来自墨西哥国家人类学博物馆。这块高逾4米的石碑是玛雅艺术史上杰出的肖像作品之一，描绘了卡拉克穆尔王国最伟大的统治者尤克诺姆大帝，上博专门为其建造了恒温恒湿的专属玻璃“展厅”。

　　矗立在上海博物馆南门广场的卡拉克穆尔51号石碑。孟琳 摄

　　一楼展厅，重达4.5吨的奥尔梅克4号巨型头像，是被学界视作中美洲“母文明”的奥尔梅克文明的标志性存在——粗粝的玄武岩上，面容沉静而威严。还有来自特奥蒂瓦坎古城的羽蛇神雕像、金字塔祭祀用陶器及壁画残片，将这座“众神之城”的庄严带到观众面前。

　　重达4.5吨的奥尔梅克4号巨型头像。孟琳 摄

　　为了将这些文明串联起来，策展团队蓄力已久。策展人之一、加州大学河滨分校中美洲考古学博士葛韵直接参与墨西哥特奥蒂瓦坎遗址考古。仅初版展览大纲便长达4万余字，最终由他参与挑选的来沪展出的2000多件墨西哥文物，件件都有学术考量。

　　展陈清单堪称重磅：汇聚来自墨西哥、秘鲁与中国文博机构1129组、近3000件珍贵文物，其中不少文物是首次离开本土。展览时间跨度从公元前1200年延伸至公元16世纪，全景呈现奥尔梅克、玛雅、特奥蒂瓦坎、阿兹特克、安第斯（莫切、契穆、印加）等中南美洲代表性文明。“我们动用两架次波音777大型货机，往返近三万公里包机运输文物。世界很大，不可能走遍所有地方，但古代文明大展提供了一扇观世界的窗口。”褚晓波说。

　　游客观展拍照。徐文迪 摄

　　对于如此大规模文物跨洲展出所面临的挑战，墨西哥国家文物局副局长何塞·路易·佩雷亚表示，每件展品都具有巨大历史、艺术和象征价值，远行本身就是文化托付，但展览超越单纯文物展示的深层意义促使墨方倾力合作。“让不同文明的人们看见彼此、理解彼此，是推动两国人民深入了解彼此丰富历史文化的重要一步。”他说。

　　“看到这么多重量级文物，值了！”游客曲烨培在奥尔梅克巨型头像前久久驻足。为了观展，她提前翻阅了《破解玛雅密码》《玉米王国：中美洲考古纪略》等书。

　　一场全感官体验的漫游

　　褚晓波用一句话形容此次展览：“观众一天看不完，未来上博也再难拿出整个馆来办一场展。”

　　展览面积超过7000平方米、沉浸式体验空间达10000平方米，人民广场馆腾出全部展厅，只为呈现这一场文明盛宴。馆外的玉米地、中庭的“世界树”，美洲豹、金字塔、羽蛇神等文化符号散布各处，都是为了把观众拉进那片遥远大陆的宇宙观之中。

　　展期首日，展馆南门外五月种下的玉米已窜到一人多高，游客还没进展厅，仿佛已置身古代美洲的自然风貌中。

　　展馆外的玉米地。受访者供图

　　为什么要种玉米？葛韵解释，玉米驯化是中美洲农业革命的核心成果。在玛雅创世神话里，人类由玉米塑造而成，它是美洲先民精神上的“血肉”和生命源头。奥尔梅克展厅以绿色为基调，序厅中央首件文物就是玉米神玉斧。

　　策展团队的巧思不止于此。展厅内按比例复原了帕卡尔大帝的石棺墓葬、羽蛇金字塔等核心遗迹，特奥蒂瓦坎的壁画几乎原样复制，一砖一色皆取自遗址现场的数据采集。墨西哥特奥蒂瓦坎遗址研究员克劳迪娅·玛丽亚·洛佩斯·佩雷斯看着这些复原场景感慨：“墨西哥三千多年的历史散落在众多遗址中。这次挑选的羽蛇神庙雕塑、太阳和月亮金字塔神像及陶器，证明这片土地上曾并行发展多个极为重要的文明。”

　　观众体验VR沉浸项目。徐文迪 摄

　　为了让静止的文物“开口说话”，上博联合国内外团队推出《玛雅大冒险》和《飞越马丘比丘》VR沉浸项目，观众戴上设备便可“跃入”丛林金字塔或悬崖梯田之间。三楼特设展厅引入十余种美洲特色动物，在7月11日至8月31日每周六晚举办8场“世界树之灵：美洲‘萌萌TA’奇妙夜”。

　　展厅中巧用数字多媒体，增加观展体验感。受访者供图

　　数字多媒体的运用也尤其加分。奇琴伊察金字塔的“羽蛇下凡”光影投射，让蛇形光影随节气在阶梯上游走；亡灵大道的夜间仪式用投影沙盘重现，观众脚下是微缩的千年前众神之城；马丘比丘的工程智慧被一一拆解，印加人如何让巨石咬合、水渠穿崖，影像里看得明明白白。游客梁静靖带着孩子逛完感叹：“不只是看文物，多媒体帮助下，真的看懂了展览。”

　　光影投射下的文物展示。受访者供图

　　“从室外到室内，味觉、嗅觉到视觉，观众被全感官卷入这场文明之旅。”褚晓波说，每个人都能找到进入展览的独特方式。

　　网友“萌萌”分享：“如果说古埃及展刷新了超级大展的认知天花板，这次美洲大展就是全面升维，规模更大、文物更多、场馆更沉浸，空间的联动也更深入。我们看到了从‘金字塔’到‘世界树’的诚意接力。”

　　一棵“世界树”的东方解读

　　很多观众发现一个特别之处：除了远道而来的美洲文物，展厅里还穿插着国内多家文博机构的镇馆之宝。石峁遗址的兽面人面石雕与奥尔梅克石雕并列展出；徐州博物馆的西汉金缕玉衣与玛雅帕伦克国王的翡翠面具隔空对话；仰韶文化的人头形陶器盖与阿兹特克面具同处一柜。

　　为什么要这样“混搭”？

　　“以中国视角参与对世界文明的重新讲述，是上博打造‘对话世界’系列大展的初心。”褚晓波说。基于此，展览的叙事支点是“世界树”。

　　展馆中庭的“世界树”。受访者供图

　　中美洲先民的宇宙观中，世界是一棵贯通天界、人间与冥界的巨树，树冠栖息神鸟，根部深入冥界之水。中国先秦典籍中记载了“建木”“若木”等通天之树，三星堆出土的青铜神树便是实物印证。两种文明互不相知，却生长出几乎相同的宇宙模型。以此为骨架，展览把中华文明与美洲文明拉入同一解读框架。

　　展区墙上，两大文明的时间轴并置呈现。观众会发现诸多相似：玛雅人和商朝人都尊崇玉器。中美洲的绿色翡翠被视为凝聚天地精华的生命之石，只有国王和祭司才能佩戴，玛雅玉米神的形象总是满身玉饰；而中国从红山文化到良渚文化再到商周，玉同样是通灵之物、权力之符。奥尔梅克的环形耳珰与红山文化的耳珰，也有异曲同工之处。

　　这种相似并非偶然。著名考古学家张光直曾提出，中华文明与中美洲玛雅文明，也许可以理解为同一祖先的后代在不同时代、不同地点的产物。葛韵进一步解释：“近年来的古DNA研究证据显示，美洲原住民的祖先，正是早至两万五千年前从东亚迁徙过去的人群。”这为展览的“对话”提供深层支撑。

　　为何坚持用中国视角讲述美洲故事？

　　褚晓波坦言，从欧美大型博物馆借展，会轻松许多。但长久以来，世界古代文明的阐释叙事存在西方中心视角，很多域外文明的解读由西方学界主导。“作为中国博物馆，我们有责任发出属于东方、属于中国的声音，用一套中国人能够理解的叙事框架，重构美洲文明的谱系。”

　　展览现场。徐文迪 摄

　　这份责任也呼应着时代机遇。2026年恰逢中国与秘鲁建交55周年，2027年将迎来中国与墨西哥建交55周年。“讲述美洲文明，现在是最合适的时机。”褚晓波说。2025年，中拉论坛启动“文明工程”，第三份《中国对拉丁美洲和加勒比政策文件》提出深化文明交流互鉴。

　　“中国学界近年来正逐步从全球考古知识的接受者，转变为区域研究的参与者。”葛韵说，本次展览不仅是美洲古代文明的展示，更是中国如何理解和讲述世界文明的一次重要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