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在线8月24日讯(记者 陈佳莹 朱承)这个夏天,全球商业航天领域接连迎来里程碑时刻——
6月,SpaceX登陆纳斯达克,创下全球最大IPO纪录,标志着资本市场对“可回收火箭+低轨星座”商业逻辑的定价完成。
7月,长征十号乙运载火箭发射升空,历史性地实现运载火箭一子级可控回收,也是全球首次实现运载火箭海上网系回收。
8月,朱雀三号遥二运载火箭发射升空,火箭一子级按预定程序成功完成陆地回收,标志着我国重复使用火箭技术取得重大突破。
商业航天炙手可热,一家浙江企业也迎来了自己的沸腾时刻:8月20日,浙江时空道宇科技有限公司获得卫星物联网业务商用试验批复的消息正式在工信部官网公布。
热度之下,我们见到了时空道宇创始人兼CEO王洋。“向民营企业批复商用试验,是我国卫星物联网商业化进程的重要里程碑。一个健全且富有国际竞争力的产业生态,必然包含民营企业的深度参与。”王洋这样告诉我们。
王洋的身上透着多重气质:有东北人的直率性情,有工程师的克制务实,更有民营企业家的那股闯劲。
2018年,王洋离开“国家队”,带领时空道宇从零起步,硬生生蹚出一条路:把卫星变成可以量产、可以飞入寻常应用场景的商业产品,建成了国内首个具备规模化商用能力的低轨卫星通信星座。
从“国家队”到“个体户”
问:2014年你就进入了商业航天领域,当时行业发展处于什么阶段?
答:2000年初,国内能做卫星整星研发制造的只有“国家队”的几大研究院。2008年我加入了其中的中科院上海微小卫星工程中心团队,从普通工程师一步步做到项目和企业负责人。那时候,国内航天完全由国家力量统筹布局和推进,所有卫星研发、航天项目都由国家科研机构承接。
2014年,国家政策放开,我创办了上海欧科微航天,很长一段时间,行业里只有我们一家民营航天企业。
直到2015年下半年,其他商业航天企业才陆续成立。当时国家也出台新规,放开了遥感卫星的商业化应用,行业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政策松动。
问:当时为什么要跳出体制?看中了什么行业机会?
答:2014年创业初期,我们核心团队里有半数成员来自体制内。航天系统的编制极其宝贵,谁也不敢轻易彻底放弃,这是早期创业者最真实的顾虑。之所以决心跳出来创业,核心考量有两个:
第一,体制内项目的运行逻辑与商业航天截然不同。体制内项目重视技术可靠性,对成本相对不敏感;商业航天则追求低成本、高适配与快速决策;第二,我们看到了明确的趋势方向。当时海外已经涌现出一批商业卫星公司,虽然还远未成熟,但我们判断,商业航天一定是未来的大方向。既然大势已至,不如放手一搏。
问:开始创业后,我们了解到,您和团队选择了与浙江企业吉利合作,这样的选择背后有什么考量?
答:和吉利跨界合作,正好补上了我们的短板。
传统航天体系,产业链主要依托国家体系内部协同,社会资本和市场主体参与空间有限。我们最大的优势是核心团队深耕航天多年,技术研发能力扎实。但传统航天团队不太注重商业落地,而汽车产业是市场化、规模化、成本控制、供应链管理的顶尖行业,我们可以跨界学习商业化运营思维。
更关键的是,当时我们预判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是未来大势,低空、车载场景对卫星通信有规模化刚需。通过和汽车产业融合,我们引入工业级元器件替代部分宇航级产品,大幅降本,同时学习极致的供应链和成本管控能力,补齐了商业化短板。
开辟创新试验田
问:时空道宇的第一个标志性成果就是建成国内首个规模化商用低轨通信星座,这项成果意味着什么?拿到民营卫星物联网业务商用试验批复又意味着什么?
答:所谓大规模商用低轨通信星座,就是在近地轨道部署成百上千甚至数万颗小型卫星,组成漂浮在太空的移动基站群,消除地面通信网络的盲区。对普通人来说,可以解决深山、大海、飞机上的通信难题。
我们这个星座最直观的价值就是应急保障。洪涝、地震等极端灾害中,地面基站瘫痪后,我们的卫星网络可以全程在线,保障应急通信不中断。
中国此前从来没有民营企业独立研发、建设覆盖全球的低轨通信星座。我们一期72颗卫星完整组网完成后,除南北极外,全球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能实现可靠卫星通信。
卫星物联网业务商用试验批复的意义更是里程碑式的。国内卫星通信运营,过去一直在三大运营商等央企手中,让民营企业涉足卫星通信运营,过去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这次的批复也意味着国家认可民营商业航天的商用价值,把民营卫星通信纳入正规基础电信体系,相当于给行业开辟了创新试验田。
问:航天行业容错率极低,研发、组网、海外落地每个环节都存在不可控风险。创业以来,你遇到过最难的关卡是什么?
答:困难太多了,从研发、管理到相关审批、资本运作,方方面面都有。
举个例子,我们的卫星需要靠火箭送上天。在最开始,我们计划发射两颗试验卫星进行在轨测试,可当时那一发火箭在发射过程中失稳了,直接导致计划没有实现,整个试验周期归零。
还有国家政策的放开和各部委的支持。作为民营企业,我们需要与国家发改委、工信部等多个政府单位沟通。
今年以前国内没有民营卫星物联网业务商用试验批复先例,我们一边落地项目,一边配合国家政府部门推进,相当于摸着石头过河。
商业航天的创新,国家可以指引方向,但真正的产业突破要靠企业实干出来。
支撑我们走下来的是国家使命和产业抱负。如果只为盈利,没人会坚持做这个。我们从体制内出来,就是创造一种新的模式,让卫星技术普惠民用、赋能产业。
问:行业内普遍封闭技术体系,而最近你们却发布了全球首个低轨通信星座全栈开源生态,为什么要这么做?
答:敢于开源,底气来自全栈自主可控的核心技术。从底层架构到上层应用,整套系统都是我们独立研发,每一层都能自主掌控,这是全球极少数企业能做到的。
走封闭生态类似“苹果模式”,闭环发展、体量有限;我们选择开源,类似“安卓模式”,开放生态、共建行业。开源之后,能源、石油等行业用户不用自己研发卫星,可以直接复用我们的系统资源;芯片企业可以对接通信协议,集成卫星通信能力。开源模式能快速做大产业生态,让卫星通信从单一航天技术变成全行业通用基础设施。
问:你们的星座和马斯克的星链有哪些区别?
答:我们的星座和地面网络是一种互补的共生关系。星链的定位是全面替代地面网络,而我们聚焦地面网络覆盖不到、信号失效的极端场景。比如野外、海洋、偏远地区、灾害现场,还有应急通信,我们的系统安全保密、抗干扰能力强,能弥补地面通信的短板。
也正因如此,我们不会和国内央企、电信运营商形成直接竞争,拥有独立、清晰、稳定的市场空间。
超车机会在6G时代
问:完成了一期组网,拿到了卫星物联网业务商用试验批复,时空道宇未来五年的目标是什么?最大的考验又是什么?
答:我们致力于打造类似“移动+华为”的结合体:既有基础电信运营商的网络能力,又有核心设备自研的技术能力,致力于成为国内6G卫星通信的核心玩家。
我们的目标是未来5年内完成全球商业化落地,积累2000万有效用户,成为全球用户规模仅次于SpaceX的低轨通信星座。
最大考验有两个。第一是与国内行业深度融合——不只提供基础卫星物联通信能力,还要针对十大垂直行业配套专属硬件、软件和定制化服务,打通“最后一公里”。
第二是海外落地——卫星通信属基础电信领域,每个国家都有严格的资质审批,需要逐一突破国别壁垒。
目前我们已经和20多个国家电信运营商建立了合作,重点布局在“一带一路”沿线国家,未来的目标是覆盖40个核心国家和地区。
我们的海外模式就像“全球卫星铁塔”:搭建通用卫星通信底座,和各国本土运营商合作落地,模式轻、可复制、易落地。
问:当前,全球商业航天领域竞争激烈,国内的发展情况如何?能不能像新能源汽车一样实现弯道超车?
答:新能源汽车的超车是赛道迭代的技术替换。航天是硬核工程体系,没有概念创新、模式套利的空间。火箭燃料、可回收次数、卫星成本、星座组网,全是实打实的硬实力,没有取巧办法。
中美商业航天并不处在同一个发展周期,差距是客观存在的,而且是几十年积累的差异。我们的优势是差异化竞争,不盲目对标美国。
美国主打万颗卫星超大规模组网,我们用轻量化、低成本、高适配的小型通信星座实现商用落地,不必盲目对标他国,走出自身节奏更重要。
问:国内商业航天企业应该把发展重点放在哪?未来有哪些值得布局的核心机会?
答:现阶段不用焦虑追赶,先解决“有无”问题,补齐产业短板。
我们真正的机会在6G天地一体化通信。过去地面光纤、基站建设成本高、覆盖有限,海洋、低空、偏远地区都是盲区。6G的核心是卫星与地面网络全域一体化,彻底打破天地通信割裂,实现全域全时通信,这是颠覆性变革。
6G是中美商业航天难得的平等起跑线。美国现有的上万颗组网卫星都不支持6G协议,等到6G规模化组网时,现有卫星寿命到期需全部替换。我们可以跳过旧技术迭代,直接对标下一代标准,这是缩小差距的核心机会。
依托举国体制的规划优势、完整产业链优势、规模化制造优势,政企协同、全产业链联动,完全可以在6G卫星通信领域缩小差距,建立我们的产业优势。
未来十年,时空道宇的核心目标就是,坐稳国内6G卫星通信第一梯队,实现千万级有效用户保底,完善全球产业布局。
采访临近结束,我们问了王洋最后一个问题:十年创业,给你带来的最大改变是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
“最大的改变是彻底失去了个人生活。”他说,创业后,每天都像打仗,节奏快,压力大,性格也被迫更强势、果决,情绪也不如以前稳定了。
唯一保留给自己的,是每周必须留出的独处复盘时间——静下心梳理工作、沉淀思路。
或许这就是商业航天创业者最真实的底色——没有那么多的浪漫与光环,有的只是在巨大的不确定里,守住自己的节奏,一步步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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