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丨400余年深山古寨的“数字突围”

　　“家人们，这背后就是我们的寨子，俄亚大村。”

　　8月11日12时36分，25岁纳西族姑娘瓦夏，准时出现在直播间里。

　　与许多直播不同，晒得有些黝黑的瓦夏，不开美颜，边干农活边和网友们互动。碧蓝的天空、高耸的山岭、湍急的河流，都成了她直播间的背景。

　　跟着镜头远眺，一座悬挂在陡峭山坡上的巨大“蜂巢”，吸引了大家的目光。层层叠叠的木楞房群依山而建，鳞次栉比，蔚为壮观。

　　这就是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木里藏族自治县俄亚纳西族乡大村村。

　　作为四川省文物保护单位、中国传统村落、四川最美古村落，被横断山脉阻隔、长期“与世隔绝”的俄亚大村里，像瓦夏一样的主播有219位，几乎家家都有。

　　这座有着400余年历史的深山古寨，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被世界看见，尝试从“数字洪流”中突围，而持续开展的浙川东西部协作也在加速这一进程。

　　正在农作区直播的古寨主播，背后就是俄亚大村。记者 盛锐/摄

　　藏于深山的直播村

　　寻常生活就是流量密码

　　虽是00后，瓦夏直到18岁才有了第一部手机。“如果没有直播，我现在应该就在家带娃、喂牛种地吧。”

　　瓦夏介绍，过去几百年间，寨子都保持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传统。

　　早上8点多，炊烟袅袅之时，村民们依旧牵着骡子从古寨的生活区，前往河对岸的农作区，只不过身后多了几个用手机直播的身影。

　　2024年7月，瓦夏开了第一场直播，“那时村里已有三四十位主播了，我也是在嫂子的带动下开始的。”

　　瓦夏在庄房直播。记者 盛锐/摄

　　采访当天，瓦夏的直播从自己家山腰上的庄房开始。

　　庄房建在庄稼地边，相较于古寨里的家更为简易。就地取材的石头小屋里，堆满各种农用品。火塘余火是房间里唯一的亮光，太阳能储存着的电量，得留着天黑再用。

　　这两天正值农忙，瓦夏的父母还有哥哥，都要住在庄房。每天瓦夏牵着骡子将前一天的泔水和当天的饭食，给他们送上去。再驮上两袋干草，返回古寨。

　　这一来一回2个小时山路，就成为她日常的直播内容。

　　互动中，瓦夏会介绍寨子、家人以及纳西族的风俗文化，“可能大家在城市生活久了，就喜欢看我们这种山野农作。”

　　瓦夏正在装干草，准备带下山。记者 盛锐/摄

　　洞洞鞋、草帽、麻布织的民族服装，跟在瓦夏身后，很难想象，这位小姑娘是在抖音有着近350万粉丝的大主播。

　　“她们都开美颜，就我是素颜，想着有反差，会有更多人看。”瓦夏记得，一开始直播数据并不理想，一场就三四十个观众，家里人都觉得她就是“玩”一下，“第一次收到30多元收入时，全家都很开心，当天我还买了条鱼庆祝。”

　　如今，瓦夏对于直播早已驾轻就熟——每天12:36开播，不管再热再累，总要播满两个小时，“平台对整点时段的点赞数有要求，想着留半个小时肯定有人点赞，6嘛自然是为了凑个‘顺’。”

　　（瓦夏直播片段，一家人采摘金沙橘。受访者提供）

　　打开抖音搜索“俄亚大村”，会出现许多格式统一为“俄亚大村（古寨）xxxx”的主播。

　　瓦夏笑着说，“寨子的名字本身就自带流量。”

　　在俄亚大村，抖音粉丝超百万的主播共有两位，除了瓦夏，另一位就是寨子里最早开始直播的阿子尔古马。

　　2022年9月，古马从木里县城回村给母亲送药时，偶然看到一名外地主播在村里直播，“记得是位云南来的导游姐姐，看她一个人对着手机自言自语，就很好奇。”

　　一问一了解，直播的种子就种下了，“远来的人都能到村里直播，为什么我不可以？”

　　回县城后，古马一边通过线上课程，学习拍摄、剪辑和直播规则，一边观摩其他人的直播，“我一口气在村里拍了半个月的视频素材，还没发完粉丝就涨到了6000。”

　　第一次直播观众没有上两位数，第一年纯收入也只有4300元，但古马没有放弃。

　　转机来自一次偶然被妹妹记录下来的视频，“我骑骡子摔了下来，没想到播放量突破300万。”直播间人气随之暴涨：半个月破10万，九个月50万，去年10月突破了100万。

　　转型带货之后，古马聚焦木里本地的三农产品，年交易额超200万元，“直播彻彻底底地改变了我的生活。”

　　古马的成功像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迅速扩散，越来越多的村民开始直播，“我们有个群，2023年底一下子就爆发了，很快就突破200人。”

　　抖音平台上的俄亚主播们。截图

　　网通跟着路通

　　走在村里信号处处满格

　　“我们之前去趟木里县城，要备足至少两天的干粮。”在俄亚纳西族乡乡长严若看来，直播能在俄亚大村扎根，得益于“路通了”。

　　50岁的他是土生土长的俄亚人，过去寨子里几乎自给自足，只有盐巴需要外出采买，“天不亮就牵着骡子出发，走到天黑透了才到最近的镇子。”

　　2011年，山下的路通了，但进村还得绕半天山路。2019年，随着通乡柏油路工程完工，从古寨到县城的时间缩短到6小时。

　　这路修得有多难，来俄亚大村时记者就有了很深的印象。从海拔4400米的全国最高海拔民用机场稻城亚丁机场出发，沿盘山路南下。路侧的悬崖下，金沙江支流蜿蜒其中，水流湍急。

　　（前往俄亚大村路上遭遇的滑坡。记者 盛锐/摄）

　　恰逢雨季，路上随处可见落石，部分路段还出现滑坡，紧急抢修出的单车道，让本就不宽的路更难通行。

　　在距俄亚大村仅剩一小时路程的地方，记者也偶遇了一次滑坡，几人高的巨石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和漫天的尘土，从十几米高的山坡上滑落，道路瞬间被阻断。

　　驾驶着一辆面包车的汪大哥被道路养护人员及时拦了下来，等候在队首，“只要下雨路上就有可能塌方。”

　　今年40岁的他，在稻城县修路做工程，正驱车回云南泸沽湖老家。过去，往返两地需绕行云南丽江，单程至少两天，如今通过经由俄亚的公路，汪大哥一天不到就能到家，“路修好了、游客进来了，稻城也能找到不少工作，不用跑老远了。”

　　通往俄亚的山路。记者 盛锐/摄

　　同样的，很多走出去的村民也选择了回到俄亚大村。90后的瓦根，是最早一批在村里开设民宿的，“我在成都闯荡了10余年，2021年前后，看着游客多起来了，就想着回村创业了。”最繁忙时，瓦根的客栈15间客房供不应求。

　　从云南丽江自驾准备一路玩到亚丁去的一位游客表示：“到了俄亚有种世外桃源的感觉，静静坐着，发发呆，去去班味就很好。”

　　通路后，网络随之而来。严若提到，过去村民打电话要爬到山头上找信号，“现在村里广电、网络、供水系统、太阳能等逐步齐备，随处都是信号满格，WiFi更是客栈标配。”

　　如今，走在寨子里，几步就能看见直播的人，主播们也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建设着家乡。

　　村里随处可见的主播。记者 盛锐/摄

　　在古寨东侧，矗立着一座爱心桥，桥头的石碑上用纳西文字写着平安祝福。据悉，这座桥由村里数十位主播及她们的粉丝一同筹款近4万元修建，极大地方便了村民的通行。

　　今年暑假，瓦夏给全乡三十余名考上高中或者大学的弟弟妹妹们，派发了升学红包。

　　古马则不断对接木里资源，将更多优质本地三农产品带出凉山，“直播将农产品直观展现给观众，比如今天去地里打了核桃，粉丝看了都说不容易，贵点也是应该的，很认可这些纯天然产品。”

　　（瓦夏给村寨里考上高中以及大学的孩子们派发升学红包。受访者提供）

　　一脚迈入“现代”，但曾经有一段时间，村里的古建筑却悄悄“变了味”。村民们想住得舒坦，用水泥糊住石头缝、抹上白灰觉得干净。一段段灰白的水泥墙，嵌在深褐色的石块碉楼间，格外扎眼。

　　2021年，新一轮东西部协作启动，宁波鄞州与凉山木里县牵手。后来，来此走访的鄞州援助检察官发现了这个问题。这些古建筑群，是纳西族文化的根，也是直播间里观众最爱看的景。它们一旦被破坏，就再也回不来了。

　　一场保护行动就此展开。如2025年，鄞州就安排一批援建资金，用于村里供水管网改造、整体环境整治。同时，一份5000万元的项目清单已梳理出来——“十五五”期间，土司楼要修缮，非遗工坊要提升，精品民宿要建设……

　　鄞州区对口支援干部、木里县委常委、副县长董家俊说：“既要让村民过上现代化的日子，也要留住古村落原汁原味的纳西族风貌。”

　　2025年俄亚乡第三届“沃麦登更”节（丰收节）也来到了大村村。作为纳西族最重要的节日，三年间从最初的民俗展示，蜕变成“文旅+直播+产业”的融合活动，累计通过网络直播触达观众超100万人次。

　　透过直播，纳西族的东巴文化以及古寨的风景，正在被更多人所了解。

　　层层叠叠的俄亚大村。记者 盛锐/摄

　　直播之外

　　浙江经验让山野焕发新生

　　路通了，直播火了，但“网路”的最后一公里仍有瓶颈。

　　“古寨里做直播的人有些饱和了。”古马直言，同质化的直播内容，导致主播的收益随着热度不断下降。

　　带货同样不易。

　　“我们的青刺果油、皱皮柑、跑山鸡等土特产都非常好，但缺乏合规资质，无法在直播间上架销售。”严若提到，山间土地有限，无法建立大规模工厂，许多优质农产品只能以初级农产品形式销售，“最关键的是，俄亚距离县城远快递费很贵。”

　　1996年，党中央作出“东西部扶贫协作”重大决策，浙江和四川因对口帮扶结缘。而自2021年新一轮浙川东西部协作启动以来，浙江累计投入超170亿元、实施项目4000余个，打造125个乡村振兴示范村，引导40余万四川劳动力在浙就业，消费帮扶超650亿元。

　　浙江一批先进经验被“移栽”进大凉山，也贯通着东西之间的“网路”。

　　宁波鄞州对口支援木里的菌棒厂。记者 王波/摄

　　“我们因地制宜把浙江‘林下+’经济模式搬到木里。”董家俊介绍，通过引入企业、技术赋能、人才培养等，在木里实现香菇、木耳、灵芝等林下作物的标准化生产。其中，克尔乡菌菇基地156万棒菌棒辐射11个乡镇，用工1.7万人次。

　　“我们还创新实施‘浙蛙入川’，依托浙江大学技术支持，建成石蛙仿野生养殖基地，达产后年产值预计超千万。”董家俊提到，工作队跳出单纯代销农特产品的传统模式，推动对口地区农产品创新升级，“俄亚主要经济作物之一的皱皮柑，就变成皱皮柑精酿啤酒，远销千里之外的宁波，成为时尚单品。”

　　新技术也被带入了深山。日前，木里首批无人机飞手完成了培训、即将上岗，通过他们，原来人背马驮需4小时的松茸下山路，未来只需15分钟就能飞抵。

　　物流难题也有了新解法。截至2025年底，浙川共建“两地仓”60个、直采直供基地100个，“甬凉号”冷链班列每周一列、50小时直抵宁波。公路物流成本直降五成，航空运费压缩八成，累计销售凉山农特产品34亿元。

　　甬凉“两地仓”宁波中心仓货物常温存储区。受访者供图

　　“软件”帮扶同步推进。董家俊提到，工作队持续对接浙江资源，计划邀请新媒体行业的专家、资深从业者来到木里、走进俄亚，为主播们提供电商运营、人工智能应用、直播技巧等方面的系统培训，帮助她们从“凭感觉播”走向专业化运营，“我们还积极协调通讯公司，进一步降低流量资费，提升主播们的实际收入。”

　　从“输血式”帮扶到“造血式”发展，如今，这座横断山脉深处的“森林宝库”正在被唤醒，也迎来了更多山外游客。

　　“浙江万人游凉山”累计接待超20万人次。而在博窝乡和唐央乡的密林深处，首届“博羽观鸟”活动悄然展开，43种珍稀鸟类被镜头一一记录，成了这片山林新的“代言人”……

　　离开俄亚大村之后，记者也时常打开瓦夏的直播间。评论中，被问得最多的是，“你们的村子在哪里？我好想来玩啊！”

　　透过直播，这座藏于深山的古寨，正在向远方发出邀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