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希腊神话里，代达罗斯是一个传奇工匠，也是第一个模仿鸟类飞行的人。
在今年的第十二届全国大学生机械创新设计大赛上，几位来自金华职业技术大学的学子，也凭借一只名为“代达罗斯号”的仿生蝴蝶一路突围，斩获全国一等奖，让该学校成为全国仅有的3所获得仿生蝴蝶赛道全国一等奖的职业院校之一。
这只仿生蝴蝶如何产生？职业院校何以在代表全国大学生机械创新能力最高水平的大赛上崭露头角？近日，记者走进金华职业技术大学，与这支蝴蝶背后的团队聊了聊。
金职大团队在第十二届全国大学生机械创新设计大赛上斩获全国一等奖。受访者供图
突围，坚持还是放弃
蝴蝶是优秀的仿生学研究对象，受蝴蝶飞行启发的仿生扑翼飞行器研究也受到全世界研究人员的关注。在全国大学生机械创新设计大赛中，2026年常规赛季一个赛道就是“设计与制作高性能仿生蝴蝶”。
“‘手搓’一个可以飞的东西，我感觉很有意思。”来自智能制造学院的张麒是团队的发起人，当初，正是他拉着几位同学组起了队伍，又主动找到航空工程学院副教授傅云峰担任团队导师。
从2025年3月起，张麒跟小伙伴们就开始储备相关知识，一了解才发现给自己找了个难题。“蝴蝶的飞行机制相对于其他昆虫更特殊，其飞行机理和振翅特性也更复杂，所以想做一个像蝴蝶一样的飞行器就很困难。”张麒说。
张麒正在进行仿生蝴蝶试飞。受访者供图
目前，市面上的蝴蝶飞行器模板多采用四翼独立驱动模式，简而言之，就是在蝴蝶的两个翅膀的前后翼上都装上电机进行驱动与控制。这类产品多数对蝴蝶飞行的机理进行了简化，“一般翼展很大，也不完全符合蝴蝶的飞行姿态。”
在比赛规定的小于40厘米翼展的前提下，想要让蝴蝶靠机械结构飞起来，还想要复刻蝴蝶翅膀前后翼的拍打形态，一切只能从0开始。
2025年9月，团队正式开始了仿生蝴蝶项目的推进。“大家几乎所有空闲时间都花在这个项目上，周末也不休息。”张麒说，有时候几个人在工作室里一待就是一整天，“从早上8点到晚上12点”。
但努力没有换来成果。时间一点点流逝，张麒他们制作的这只蝴蝶根本飞不起来。眼看着项目没进展，有人打了退堂鼓。指导老师傅云峰很爽快地同意了，“来去自由，对项目失去热情了，就可以离开。”在他看来，团队成员最重要的是保持对机械创新设计的兴趣与探索欲。
团队曾经制作过的仿生蝴蝶样品。记者 梁亮 摄
有人退出，又有人带着兴趣进来。“但很多同学来项目组体验了一两天，扛不住就走了。”张麒旁边的桌子空着，新加入的同学一般都会坐这里。在他印象中，有一个星期这张桌子换了十几位主人。“有个同学坐了半小时就走了，后面再没有来过。”
人员来来去去，最终张麒、施贻铜、苏俞安、徐佳康、叶继业5个小伙子成为最终的坚守者。坚持就能看到希望吗？大家心中都没底。
要不干脆也做四翼独立驱动模式的仿生蝴蝶？对于这个提议，率先反对的是来自信息工程学院主攻电控方面问题的叶继业和徐佳康。“如果改了驱动方式，我们没必要参与了，因为有很多现成的方案。”叶继业说。
几个人统一了想法——还是要以机械结构为主，继续走机械创新的路子。
振翅，蝴蝶终于起飞
话容易说，事不好做。
项目推进了数月，蝴蝶依然没有飞起来。转机出现在指导老师傅云峰的一句话点醒——“那真蝴蝶是怎么飞起来的？”
是啊！真蝴蝶是怎么飞起来的呢？团队找来许多蝴蝶飞行的影像，逐帧研究飞行时前后翼的拍打节奏、幅度以及蝴蝶身体在飞行中的姿态，再结合前期积累的大量研究论文中的信息，开始了新一轮攻坚。
团队的蝴蝶设计图纸。记者 梁亮 摄
设计的图纸画了一张又一张，工作室的一个纸箱中放满了曾经的设计草图。主要负责设计的张麒和苏俞安都表示，早就不记得画过多少张了。“每次画好图，就先在电脑上借助流体分析软件模拟蝴蝶的飞行情况，再一点点调整、优化。”苏俞安说。
材料也试了又试。工作室的另一个纸箱中存着测试用的蝴蝶和试验过的材料。他们试过单价150元、在业内有“黄金薄膜”之称的PI膜，也用过常用做风筝材料的涤纶布，最终还是选用了最常规的PET膜。
为了飞起来，要追求轻。为此，团队改良了驱动仿生蝴蝶的电机，通过精简芯片引脚、移除插座直接焊接、紧凑布局，电控板的重量从3克降至0.5克。
但要飞起来，又不能只追求轻。一开始，蝴蝶整身骨架都采用了0.8毫米直径的碳纤维棒，后来经过仔细研究比对，团队将前翼中间位置的一根碳纤维棒替换为1.0毫米直径的。“你别看就差这么0.2毫米，但是蝴蝶的翅膀终于扇得动了。”施贻铜说。
施贻铜正在制作仿生蝴蝶。受访者供图
经过不懈努力，2025年11月初，仿生蝴蝶终于飞起来了！
随后，团队开始对产品进行优化。每次飞行测试，施贻铜都会用手机记录下视频。结束后，大家会一起慢放画面，逐帧找问题。待到11月中旬，这只蝴蝶已经可以做到持续稳定的飞行。
产品能飞了，但还差最后一步——需要一个能驾驭它的人。团队一边优化产品，一边招“飞手”。陆续有几位“飞手”来到项目组，但又被时间紧、任务重的环境劝退。最终，航空工程学院无人机专业的张浩成为了团队的最后一片拼图，他有大量的航模飞行经验。
“操作仿生蝴蝶，跟操作航模还不太一样。因为本身蝴蝶的飞行姿态就不是一个稳定的状态，再叠加上风力等环境影响，需要不停地观察蝴蝶的飞行状态，做出调整。”为了更好地掌握仿生蝴蝶的结构，张浩跟着大家一起研究图纸、动手制作，“我感觉参与项目的每个人都在不停地学习和吸收新知识。”
比赛现场，张浩正在操作仿生蝴蝶飞行。受访者供图
终于在第十二届全国大学生机械创新设计大赛的赛场上，一只轻过一节5号电池的蝴蝶振翅而起，凭借团队独创的纯机械曲柄摇杆结构，蝴蝶的翅膀能130度超大角度扇动。
该作品斩获一等奖。据大赛官网，本次大赛共有全国707所高校、6336支队伍同台竞技，最终评出全国一等奖173项、二等奖289项、三等奖339项。其中一等奖占比3%，含金量不言而喻。
回响，来自职校的科创答案
职业院校何以突出重围？在团队指导老师傅云峰看来，985、211高校在理论研究、底层算法方面，有不可否认的优势，但职业院校侧重对学生的动手实践、工程落地、解决现场实际问题的培养，对接企业真实岗位需求，为学生创造了很多实践机会。“他们可以在工程实践中发现问题、解决问题。”
团队合影。其中左二为苏俞安，左三为施贻铜，中间为傅云峰，右一至右四分别为徐佳康、张麒、张浩、叶继业。受访者供图
以这次的仿生蝴蝶项目为例，傅云峰表示:“如果要让这些同学针对蝴蝶飞行机理和仿蝴蝶扑翼飞行器的研究写一篇论文，那可能难度较大。但是他们在实操中通过不断实验、试飞，验证不同的解决方案，最终成功打造出了一只真正能够稳定飞起来的仿生蝴蝶。”
这似乎勾勒出一条职业教育赋能高端制造的不同路径——不必和研究型大学比谁更擅长基础研究，而是把离设备近、离生产线近、离企业真实需求近的优势发挥出来。
正是这种在实践中解决问题的能力，让金职大的仿生蝴蝶在竞赛舞台上有了亮眼表现，也收获了更多认可，走到了更广阔的天地。
今年六一期间，张浩所在的航空工程学院蜻蜓无人机社团带着“代达罗斯号”走进金华市科技馆，在该馆儿童市集现场进行动态展演，吸引了大量亲子家庭和青少年驻足观看、主动提问体验，成为当天最受欢迎的科创体验项目之一。
（▲视频来源：金华职业技术大学）
除了走进科技馆，团队成员还在研究“代达罗斯号”商业化的可能。
“在调查和研究中我们发现，在婚庆活动等现场，这类蝴蝶形态的飞行器颇受欢迎。”施贻铜正在“代达罗斯号”的基础上，进一步优化产品性能，试图打开这种婚庆“空中精灵”的市场。“当初为了保证蝴蝶的‘轻’，在电池容量上做了减配，如果要商用，续航能力还得进一步加强。”
施贻铜正在研究的婚庆用蝴蝶。记者 梁亮 摄
从工作室里无数次的失败，到全国大赛赛场上130度超大角度的振翅；从科技馆里孩子们驻足仰望的目光，到婚庆市场上可能展开的商业蓝图——这只仿生蝴蝶的飞行轨迹，正在不断延伸。
蝴蝶翅膀扇动间，我们窥见了职业教育赋能新质生产力的独特价值——职业教育不必追随他人的脚步，用自己的方式，同样能飞。
原本只是作为“飞手”加入团队的张浩，通过参与该项目，对飞行器设计方向也燃起了兴趣，打算继续钻研仿生扑翼飞行器、智能飞行控制领域。“我会继续关注新材料、人工智能、新能源在航空设备上的应用，希望未来能把脑子里新奇的飞行器想法做成实物。”张浩说。
近几年，像“代达罗斯号”这样的团队在金职大频频崭露头角。就在2026年9月的世界职业院校技能大赛总决赛争夺赛上，金职大代表队多次夺金，其中就包括智能装备应用赛道金奖。同样在9月举行的浙江省大学生物理实验与科技创新竞赛（职教赛道）决赛中，金职大参赛团队凭借原创作品“悬臂梁综合力学实验装置”，斩获一等奖。而在8月举行的全国大学生智能汽车竞赛全国总决赛上，金职大团队以第六名的成绩斩获全国一等奖，成为“飞檐走壁”本科组中唯一获此殊荣的职业本科院校。
金职大团队第十二届全国大学生机械创新设计大赛一等奖的奖杯与获奖证书。受访者供图
古希腊的代达罗斯为人间点燃了飞行的梦想，而这只名为“代达罗斯号”的蝴蝶，也正用翅膀扇动着属于职业教育的新可能。当赛场灯光暗下，“代达罗斯号”的翅膀，才刚刚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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