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宣传 | 人间一趟

　　临近年底，年味越来越足，许多地方都宰牛宰羊杀猪杀鱼，热闹非凡，一场场家庭内的“生命救援行动”已经悄然开启。据媒体报道，一些孩子面对要被宰杀的家禽家畜以及各种水产，大喊“刀下留命”，还有的眼泪汪汪地拦在父母面前，要保护这些小动物的生命。这让我们看到幼小心灵的柔软和温暖。

　　有的家庭和学校以此为契机，将生命教育的内容融入其中，让孩子认识和理解什么是生命，如何看待生命。

　　一

　　生命教育作为一个专门的教育概念提出，只有不到百年的历史。

　　上世纪六十年代，针对美国社会出现的自杀、他杀、吸毒等问题，美国学者杰·唐纳·华特士创建“阿南达村”学校，这成了生命教育的思想萌芽；此后，生命教育的概念于1979年在澳大利亚被正式提出。我国正式的生命教育虽起步较晚，但事实上，关于生命教育的议题，从古至今一直存在于我们的生活和实践中。

　　其间，有来自历史的熏陶。在一个个英雄人物为家国、为民族、为百姓舍生取义、慷慨赴死的故事中，我们学会了“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在“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的诗意中，感受落花反哺新生命的温情；在“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通透中，品味生命的意境；也在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的隐忍中，明白生命需要一些韧劲。

　　还有来自仪式的浸润。满怀欣喜迎接新生命的到来，以各种寓意吉祥的仪式庆祝孩子满月、100天、周岁；把自己和亲友的生日作为重要的纪念日，相约聚会、互赠礼品；为成年、婚嫁举办或隆重或温馨的仪式，分享喜悦、传递祝福；也以庄重的仪式送别逝者，在清明、冬至等时节寄托哀思、缅怀先人。这些仪式贯穿出生到死亡的历程，赋予时间以特殊的意义，让我们看到每个生命都值得被认真对待、温暖祝福。

　　也有来自社会的影响。先秦时代，儒家就把核心思想“仁”阐释为“仁者爱人”，将其作为立身处世、涵养德行的重要准则。现代社会，在灾难和突发事件处置中，“人民至上”“生命至上”的理念深入人心。而像《活着》《送你一朵小红花》等关于生命的文艺作品、影视作品也推动着人们在学习、思考中逐渐形成对生命的感悟。

　　二

　　与此同时，专业化、系统性生命教育的缺失，导致一些人对生命产生认识偏差，同样也是不容忽视的现实。

　　有的将生命议题视作禁忌。直至今天，很多人仍然将生死视为一个忌讳的话题。在笔者关于儿时的记忆中，逢年过节，如果哪个孩子说起了生死相关的话题，往往会被大人训斥，仿佛这些字眼有召唤死神和厄运的魔力，更不要说深入讨论了。忌讳里包含着对生命的敬畏，也有对未知深深的恐惧。

　　较为普遍的观点，是将生命教育等同于安全教育。比如有的学校开设的“生命教育课”，主要内容是交通安全、防溺水、遇到自然灾害如何避险等；有的学校将生命教育的主要精力用以防范自杀、猝死等校园安全事件上；有的要求家长和学生机械执行所谓的安全打卡任务。这样的生命教育往往不是出于对生命的理解与珍视等深层动机，而是出于“不出事”的风险规避心态。

　　将生命教育等同于心理辅导的同样有之。近年来，不管社会、学校还是家庭，对心理健康的重视程度明显提升，互联网上关于心理学的名词也常常成为热词。但这其间也有观点将生命教育理解为，只有出现心理问题的孩子才需要的心理辅导。“重干预、轻预防”的现象普遍存在。

　　出现上述现象的原因是复杂的。在竞争加剧、节奏加快的现代社会，不少家长忙着卷成绩、卷特长、卷专业，对孩子的内心世界、精神需求的关注往往是不够的，也不具备生命教育的专业知识，无力承担引领者的角色。

　　对学校而言，既有缺乏大纲指导、资金支持的为难，也有课程体系不健全、专业教师匮乏等客观原因。据媒体报道，不少学校缺乏专职的心理教师，难以开展全面、常态化的生命教育工作，导致有的学校“有心无力”。

　　三

　　破解生命教育的难题，并非一朝一夕之功，而是一个需要社会、学校、家长和每个个体共同面对的长期课题。在笔者看来，关于生命教育，关键是要解答好几个问题。

　　应当如何度过一生？生命教育，说到底就是寻找生命的意义。古人将“立德、立功、立言”作为人生“三不朽”，以此证明生命的意义，让精神长久地留存。做一个对社会、对他人有贡献的人，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印记，是崇高的生命追求。但过好自己的每一天，珍惜所拥有的小确幸，同样也是有价值的人生。就像电视剧《我的阿勒泰》中说的：“你看看这个草原上的树啊，草啊，有人吃有人用，便叫有用，要是没有人用，它就这么待在草原上也很好嘛！自由自在的嘛！”

　　有人说，这些道理我都懂，但还是过不好这一生。能够认识到生命的意义固然重要，但偶尔感觉到空虚、迷茫，也不必焦虑，因为这本身就是探索的起点。而身处不同的人生阶段，对生命意义的理解必然也会有所不同，允许自己探索、调整，不必强求一个永恒不变的答案。

　　应当如何面对生命中的挫折？罗曼·罗兰说过，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识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拥有一帆风顺的人生，永远不要遇到挫折，只能是美好的愿望；而生命的价值和张力却恰恰体现在人生的那些褶皱和低处。

　　司马迁在逆境中创作了流传千古的《史记》；苏轼屡遭贬谪，却始终保持着好心态，不仅在文学造诣上不断攀升，还为百姓做了许多实事。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境遇，既要有勇敢面对风雨的勇气，在逆境和挫折中让自己更强大，同时也要有及时转弯的智慧，避免困于那些“不可承受之重”。

　　应当如何处理与他者的关系？没有人可以独自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无时无刻不在与外界产生连接。处理好与他人的关系，其实就是处理好与自己的关系，这同样是生命教育的重要议题。边界感是健康关系的前提，不管是对原生家庭还是亲密伴侣，都要有原则和界限，才不会深陷于不健康的关系漩涡中不断消耗自己。但边界感并不意味着特立独行，在独立中学会寻求帮助，在有余力时帮助他人，建立良好的人际关系，同样重要。

　　应当如何好好地告别？正如歌里唱的那样：“就此告别吧，水上的列车就快到站，开往未来的路上，没有人会再回返。”生命既然有相逢，就会有告别。不愿意接受告别，无法正视结束，有时候是因为在相处的时候留有许多遗憾，有时候是因为告别来得太猝不及防，有时候是想拥有更多美好的时光。事实上，遗憾也是人生的常态，告别是终将发生的事情，拥有的时候好好珍惜，告别的时候好好说再见，才是对生命的尊重和敬畏。

　　“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和你的心上人，一起走在街上。”生命教育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包含在每个日常中。为花开而欣喜，为叶落而感伤，能体悟成长的快乐，也能欣然面对年华的老去，在相遇时会心一笑，在分别时彼此祝福，坦然接受生命的纹理甚至裂痕，在高低起伏中领略生命的无限风光，这何尝不是生命教育的意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