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以来，新闻评论研究主要有两条路径：一是业务路径，主要研究选题、立意、论证和语言，回答新闻评论应该如何写；二是功能路径，主要探索舆论引导、社会动员与权力批判，回答新闻评论“写了有什么用”。两种路径都很重要，但却忽视了一个问题——“为什么这样写”，或者说写作动机与心态如何。既有关于表达者心态的探讨多集中于经验访谈或采写手记之中，表现表达者的自我焦虑与期待。胡沈明教授的《转型期的新闻评论表达研究》将“表达心态”的研究从边缘推到中央，使之成为解释转型期评论乱象与舆论生态的关键变量。
表达者心态之所以少有研究，与研究者的路径依赖有关。该书在概念梳理中指出，既往定义不外“文体说”“表达说”“信息说”，三者都以文本为边界，心态无处安放。于是，作者根据现实问题和研究需要，将新闻评论界定为“借助新闻和社交场景进行观点和情感的公共表达”，将新闻性由新闻事件拓展至社会现象与社会问题，将论证性由逻辑论证拓展至场景论证与情感论证，仅以“公共性”设限，凸显新闻评论的表达主体。这种概念边界的放宽并非简单地服从于研究目的，而是对当前新闻评论表达现状的一种高度总结。概念外延扩展之后，表达主体的心态和表达时所具有的情感便合法地进入研究视野。这一判断表明，评论不再只是理性判断的产物，它也是情绪的产物；它不再只指向说服他人，也指向安顿自己。
探索表达心态，首先要发现表达主体。著作第三章把表达主体分为建构型（中国新闻奖获得者）、理念模糊型（大学生）、解构型（市场倾向表达者）。作者通过对中国新闻奖获奖作品作者主体、典型市场化媒体的评论栏目以及大学生评论群体的关注和分析，大体上描绘出各类不同的新闻评论表达主体的基本特征。
心态被看见，靠的是情境设计。作者以“热点时刻”为关键切入视角，将时间置于一种不应被忽视的地位，在第四章中选取了三种“表达时刻”：日常情境、记者节以及新闻专业工作者的离职情境。日常表达是主观意识的自然流露，记者的自我言说具有设立标准、达成行业共识、构建职业存在的功能；记者节则是仪式化的行业自白。离职告白被提炼为“感谢—反思—期待”三段式，并细分为认知过渡（从追求新闻理想到追求个人生活）、情感过渡（从认同职业到疏远职业）、行为过渡（从新闻话语到商业话语）。作者由此得出一个耐人寻味的判断：那更多是身份告别而非理念告别。
心态更是诊断表达问题的钥匙。第六章归纳进攻型表达（网络道德绑架）、求利型表达（追逐热点、肆意阐释）、违规式表达（躲避技术把关）、简化表达（利用场景论证）四类病症，并将其归因于表达主体权利意识增强、观点场域竞争激化、思维由理性趋向感性。置于社会转型的背景中，主观阶层认知下沉、生存焦虑与弱势心理弥漫，评论便从“说服”滑向“抱团取暖”，强化既有意见而弱化异见。正是在这里，心态视角显现出其独特价值：它把对失范表达的道德谴责，转换为对社会心理的诊断，也为社会治理提供了切入口。
当然，心态研究仍是这本书中最难也最值得推进的部分，其操作化尚显粗略，未能清晰描绘建构型与解构型的差异，亦未充分关注GAI时代的表达心态。但从问题的显现和理论视角的探索来看，本书无疑取得了成功，它让人们将视角关注于愤怒、焦虑、沉默等一系列的情绪、情感和行为之上，让新闻评论研究从“文本之学”转向“人之学”。
（浙江传媒学院 焦俊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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