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业新引擎 | 从“看见”到“看清” 脑机接口还要走多远？

　　浙江在线9月2日讯（记者 汪雨晨）8月末，武汉，失明4年的邱华（化名）戴上特制智能眼镜，开机几秒后，他开始辨认眼前的数字，然后提笔写下：1、2、3……30多年视网膜色素变性导致的失明，被一枚3毫米见方的刺激芯片击穿；今年5月，杭州，因视网膜色素变性失明近20年的患者灵灵也通过同类手术，在开机次日即识别出复杂字母，术后2个月后可以完整写出“中国”二字，并能精准抓取物品。

　　从武汉到杭州，两双眼睛、两个家庭，因同一枚芯片而重见光明。这枚芯片背后，是深耕视觉脑机接口十余年的杭州暖芯迦电子科技有限公司。而在这家企业身后，浙江的脑机接口产业生态，正在从“单点突破”走向“系统作战”。这项被写入国家“十五五”规划的未来产业，在浙江率先从“科幻”走入了“现实”。

右边为患者看见的“世界” 记者 汪雨晨 摄

　　一家脑机企业的“死磕”之路

　　暖芯迦所做的，是为视障患者再造一双“眼”——患者佩戴的智能眼镜捕捉外界画面，仿生神经编码算法将画面实时转化为大脑可识别的生物电信号，无线传输至植入眼底的芯片，激发残存神经细胞，沿视神经传回大脑视觉中枢，最终成像。

　　要实现这样的技术路径，最难的是精度和工艺，暖芯迦在仅3mm*3mm的刺激模组内集成了320个高密度3D电极，植入体总重约1克，电极直径50微米，约为头发丝直径的一半，预期使用寿命可达10年。

放大的芯片 记者 汪雨晨 摄

　　这条路，暖芯迦走了12年。2014年，创始人杨佳威离开墨尔本大学神经工程中心回国，在杭州未来科技城创立公司。彼时国内植入式视觉脑机接口几乎一片空白，没有供应商、供应链，微米级器件和生物相容性材料也无处采购。

　　“我们不仅自己做研发，还做工艺、建产线，仅产线投入就接近1亿元。”杨佳威回忆。公司在余杭瓶窑建立了2000平米GMP生产车间，搭建涵盖90多道定制工序的万级洁净产线。芯片、电极、神经编码算法、封装工艺……整套体系全部自主可控。

　　挑战远不止技术和资金，还在于不确定性。“高通道电极的植入封装、生物兼容、神经精准刺激等难题反复攻坚，全球很多同行团队陆续放弃。”杨佳威坦言，在十余年研发道路中，他们常面临“这件事到底能不能做成”的自我拷问，“资本市场对长周期医疗硬科技耐心有限，团队压力极大。支撑我们坚持下来的，除了初心，还有很多视障患者的信任与期盼。”

　　转折出现在2025年，暖芯迦的高分辨率视觉脑机接口在食蟹猴实验中实现突破——全盲实验对象恢复了视觉感知能力。实验中，食蟹猴在“失明”后对移动的球毫无反应，开机后精准地将球一把抓住。

与植入体配套的体外机 记者 汪雨晨 摄

　　2026年5月，全国首例高分辨率视觉脑机GCP临床试验在浙江省人民医院完成；7月，第二例在武汉大学人民医院成功手术。杨佳威表示，公司计划今年完成30例患者入组，“从当前进展来看，视网膜路径产品是最快实现商业化落地的。按照医疗器械审批流程，我们接下来会快速推进多中心临床试验，预计2至3年之内能够实现产品上市，惠及更多失明患者。”

　　除了布局视网膜路径，暖芯迦同时还在探索视皮层路径技术路线。前者适用于视网膜色素变性、黄斑变性等眼底神经通路完好的患者，是近期产业化核心方向；后者直接将柔性电极植入大脑视觉皮层，适用于眼球摘除、视神经萎缩等更严重的失明患者，目前已开启动物实验，计划2026年启动前瞻性临床试验，是暖芯迦中长期的核心战略布局。

　　“产业出题，科技答题”

　　暖芯迦的突破并非孤例，一个脑机接口产业的“浙江版图”正在成型。

　　强脑科技推出全球首款非侵入式脑控智能仿生手，是国内首家脑机接口领域的“独角兽”企业；人工耳蜗品牌诺尔康是全球唯一在侵入式脑机假体和调控两大方向同时研发并实现商业化盈利的公司；致力于为神经系统疾病提供创新器械解决方案的佳量脑科学构建了脑机调控、医用激光、脑机芯片三大技术平台……

　　2025年，浙江脑机接口重点企业营收突破20亿元，有效发明专利拥有量达1058项，居全国前列。目前，全省已集聚重点企业30余家，脑机接口全产业链初具雏形。

　　产业从“实验室验证”转向“产业化落地”关键窗口期，浙江顶层设计率先破题。

　　2025年9月，浙江印发《浙江省脑机接口技术和产业创新发展行动方案（2025—2030年）》，为全省脑机接口产业绘制清晰“路线图”；2026年8月12日，浙江印发《关于推进脑机接口产学研联动的若干措施》，围绕“产业出题，科技答题”的核心逻辑，从强化高质量科技供给、畅通成果高效转化路径、加快产品推广应用、打造高能级产业生态4个方面，推出18条硬核举措，该措施将于9月10日起实施。

　　“《若干措施》坚持‘产业出题、科技答题’，以医疗、消费、工业等重大应用场景建设为牵引，贯穿协同攻关、成果转化、推广应用、产业培育全链条，旨在构建产业共培、资源统筹、风险共担、利益共享的产学研联动机制，推动我省脑机接口一流创新生态建设。”浙江省科技厅重大处相关负责人介绍。

　　脑机接口应用在临床落地时，很容易卡在“好不好用”这一关。在杭州电子科技大学全省脑机协同智能技术与应用重点实验室主任孔万增看来，这套政策最大价值在于打通科研与产业间的断层。

“如传统脑机接口在中风康复方面的应用，脑电帽这类非侵入式设备要靠导电胶降低头皮和电极间的电阻，才能采集能用信号，患者使用时，光打导电胶就要半个多小时，结束后还要清洗头发，中风病人本身行动不便，这种体验会让长期康复训练更难坚持。‌‌”孔万增说，“‘产业出题，科技答题’，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才能解决真问题。”

　　暖芯迦也是这套机制的深度参与者，公司深度对接浙江省人民医院、温医大附属眼视光医院，依托临床场景快速验证产品性能。“过去高校有技术但缺临床转化，企业有产业化能力但缺科研支撑，科研和产业长期脱节。现在的政策让科研不再是空中楼阁，让企业不再孤军奋战。”杨佳威说。

　　从“看得见”到“看得清”

　　政策目标清晰明确，到2027年，浙江脑机接口核心软硬件自主创新能力大幅提升，研发5个以上代表性产品并率先实现验证应用，产业营收超50亿元；到2030年，建成具有较强国际竞争力的脑机接口技术和产业创新高地。

　　锚定目标，浙江布局打造“一核四基地”。以杭州为创新策源核，布局南湖脑谷、之江脑机产研港等集聚区；宁波、绍兴、嘉兴、温州在材料研发、制造封测、关键零部件、临床示范等领域错位发展。

　　杨佳威坦言，其产品离真正惠及普通患者仍有距离。“当前最大瓶颈已不是核心技术，而是临床验证周期、医疗器械合规审批周期和产业配套成熟度。植入式脑机属三类最高等级医疗器械，审批标准极严，需大量样本数据和长期随访。国内分临床标准和评价体系还在完善中，行业缺乏成熟配套规范。”

　　孔万增则认为，脑机接口要真正形成大产业，须走向消费级市场。“医疗市场达到50亿规模，还是有局限，要更多关注消费级产品。但消费级产品场景有时也需要被创造出来，就像微信朋友圈，以前没有这样的需求，现在大家都离不开。”孔万增坦言这并不容易，“目前脑机接口应用可替代东西太多了，要围绕脑独特功能来开发。”

　　“指纹、人脸验证都有一定风险，脑电波必须活体，且可以持续认证。”孔万增看好的方向之一是脑电身份认证，“但挑战也大——信号太微弱，今天认证通过了，明天没睡好可能就会导致脑电波产生波动，无法通过认证。”孔万增团队正在攻克稳定的脑电身份特征提取技术，脑电波密码输入和身份认证结合的技术已获日内瓦国际发明展银奖。另一方向是人机协同，把大脑认知判断能力和机器计算能力结合起来，“比如用脑机接口提升复杂伪装目标的识别准确率，在遥感、安防等场景有应用空间。”

　　从暖芯迦点亮盲人的世界，到“一核四基地”产业版图加速成型，再到18条举措系统打通成果转化堵点，浙江尝试走出一条从“跟跑、并跑”走向“领跑”的路径。临床突破已让“看得见”成为现实，而要让这个产业真正“看得清”前路，仍需跨越审批周期、临床标准、支付体系等多重门槛。如何打通“最后一公里”，让技术真正转化为惠及千家万户的产品，是浙江从政策到产业、从科研到临床共同探索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