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丨破150亿元！《哪吒2》VS《美队4》，英雄打败了英雄？

　　破150亿！3月14日晚间，多家媒体报道，《哪吒之魔童闹海》（下称《哪吒2》）全球票房（含预售及海外）超150亿元。

　　“好久没看好莱坞电影了，看多了不觉得新奇了。”与此同时，社交媒体上类似的吐槽，道出了不少中国观众对进口大片的感受。

　　3月9日，《哪吒2》进入全球影史票房榜前6名，如今，离榜单上排名第5的《星球大战：原力觉醒》相差仅约1900万元。与此同时，好莱坞电影《美国队长4：新世界秩序》（下称《美队4》）在中国市场却票房遇冷，14日累计约为1.04亿元，全球票房3.74亿美元（约合人民币27.07亿元）。

　　好莱坞电影“不灵”了？中国观众为何不再为“超级英雄”买单？当《哪吒2》改写全球动画电影票房历史纪录时，《美队4》的冷遇是否预示着中国电影市场正在重构审美坐标系？

　　“时来天地皆同力”

　　2019年的夏天，《哪吒之魔童降世》（下称《哪吒1》）横空出世，一举拿下50.35亿元票房，成为国产动画电影史上的里程碑。

　　今年，《哪吒2》一开场便以4.87亿元的票房成绩刷新了国产动画电影的首日纪录。这个成绩不仅超越了前作首日的1.38亿元，也迅速点燃了年初整个市场的热情。各大影院纷纷增加排片，“我们是主动在黄金时段腾出场次迎接更多观众”，记者走访了几家影院，得到了相同的回复。

　　浙大城市学院新闻与传播学院院长沈爱国指出：除了前作的优良口碑和庞大观众基础外，哪吒这一经典IP在中国本就家喻户晓。《哪吒2》借助这一IP的长期积累，成功将观众对角色的情感连接转化为实际的票房驱动力。另一方面，《哪吒2》凭借细腻的人物塑造、宏大的故事架构和精致的视觉特效，不仅吸引了年轻观众，也成功赢得了中老年群体的认可。一段时间来，记者在影院看到不少一家老少集体出动去看电影。灯塔数据显示，35岁以上观众的比例较前作显著提升，这种跨年龄段的观影热潮为票房快速增长提供了强劲动力。

　　《哪吒1》受众年龄占比 数据来源：灯塔专业版

　　《哪吒2》35岁以上观众的比例较前作显著提升 数据来源：灯塔专业版

　　《哪吒2》上映第八天票房累计便突破了50亿元，不仅迅速超越了前作的50.35亿元，更打破了《长津湖》创下的最快破50亿的纪录。短短九天内，全国观影人次超过1.19亿，创造了国产动画电影史上前所未有的社会热度。观众们主动创作表情包、短视频、二次创作内容，并自发进行“240小时接力产粮”等活动，让《哪吒2》的影响力远远超出了电影本身。观众陈先生说，女儿放学回家告诉他“没看过《哪吒2》，感觉不知道和同学聊什么了”。影评人聆雨子（化名）曾是一名教授“中国电影赏析”的高校教师，他在接受潮新闻记者采访时，形容其为“时来天地皆同力”的文化事件，“这种‘社交货币’效应，使得《哪吒2》的观影人群不断扩大，形成裂变传播，对同期上映的其他影片形成压倒性优势。“一开始确实是跟风去看的。”美甲师杨欣欣告诉记者，她在客人的安利下买了电影票，然后在工作的过程中不断向别人推荐，大家看过之后都说“好”。

　　进入2月中旬，《哪吒2》更是刷新了影史纪录，票房突破了惊人的100亿元，成为全球范围内首部单一市场票房超越10亿美元的非好莱坞电影。这一里程碑式的成就再次引爆了社交媒体，网友们纷纷以“见证历史”、“参与百亿大项目”来表达兴奋和自豪，影院也随之持续增加排片，影片的周边衍生品如手办、玩偶、收藏卡片更是频频断货。一位影院经理告诉记者：“《哪吒2》正在冲榜（全球影史票房排名），影院也想帮帮忙。”

　　上映超40天，《哪吒2》影院排片依然非常多 来源淘票票

　　海外市场也收获不俗的成绩。截至目前为止，《哪吒2》已在东南亚多个国家上映。泰国留学生Tina说，她在泰国的朋友观看了首映之后，给出了极高的评价。3月13日，《哪吒2‎》烂番茄（Rotten Tomatoes）开分，100%新鲜度（10评10鲜），爆米花指数99%。欧洲发行商圣三-亚洲电影公司表示，该公司从光线传媒获得《哪吒 2》在英国、爱尔兰、德国等欧洲37个国家的院线发行权。该影片于3月14日在英国和爱尔兰开始点映，21日上映。伦敦地区影院订票系统显示，该片在伦敦多家影院预售火爆。

　　《哪吒2‎》烂番茄（Rotten Tomatoes）开分，100%新鲜度 来源 烂番茄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2月14日错峰上映的漫威电影《美队4》。该片上映首日仅取得3837万元票房，远低于前作《美国队长3》首日1.8亿元的成绩，首周累计票房甚至不及同期《哪吒2》单日票房收入的一半。影迷小熊分析认为，《美队4》票房不敌《哪吒2》主要原因有二：一方面电影本身人物塑造平淡，剧情无聊；另一方面，影片宣发策略不足，与《哪吒2》全方位营销形成明显落差。

　　从前作《哪吒1》初步探索本土英雄IP，到如今续作实现跨越式突破，现在的《哪吒2》已经不只是电影了，而是成了大家都在聊、都在追的一种文化现象。

　　好莱坞大片不灵了？

　　时间回到2019年，杭州一家影院，《复仇者联盟4：终局之战》（下称《复联4》）的午夜场刚结束，影厅里爆发出掌声。许多影迷红着眼眶走出影厅，讨论钢铁侠和美国队长的谢幕。这是漫威电影宇宙在中国市场的巅峰时刻。这部电影短短一个月狂揽42.5亿元，成为中国影史最卖座的进口片之一。那一年，好莱坞大片在中国票房破10亿元的有5部。然而，谁也没想到，这场狂欢不仅是巅峰，也是一道分水岭。

　　2023年，《复联4》在中国票房口碑双丰收 来源豆瓣

　　2017年,吴京执导的《战狼2》以56.9亿元刷新中国影史纪录，全球票房达8.74亿美元，超过不少好莱坞大片在北美的成绩。聆雨子分析，《战狼2》这种“单线式”“主角光环无限大”的剧情话术，在某种程度上及其接近好莱坞“超级英雄”式的类型电影。随后几年，主旋律电影长期霸榜。2021年，《长津湖》以57.75亿元票房登顶中国影史，并成为当年全球第二，仅次于《蜘蛛侠：英雄无归》。聆雨子表示，“中国主旋律影视逐渐走向成熟，以更符合影视艺术本质规律的、更吻合人民美学需求的形式，来讲好中国故事”。当中国综合国力的逐步增强，国际话语权稳步提升，“英雄救世”的空洞模版以及“我是美国队长，是自由与正义的象征”的鸡汤口号再也无法让中国电影市场为之买单。唯有真诚讲述属于中国人的故事，塑造有血有肉、能够引发情感共鸣的本土英雄，才能真正赢得观众的掌声和市场的认可。

　　重新来看这条时间线。2019年，《哪吒1》以50.36亿元超越当年所有进口片，甚至力压《复联4》，排在票房榜第二名的《流浪地球》被认为“开启了中国科幻电影的工业化征程”。2022年，《阿凡达：水之道》上映，全球票房仍然强劲，但中国观众已然没有看《阿凡达》时的惊喜，全年只有《侏罗纪世界3》凭IP效应勉强突破10亿元。到2023年，《速度与激情10》以9.84亿元成为年度最卖座进口片，但仅列中国电影票房榜第十三位，远不及本土大片表现。而《满江红》以45.46亿元稳居年度冠军，《流浪地球2》以40.43亿元紧随其后。2024年，国产电影继续主导市场，票房榜前三分别是《热辣滚烫》《飞驰人生2》以及《抓娃娃》等本土特色鲜明的影片。

　　国产科幻电影《流浪地球2》剧照 来源 豆瓣

　　近年来，中国电影市场发生了显著变化。观众不再仅仅追求华丽的特效，曾经的“好莱坞大片必定大卖”的规律已不再适用。浙江省电影协会顾问张子帆分析，许多系列电影的续集质量逐渐下降，导致观众产生审美疲劳，这被称为“续集魔咒”。与此同时，中国电影在多个领域不断创新。从动画电影、科幻大片到悬疑喜剧，各类型作品层出不穷，涌现出许多现象级爆款。

　　星光嘉映影业董事长褚山鑫在接受潮新闻记者采访时以《哪吒2》为例，导演饺子在第一部成功后，没有急于推出续集，而是花费数年时间精心打磨第二部，因此取得了更大的成功。此外，越来越多的国产动画电影以中国传统文化IP为灵感来源。如《长安三万里》《白蛇：缘起》《哪吒1》等作品，不仅在国内市场掀起观影热潮，也推动了中华文化走向国际，展现了文化自信。这一系列变化表明，中国电影市场正朝着多元化和高质量方向发展，传统文化IP的崛起为电影创作提供了丰富的素材，进一步增强了观众的文化认同感。

　　与此同时，中国市场正容纳更多元的内容。日本动画电影表现亮眼，2023年《铃芽之旅》在中国内地票房超8亿元，甚至超过日本本土；《灌篮高手》剧场版首映票房近9500万元，最终收获6.63亿元，远超好莱坞同期动画。而印度电影《摔跤吧！爸爸》也在中国内地曾斩获13亿元票房，成为印度电影在海外的奇迹。当优质内容不再局限于“美国制造”，中国观众的时间和票房自然被重新分配。 

　　日本动画电影《铃芽之旅》剧照 来源豆瓣

　　“电影产业并非你死我活的零和游戏”

　　在《哪吒2》票房大卖、《美队4》遇冷之际，一些西方媒体试图将其解读为“中国观众的民族主义情绪作祟”。2月20日，BBC报道称，《美队4》在华失利源于《哪吒2》影迷高涨的爱国热情，甚至提及社交媒体上“不在乎哪吒能否在海外成功，但美队4必须在中国扑街”等言论。一些影院据称以不排片《美队4》“声援《哪吒2》”。这种说法认为，《哪吒2》的成功裹挟“反好莱坞”情绪，挤压了其市场空间。

　　记者在社交平台上发起了一份问卷调查，其中62%的受访者是因为好莱坞电影质量下降而选择不看《美队4》，26%的受访者因为《美队4》主演换人而拒绝观影，还有12%的受访者因为“爱国”而抵制好莱坞电影。

　　不可否认，《哪吒2》确实激发了国人强烈的自豪感和情感共鸣，一些观众甚至将其上升到“为国争光”、“文化输出战胜XX”的高度。聆雨子分析：哪吒的逆袭之旅被不少人赋予了电影之外的情绪价值，仿佛在隐喻“中国挑战好莱坞主导的国际文化秩序”，这种潜在的“快感”的确存在；然而，若将好莱坞电影票房失利简单归因于民族主义情绪，显然以偏概全。

　　据了解，除了国内评分平台的5.1分，《美队4》烂番茄新鲜度也只有49%，IMDb评分6.1分。在海外社交媒体上，吐槽《美队4》“难看”的言论不绝于耳，更有外国影评人给出了“这是漫威唯一一部不值得搬上大荧幕的电影”的评价。可见，来自世界各国不同文化背景的观众都对《美队4》给出一致差评。

　　首先，把一部电影的失利完全归咎于另一部电影的成功并不科学。聆雨子提醒道：“电影产业并非你死我活的零和游戏。”在理想情况下，一部现象级大片的热度甚至可以将更多人带进影院，起到对其他影片的反哺作用。其次，影片质量才是票房的决定性因素。中国观众并非排外，而是用脚投票，选择更好的电影。刺猬猫阅读创始人陈炳烨在接受潮新闻记者采访时坦言，“好故事才是一部电影卖座的关键”。这代表了相当一部分观众的理性看法。

　　两位在美国西雅图地区观看过《哪吒2》的华人告诉潮新闻记者，《哪吒2》在当地影院的首映场几乎座无虚席；而当《美队4》上映时，同一影院IMAX厅的上座率却远不如《哪吒2》。影迷小熊说，十年前，中国观众对《复仇者联盟》的仰望，源于对工业化差距的焦虑；如今《流浪地球2》用太空电梯对飙《星际穿越》，证明技术鸿沟已被填平。当观众能在《封神》中看到比雷神更悲壮的质子弑父，在《长安三万里》中找到比洛基更复杂的文人执念时，好莱坞的“文化霸权”自然瓦解。

　　国产动画电影《长安三万里》剧照 来源豆瓣

　　需要注意的是，虽然国产电影在国内市场超越好莱坞大片，但在海外市场的影响力仍然有限。《战狼2》在中国拿下5.68亿美元，但在海外票房仅几千万美元；《哪吒2》海外票房目前是2亿多元。“但（《哪吒2》）电影院里大多都是华人。”3月6日，美国西雅图地区的观众告诉记者。

　　“真诚地欢迎更多优秀的国产和进口电影源源不断地涌现”——这才是所有爱电影之人最大的福音和心愿，聆雨子说。换言之，中国电影市场的发展并不需要以好莱坞的失败为代价，二者也并非完全对立的关系。在健康的竞争环境下，多元且优秀的作品百花齐放，观众才是最终受益者。

　　正如张子帆所言，中国动画电影乃至整个电影产业，理应成为承载文化自尊与文化自信的重要载体。中国电影产业不乏优秀的电影人才，题材库丰富多元，资本逐步聚集，国际视野与合作日益拓展，可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所谓东风就是“创意”和故事，剩下的就是埋头苦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