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丨燕子归来，城市准备好了吗？

　　初夏的杭州街头——市区一条主干道建国北路上，车水马龙与钢筋水泥之间，一幕安静又有些温情的画面悄悄上演——几只家燕，在一家商业银行的屋檐下安了家。

　　接到爆料后，记者赶到这里，见到了这一窝小燕子。它们的父母刚好不在“家”，四只绒毛未褪的雏燕挤在巢穴边缘，从各自的“房间窗口”，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可爱至极。

　　更令人惊讶的是，有人还在几日前见到一只白鹇——那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从人行道上空飞过，落在街边的树上静静张望，打量着这座川流不息的城市。知情人发来照片，并告诉记者：就在自己头顶一米处掠过，感觉有点“离谱”。

　　路人拍到的白鹇。图源 知情人

　　那些曾一度远离城市的生灵，如今悄然归来，城市准备好重新成为它们的家了吗？

　　一场静悄悄的“回归”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这句童谣，在很多人的记忆里唱了几十年。但上一次在城市里看到燕子，是何时的事？不少人都说不清了。

　　5月28日，当记者初见这窝燕子时，路过的行人也停下脚步拍照，不约而同感慨：“太久没在市区看到燕子了，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在老家看见它们筑巢的时光。”

　　几天后，记者再次来到这里，更是惊喜：四只小燕子看似羽翼渐丰，不时探头、抖动翅膀、括括嘴巴。它们的父母则是不停展翅，往返于燕巢、行道树之间，仿佛一堂飞行教学理论课正在进行。

　　燕子在体育场路的摄像头上安窝。记者 俞碧寅 摄

　　一位在附近散步的大爷看我们拍得入神，忍不住热心推荐：“拍燕子去大马弄，那里才好看哩。”

　　什么？市区里还有燕子？

　　于是，记者赶紧驱车前往大马弄。路上，记者还一直懊悔，怎么没问清楚具体哪一家哪一户就去了。

　　没想到，车刚停下，就被一连串“叽叽喳喳”的声音包围。这里，几乎每家店铺门口都有一个燕子窝，电线杆上、屋檐底下、空中飞的都是燕子。它们的巢址也各具特色，老式招牌的大字、门楣下方、几根电线间的缝隙，都是它们安家之所在。有些商家特地在屋檐下装上一块木板，方便燕子筑巢。

　　燕子在店家招牌“海”字上筑了巢。记者 俞碧寅 摄

　　一位卖海参的东北老板娘爽朗地说：“古诗里说，‘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有福气的地方，才会有燕子来做窝，这可是件喜事。”

　　像是约定，也像是默契，“这里的燕子年年来，得有七八年没间断过。”一位家住附近的阿婆告诉记者，这条街上的店家，没有谁会去抓燕子，更不会有谁去捣燕子窝。

　　“都是老朋友啦，就像一家人一样！”一位在此开店20余年的商家笑言。

　　人和燕子，就这样在热闹街市里达成了某种默契：你安心筑巢，我悄悄守护。

　　杭州大马弄附近，燕子和店家多是近十年的好邻居。记者 俞碧寅 摄

　　为什么它们曾一度远去？

　　可并不是所有城市角落都还能见到这些熟悉的身影。比起十几二十年前，无论是在城市还是乡村，人们都普遍觉得：燕子，少了很多。

　　这不是错觉。“随着城市化的快速推进，旧房拆除、农药施用、环境改变，确实造成了一段时间内家燕种群数量的下降。”浙江省海洋科学院熊李虎博士常年“追”鸟，研究其生境的重建与修复。当他看见记者拍摄的燕巢图片，不由感慨：“现在，巢址还是太稀缺了。”

　　家燕是一种极具适应性的鸟类，它们不怕人，甚至喜欢“热闹”——有人气的地方，更容易找到食物，也更安全。

　　家燕正在衔泥筑巢。图源 视觉中国

　　“很多人以为燕子挑环境，其实不挑。它们对巢穴唯一的要求就是牢固、防雨、通风，”熊李虎解释，“它们的唾液有很强的粘合力，但需要一个粗糙表面来依附。”

　　简单来说，城市不是燕子不想来，而是它们“下不了脚”。

　　与此同时，城市绿化虽多，但大多数是“景观型”设计，为了减少蚊虫，修剪整洁、物种单一，反而不利于鸟类栖息。而燕子最依赖的食物——飞虫，也随之锐减。

　　一些研究显示，城市中鸟类种群的多样性比周边自然区域要低30%到50%。燕子等生物的离开，就像一只温度计，提示着生态系统正悄然降温。

　　我们终将习惯它们的“回来”

　　不过，最近几年，一些可喜的变化正在发生。随着生态文明建设真正渗透到城市生活的每一个细节，家燕这些“老邻居”又重新飞回了我们的身边——这一次，是在人们更愿意腾出空间、付出耐心、给予尊重的基础上。

　　其实，燕子只是这波“重返城市”的鸟类之一。在杭州这样的江南城市，如果你愿意放慢脚步，会发现：鹀（wū）、鸲（qú）、鸫（dōng）、鹟（wēng）……这些名字听着就像诗的鸟类，其实就“蹲”在公园灌木丛、绿地边，或者你家阳台外。

　　“只要环境友好，它们就会回来。”熊李虎强调。关键就在于“友好”两个字。

　　比如给燕子留个筑巢支点，用木条、钉子就能搞定；在新建社区规划中，专门保留可以搭巢的屋檐和老树，一点点设计思路上的转变，就能让鸟类“有家可归”。

　　店家给招牌上加贴了胶带，让燕子更方便筑巢。记者 俞碧寅 摄

　　甚至有研究人员发现，在城市一隅，挖一个浅而小的水坑，就会有各种小动物“不经意”路过；种不那么单一的树，便可以给不同鸟类提供在城市中安全的穿行“航道”、为不少小动物提供美味“口粮”。

　　在台州，朱溪水库工程为了几窝燕子延迟了拆迁时间；在杭州一些新建小区，设计时就考虑了鸟类的活动动线，屋檐保留、绿化多样……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微调”，正在让城市逐渐变成“对所有生命更友好的地方”。

　　于是，这些叽叽喳喳的老朋友，回到人间烟火最浓的地方——热闹街区、商铺门前、银行屋檐、行道树上。没有仪式，也无需欢迎标语，它们来了，就是最大的惊喜。

　　也许我们终将习惯燕子常在、不再惊喜；也许有一天，它们的“出镜”频率，和高铁鸣笛、骑手奔跑一样，成了城市的一部分——那一刻，人与自然真正和谐共处，才不是一句口号，而是落到了生活的每个角落。

　　燕子回来了，城市准备好了吗？

　　希望我们的回答是：欢迎回来，老邻居，我们一直都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