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凯华 摄
官员用它来送礼、富甲一方的“黄龙岛”岛主被“偷家”也舍不得砸、商船用它做生意做到了海外……在《太平年》最新更新的吴越线里，屡次提到了上林湖窑口的秘色瓷，再次出圈。
“一个瓶子的价钱就能买下三百亩水田，若是灾年，一千亩也买得来。”
《太平年》里秘色瓷第一次出现在台词里，便“自带富贵”。钱弘俶“被贬”到台州，手下立刻收到了台州来的“孝敬”，这头一物，便是秘色瓷。
图源：电视剧《太平年》
这并不是电视剧的夸张表达，事实上，在中国陶瓷史上，秘色瓷是绕不开的一座神秘高峰。穿越一千多年，国内首个系统化展示秘色瓷的展馆，就在杭州临安的吴越文化博物馆，《太平年》里的稀世珍宝级秘色瓷，在这里集中展出，是文博界的“狂欢”。
趁着《太平年》的热播，我们邀请复旦大学教授、中国古陶瓷学会常务副会长沈岳明带我们走进吴越文化博物馆的这方秘色瓷世界。在千年前制瓷匠人的叮当回响声中，那是一片我们至今回望，仍感慨其审美与创造力高不可攀的国度。
“奢侈品”与“高级定制”
秘色瓷为何称为“秘色”？历史上说法不一，有人说这是一门神秘的技艺，有人说这特指一种釉色，也有人说这暗含稀有珍品之意。
秘色瓷曾经很长一段时间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在江湖上只留下了无数诗句与传说。直到1987年法门寺地宫的发掘，人们才得以见其真身。这一国宝级别的瓷器，与吴越国的命脉和国运紧密相连，吴越国与它一荣俱荣，相得益彰，成就了一段江南传奇。
在物质相对匮乏的五代十国时期，陶瓷无疑是“奢侈品”，是王室专用。吴越国掌管着“奢侈品”中越窑青瓷的原产地，也就是慈溪上林湖一带的窑厂，也就牢牢从根源上把握住了“奢侈品”的生产命脉，使其为自己所用。难怪《太平年》里说贵族用此作为赠礼，属于僭越。
图源：电视剧《太平年》
秘色瓷为何珍贵？秘色瓷因质地上乘，烧制工艺极为复杂，烧成率很低，故存世数量极少。“秘色瓷是‘奢侈品’中更加高端的‘高级定制’，原材料选择更加细腻，釉料使用也不同，更重要的是其烧制使用的匣钵都是一次性工具，烧后便无法再重复使用，因此比普通的青瓷要耗费数十倍的成本。”沈岳明说。
如此看临安博物馆内的三件秘色瓷“镇馆之宝”，便得知其中的含金量了。钱镠母亲水丘氏墓出土的秘色瓷褐彩云纹熏炉通高有66厘米，需要分成三部分制作，其耗时耗力之程度难以想象，而其初衷只是为了制作一个熏香的容器。这其中难掩钱王的一颗孝子之心，也不禁让人感慨千年前王室们的审美和创造力。
吴越文化博物馆三件“镇馆之宝” 金凯华 摄
秘色瓷并非是吴越国时期独创的产物。“它发源于晚唐，因为烧制工艺过于特殊，数量太少，连皇室都不舍得用作日常生活，而是将其用于礼佛。”沈岳明表示，然而在吴越国时期，这款“高科技”产品经过工艺的改进，虽然在品质上略微逊色，但在产量上有了提高，秘色瓷也开始被王室成员使用，留下了他们的生活痕迹。
所以，我们能够看到秘色瓷褐彩云纹油灯里留下了未燃尽的油脂，秘色瓷盖罐旁盛放着的未食用的坚果……历史的温热扑面而来，这是吴越王室留下的千年密语。
秘色瓷 金凯华 摄
当然，大部分的秘色瓷制作仍然是为祭祀礼佛所用，因此我们能在博物馆三楼看到大量的秘色瓷套盒。“仔细看就会发现这些盘口设计都很浅，结合推测，这些都是用于盛放祭祀所用食物的器皿。我们不由得会心一笑，感叹先辈的智慧。”沈岳明说。
“吴越定制”与“专属周边”
吴越国“定制”的秘色瓷有一个特点，那就是许多有金釦银釦做装饰，这并非是为了掩盖秘色瓷成品的瑕疵，而是吴越国时期特有的风格，经过金银装饰的秘色瓷，似乎变得高大上起来。
所以当我们看到博物馆一楼展出的秘色瓷银釦执壶时，便可以想象当时吴越国对于中原恪守臣节的态度。据统计，吴越国向中原王朝进贡的次数足达60次有余，涉及瓷器的进贡至少有13次，这其中包括了“金棱秘色瓷器”“釦金瓷器”“银涂金釦越器”等等，都具有非常鲜明的吴越风格。沈岳明在他的《吴越国瓷器研究》一书中曾写道，在水丘氏墓出土的白瓷“官”款银釦执壶，代表了中原朝廷对吴越国的认可，这一来一回的交往，足以看出青瓷已经成为“国礼”的代表，在文化交流过程中占据着重要地位。
白瓷“官”款釦金瓜棱执壶 金凯华 摄
既是“国礼”，便少不了专属定制。这有些类似于我们如今把熊猫做成各种可爱的周边和各种会议的吉祥物，不仅最能代表中国，也深受海外友人们的认可。而秘色瓷便是吴越国最具代表性的尖端工业产品，因此，我们在博物馆内可以看到很多独一无二的秘色瓷器型，每个特殊器型背后，或许都有一段特别的故事。
就拿一楼最亮眼的秘色瓷皮囊壶来说，这就是吴越国与辽国的“联名款周边”。皮囊壶本身就是辽国特有的产物，方便外出携带装酒。这种壶被做成秘色瓷的造型，本身就不是用来使用的，这更多的是两国友好往来的一种象征。“有趣的是，近些年考古学家在辽墓中也发现了许多吴越国的越窑青瓷，在萧贵妃墓中甚至发现了四件越窑釦器。这些极具吴越风格的产物，推测是从辽国宫廷传承下来随葬入墓的，足见当时吴越国与辽国的文化交流之频繁。”沈岳明说。
秘色瓷皮囊式壶 金凯华 摄
这样特殊器型的秘色瓷还有很多，例如秘色瓷花瓣口海棠杯和海棠盘的组合。这种造型在世界范围内迄今别无他例，其用途给我们留足了遐想的空间，但其烧制时必定带着某些特别的目的。再比如“风”字形的秘色瓷砚台，这在唐代后期几乎极少出现，其创造出来未必是拿来使用的，或许也是用以相赠的礼物。
秘色瓷花瓣口海棠杯 金凯华 摄
“经济支柱”与“国之命脉”
《太平年》里，孙太真在帮钱弘俶用“黄龙岛”的名义征粮的时候，手下曾经说过，这船原本是用来运秘色窑到扶桑的，点出了吴越国秘色瓷用于海外商品交易的背景。
图源：电视剧《太平年》
越窑青瓷产业作为千年前特有的手工业，是吴越国的经济支柱，亦是国之命脉。
“制作秘色瓷需要耗费的成本，是普通越窑青瓷的十数倍之多，且因秘色瓷的工艺复杂，目前在上林湖一带只有少数几个窑场生产，最为典型的就是后司岙窑场。”沈岳明说。如此高成本的制作，为何偏在吴越国时期在数量上达到了巅峰？这和当时吴越国所处的政治环境不无相关。可以说，吴越国采用了类似“秘色瓷外交”的策略，通过进贡维护境内和平稳定，用秘色瓷这个小的支点，撬动了整个国家的发展，修建城市，发展水利，大兴贸易，进而将长三角塑造成了“百姓不识兵戈”的东南乐土。
从这一角度再来看这些展柜里的秘色瓷，便不只是感叹于先辈们的审美和艺术造诣，更是感叹于吴越国的治国智慧——
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中原王朝以马不停蹄的速度更迭，各种地方政权不断涌现，又被新的政权打倒。对微观视角下的百姓而言，文明在生存面前变得不堪一击，对宏观视角下的中华文化发展来说，文化的统一性和连续性遭到了前所未有的破坏。这时拥有十三州治下的吴越国，倾尽全力制作和发展秘色瓷产业，成为了中国最早的一块瓷器品牌，被送往中原各地维系关系，成为了维护和平的代表。
金凯华 摄
或许吴越国并不是五代十国时期军事实力最强的，拥有的领土也并非最大，然而就是这一抹小小的、易碎的秘色，支撑起了吴越国的工业发展和外交，让这里的百姓安居乐业，文化绵延发展。
我们始终在追赶历史的“最好成绩”，秘色瓷无疑是在瓷器上人类创造力的“天花板”，被后世广为模仿，但从未超越。
千年的文明硕果让每个走进吴越文化博物馆的人都下意识地为之骄傲，天目叠翠下的千峰翠色，也将带着吴越国这份独有的智慧，启迪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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