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市井小巷，如何藏下千年文脉？

　　大井巷的烟火气里，昨天洇开了一抹敦煌色。

　　巷子16号门前，多了一尊小女孩铜像——扎着小辫，抱着玩偶。这正是九十多年前，常书鸿在巴黎为女儿常沙娜画下的那幅肖像里的模样。

　　3月26日，适逢常沙娜95周岁生日，这座铜像静静立在巷口，等来了真正的“主人回家”。

　　了解敦煌文化的人，一定听说过常氏父女的名字。常书鸿，第一代敦煌守护者，被称为“敦煌守护神”；而常沙娜，12岁随父走进莫高窟，在洞窟里一笔一笔临摹壁画，后来成为系统整理敦煌装饰图案的第一人，被誉为“敦煌女儿”。

　　从戈壁深处的敦煌到西湖之畔的杭州，这场跨越近一个世纪的归乡，就落在这条市井小巷里。昨天，常沙娜艺术中心正式启幕。

　　巷子深处有“根”

　　“原作如今在法国。我们把复刻版放在这里，是想让每个走进来的人，第一眼就看见‘回家’这两个字。”杭州常沙娜艺术中心主理人曾皓暐指着门口的铜像说。

　　为什么偏偏是大井巷？据常沙娜工作室创始人黄炫梓透露，当年常书鸿先生的祖父被清政府派到杭州驻防，于是一家就在这里安顿了下来。常书鸿出生在上城，常沙娜的老师——林徽因也出生在这里。此次艺术中心落户大井巷，应了这段地缘文脉的延续：常书鸿从这里出发走向世界，常沙娜沿着父亲和老师的足迹回到这里。

　　艺术中心共三层，面积约660平方米，200多件展品把常沙娜80年的艺术生涯一寸寸铺开。一楼主要展示她早年在敦煌的临摹作品，还有父亲常书鸿的文献。展柜里泛黄的信笺是徐悲鸿先生写给她父亲的书信，还有父女之间的通信，“几十封，我们会轮替展出，绝大部分是原件。”曾皓暐说。

　　其中，《思维菩萨》与《燃灯菩萨》两幅画作尤为引人注目。凑近端详，画面一角并排落着常书鸿、常沙娜父女二人的签名。两代人的笔迹并列一处，宛如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12岁那年，常沙娜跟随父亲走进敦煌。戈壁深处，洞窟幽暗，那些年练就的“童子功”，为她日后成为系统整理敦煌历代装饰图案的第一人埋下了种子，也终使她被学界誉为“敦煌图案解密人”。

　　从父亲的故乡出发，走向大漠，再回到父亲的出生地——常沙娜的“归乡”，不只是一个人的回归，更是一段文脉的溯源。

　　她也是“西湖的女儿”

　　拾阶而上，二楼讲述的是常沙娜步入设计领域之后的故事。新中国的第一份国礼，景泰蓝《和平鸽大圆盘》，陈列在二楼显眼处。1952年，林徽因带着常沙娜主持设计了这件作品，苏联芭蕾舞蹈家乌兰诺娃看到后忍不住赞叹：“这是新中国最漂亮的礼物！”

　　从那时起，常沙娜的名字便与国家形象紧密相连。人民大会堂宴会厅天顶、民族文化宫金色大门、中国共产党历史展览馆外立面……她参与设计的国家重点项目，手稿原件都在这里一一呈现。1997年，她主持设计的“永远盛开的紫荆花”雕塑，至今矗立在香港会展中心旁。2024年央视春晚节目《年锦》的手绘纹样，也静静陈列在展柜里。

　　“常先生是敦煌的少女，也是西湖的女儿。”开幕式上，这句话被反复提起。从丝绸之路的敦煌到人间天堂的杭州，常沙娜深耕敦煌艺术研究与应用数十年，将大漠瑰丽与江南灵秀融于一笔一画之间。常沙娜的艺术，是从传统中寻找“源”，再转化为当代的“流”。而杭州这些年所做的，也正是这样一件事：让千年文脉走出典籍、走进生活。

　　艺术中心本身就是这一理念的践行者。中心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展厅，承担美学教育和展陈功能；另一部分是沙娜咖啡，用于展示和售卖生活美学产品。“让生活美学进入普通老百姓的生活，让老百姓认识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怎么跟生活结合、怎么跟在地文化结合，这是我们最大的心愿。”曾皓暐说。

　　这恰好呼应了上城区近年来推进的“韵味百巷”行动。2023年以来，上城区创新实施“品质上城·韵味百巷”建设行动，通过“微改造、精提升”，把历史建筑一点点转化成开放的展陈空间，打造“没有围墙的博物馆”。

　　沿着艺术中心所在的大井巷往里走，“有意思”空间次第铺开。斜对面的“此时”艺术空间，主理人刘岩走遍国内不少城市，最终选择留在这里，“因为这里‘人文气’和‘商业气’兼备”。不远处的江南铜屋、胡庆余堂中药博物馆、一本堂铁艺博物馆……一家家隐匿在巷弄里的文化空间，让游客的体验从“逛一家店”升级为“探索一个消费圈”。目前，该区已焕新提升金钗袋巷、南山路等100多条韵味十足的历史街巷，串起了上城的文脉肌理。

　　没有围墙的博物馆

　　文化是发展的底气。常沙娜艺术中心的落户，不仅为杭州增添了一处高品质的公共文化空间，更悄悄激活了人文经济的“密码”。

　　三楼以展售文创衍生品为主。上城企业特美刻的董事长徐荣培手持一款“丹凤莲华”杯出席，这是与常沙娜艺术中心的联名款，图案取自莫高窟五代428窟的凤鸟纹饰。“以杯承敦煌，让美学入日常。”徐荣培说，让喝水时刻成为与千年美学的对话。朱炳仁与常沙娜合作的铜艺作品屡屡“秒光”，他透露，未来双方将开展更多以敦煌文化为根的合作。

　　作为上城区深化“没有围墙的博物馆”建设的新探索，此次常沙娜艺术中心落地大井巷，进一步完善了清河坊历史街区博物馆群落布局。近年来，清河坊街区坚持“以用促保”理念，持续盘活历史空间、活化文化资源，已建成文博展陈空间超6000平方米，吸引多家文博机构入驻，构建起开放、流动、沉浸式文化体验网络。此前，大井巷曾成功举办“敦煌壁画飞天专题特展”，为本次艺术中心落地奠定了良好基础。

　　2003年9月27日，时任浙江省委书记习近平同志在考察杭州西湖综合保护工程时强调：“要把保护放在第一位，对西湖风景名胜区内的生态环境、自然景观、文物古迹等，尽最大努力予以保护。”为此，他还在“之江新语”专栏发表了《加强对西湖文化的保护》一文，其中明确指出：“西湖的周围，处处有历史，步步有文化。对这些历史文化遗存，我们一定要保护好，利用好，传承下去，发扬光大……作为省会城市，杭州应在保护文化遗存、延续城市文脉、弘扬历史文化方面，发挥带头作用，做得更好。”

　　多年来，上城区始终牢记嘱托，深耕历史文脉保护与活化利用。从“韵味百巷”到“没有围墙的博物馆”，从德寿宫到大井巷，这座城市正在探索一条人文经济共生共荣的新路。

　　“让敦煌艺术走进寻常百姓家，让传统美学浸润日常烟火。”上城区委副书记、区长何亦星表示，下一步将以最高标准做好艺术中心的运营保障服务，全力以赴打造人文魅力中心城区。

　　放眼全市，杭州近年来涌现出《黑神话：悟空》《太平年》等扎根传统的爆款作品，证明根植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新发展才是活力所在。杭州市委“十五五”规划建议明确提出，要积极推进人文经济学市域实践，探索文化赋能高质量发展的杭州模式。

　　常沙娜艺术中心的启用，为杭州增添了一处面向世界的文化窗口。当“源”与“流”在这座城市交汇，未来还会有多少故事从这样的小巷里生长出来？这座历史文化名城，正给出自己的答案。

　　敦煌文脉与江南人文深度交融

　　评论员 郑莉娜

　　常沙娜艺术中心落户杭州，这是一场跨越世纪的故土回望，是敦煌文脉扎根江南的延展，更是传统艺术在当代生活焕新的鲜活实践。

　　千年文脉竞风流。文化是流动的，要与时代价值相融合。新时代的人文经济学，不是简单的“文化+经济”，而是在交融互动、融合发展中，实现二者共生共荣。常沙娜艺术中心以“艺术+设计+商业”复合型场景为载体，让敦煌雄浑的丝路与杭州温婉的西湖，两大文化意象在此相遇深度交融，创造性开发符合市场需求的业态、产品，实现了文化价值与商业价值的双向赋能。

　　文化，连接着一座城市的过去、现在与未来。敦煌之美在江南绽放，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从未囿于地域，努力找到传统文化和现代生活的连接点，让丰富厚重的文化资源优势不断转化为新的发展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