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多,舟山衢山岛的海风带着凉意。外卖骑手们穿好制服、戴稳头盔,在手机上点完接单,便拧动车把,驶入街巷。
这座常住人口仅5万多人的海岛,经济长期倚重渔业和造船,从业者基本为男性。一条人民路串起了学校、卫生所、四家奶茶店、一家咖啡店,还有全岛唯一一台红绿灯。
过去几年,一支平均年龄超过40岁的女性骑手队伍,逐渐成为衢山岛外卖配送的主力。对于这群从安徽、河南、湖南等地随丈夫迁居而来的女性,送外卖这份工作,让她们拥有了可以自己掌控的时间,也第一次觉得“这是我为自己选的路”。

衢山岛 记者 邹宸 摄
从零工到骑手:困境中的新出口
衢山岛是舟山渔场的一部分,渔业历史悠久。船员相对高薪的收入吸引了很多内陆省份的年轻男性来到这里“讨海”谋生——男人们上了船,妻子们则留在岛上。曾经,等待是她们的日常。
这个小岛留给她们的选择少之又,像样的岗位多集中在渔业、造船厂,从业者几乎都以男性为主。而跟着丈夫从外地迁来的女人们,能碰到的只有编网、撕网、餐馆打杂这类临时活计,收入少且不稳定——像编蟹网这样的零活,一小时只有5到8元的报酬。
今年44岁的王亚丽,安徽人,上岛20年了。超市收银、饭店洗碗、早餐店帮工、编渔网……她什么都干过。“以前工资低,一个月一两千最多了,每天都在忙,也没什么休息日。”她说话时语速很快,像是在回忆一段被压扁了的时间。
改变是从送外卖开始的。
这两年,随着平台经济加速向县域下沉,外卖骑手这个新职业意外地为这群“外地媳妇、大龄女性”打开了一个新入口。
“这个工作自由,工资也比其他工作高一点,所以就来试试看,这一干就是四五年。”王亚丽说。如今她已是骑手团负责人,带着12人的队伍,其中11位是女性,平均年龄40岁左右,最小的32岁,最年长的45岁出头。
王玉丽是骑手团的元老之一,已经跑了近十年外卖。“当初是朋友介绍我来的,打动我的是时间自由能顾家。”她回忆,以前编渔网从早忙到晚,一天十几个小时才挣百来块钱,“又累又不挣钱,心里没底。现在送外卖,一天跑三十来单,能挣两百多。她拍了拍电动车座:“岛上没别的工厂,就靠它了。”
对于32岁的甘星来说,送外卖更像一次主动的“迁徙”。她是湖南人,丈夫常年出海捕鱼,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一开始,我一个人来岛上找活干,孩子留在老家,心里一直惦记。”送外卖后时间灵活了,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孩子接到身边。现在每天清晨,她先送孩子上学,然后骑车等单;傍晚准时收车,去校门口接人。“既能挣钱,又能陪孩子,不用再让他们留守了。”

女骑手们相互帮助分配订单 记者 汪雨晨 摄
“姐妹驿站”:烟火里的支撑与温情
中午11点左右,岛上人民路奶茶汉堡店的订单开始涌进来。店员易鑫在这已经工作了13年,“多的时候外卖一天20来单,少的时候五六单。取餐的基本是女骑手,30到40岁。”
他观察到,大约三四年前,女骑手逐渐增多,男骑手减少。“岛上男性要么去船厂,要么去捕鱼。捕鱼有休渔期,船厂岗位稳但空缺少。女性送外卖,时间自由,能带孩子。”
在海岛上送外卖,有着外人难以理解的困难。岛上大多是没有电梯的老楼房,订单里常常有整箱矿泉水、大桶食用油,甚至几床棉被,对女骑手们的体力来说,无疑是不小的考验。“论体力,我们确实比不上男骑手。”王亚丽坦言,“碰到好几箱水、牛奶,还有厚重的棉被,我们一个人搬不上楼,就约着姐妹们一起送。实在不行,就叫上家里人或亲戚朋友搭把手。有一次我接了八大件货物,还是找三轮车送过去的。”

王亚丽正在送外卖 记者 邹宸 摄
台风天更是难上加难。岛上风口多,狂风呼啸时,“车骑不稳,人被吹得往一边倒。”王亚丽说。她记得,有一次同事在风口被连人带车吹倒了,万幸没受伤。
但越是这种天气,岛民不便出门,外卖就成了刚需,订单反而越多。有一次,王亚丽穿着雨衣爬五楼,楼梯湿滑,连人带餐摔倒了。餐盒碎了,她蹲在门口捡,雨水顺着雨衣往下淌。她敲门向顾客说明情况,对方没有追究,说东西还能吃。“那一次,心里挺感谢的,所有的委屈好像都被这句体谅化解了。”她补了一句。
下午两点,订单量逐渐减少。人民路古茗奶茶店前的树荫下,几辆电动车并排停着,成了女骑手们的临时“驿站”。王亚丽拧开一瓶水,喝了两口;王玉丽摘下头盔,旁边姐妹递过来一些水果。“单量少的时候,我们就聚在这儿聊聊天、歇歇脚,谁家做了好吃的,也会带来和姐妹们一起分享,就像一家人一样。”王玉丽说。谁的车没电了,群里喊一声,离得近的送电池;谁的单快超时了,同事主动分担。这群来自全国各地的女人,在岛上互称姐妹。

女骑手们聚在临时“驿站” 记者 邹宸 摄
车轮上的重生:从被动等待到主动扎根
傍晚,甘星准时收车。她骑着电动车赶到小学门口,女儿看到她的身影,立马蹦蹦跳跳跑过来,跳上后座,紧紧搂住她的腰。
这份稳稳的陪伴,得益于团队的排班安排。作为骑手团负责人,王亚丽心里装着每位姐妹的家庭情况:谁要按时接孩子,谁家住在哪个村落,谁最近身体不适。排班表的核心逻辑,从来不是订单峰值,而是贴合她们的“妈妈时间”。“家里有孩子的,我基本都排中班,就是为了方便她们接送孩子。”中班的工作时间是上午十点到下午五六点,恰好避开了早上送学、傍晚接学的时段。
“亚丽姐特别贴心,把我的班次调到能顺利接送孩子的范围,中间的时间我就能安心跑单,不用总惦记着家里。”甘星说。

甘星接孩子放学 记者 邹宸 摄
甘星至今记得去年腊八节的那一单:一个小女孩亲手叠了贺卡,里面放着一颗水果糖,怯生生地递到她手里,轻声说“姐姐,腊八节快乐”。“送完那单我开心了好久,感觉这一个月的辛苦和委屈,都被这颗糖、这句话治愈了。”她笑着回忆。
“我来这儿二十年了,岛上每一个小村庄、每一条小巷子,我都了如指掌。”王亚丽说,送外卖没有什么诀窍,全靠记性,“接到订单,脑子里立马就能浮现出路线图,不用导航也能准确送到。”最远的订单,有时要送到五六公里外的偏僻村庄,“哪怕是犄角旮旯,我们也会耐心找,绝不敷衍。”
因为送外卖,这些曾经默默无闻的女性,在小岛上渐渐成了“名人”。当她们穿着制服奔波在街巷时,不少岛民能认出她们,亲切地叫出她们的名字。而不再是那个作为背景、作为陪衬的“某个人的妻子”“某个孩子的母亲”。这个过程,让她们在这座生活了多年的小岛上,终于有了一种向下扎根的归属感。
随着女骑手群体逐渐融入岛上的日常生活,当地妇联也关注到这个新兴就业群体。
衢山镇妇联主席罗淑英介绍,近年来,镇妇联专门成立了“骑手妇女小组”,用心守护这群“车轮上的姐妹”。暑假托管服务、技能培训、“妈妈的味道”品牌建设等一系列举措,切实帮助像她们这样的女性,实现了家门口的灵活就业。“她们朴实忠厚、勤劳坚韧,把工作和家庭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特别不容易。”
从“外地媳妇”到被岛民亲切叫出名字的女骑手,她们把人生的方向盘握在了自己手里。当工资到账的短信响起,当孩子接过自己买的文具,当姐妹们聚在奶茶店旁笑着聊天时,她们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配送的,不只是一份份外卖,更是自己掌舵的航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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