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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声丨这头大象,可曾“滑”出你的童年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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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07/21
08:37:58
2026-07-21 08:37:58 来源:潮新闻 执笔 肖淙文

  摄影师孙毛亦成为散落各地的大象滑梯,拍下独一无二的宝丽来影像。记者 肖淙文 摄

  盛夏,金华兰溪市文化馆二楼展厅,100多张宝丽来即时成像照片,拼成一面复古照片墙。色块对应着一座座姿态各异的“大象滑梯”——灰色的水泥躯体,剥落的油漆,斑驳的苔痕。有的立在废墟中央,有的蜷在荒草丛中,有的被藤蔓吞没了半个身子。它们像一群沉默的老象,从全国各地被召唤至此,完成了一次集体亮相。

  大多数8090后的记忆里可能都有一座大象滑梯。工厂家属院的广场上,居民区乘凉闲聚的空地旁,城市公园的树荫下……随着城市升级改造,这些庞然大物逐渐落幕,成为一代人的记忆锚点,“中式梦核”的重要标志。

  这场展览的摄影师,现居杭州的孙毛亦成,从2024年12月开始寻找大象滑梯,跑了全国80多座城市,已记录下100多座老式大象滑梯。互联网上,还有很多像她一样的人,自发在城市角落寻找“大象”的踪迹——用相机、脚步、记忆,试图为童年构建一份“失物招领”档案。

  兰溪市文化馆大象展览中摆放的滑梯装置。记者 肖淙文 摄

  (建德梅城幼儿园老师翻拍下的大象滑梯影像资料。受访者提供)

  自称大象滑梯赏金猎人

  用相机为童年存档

  今年5月,孙毛亦成看到一条新闻,葛洲坝公园将被纳入葛洲坝航运扩能建设范围。这意味着,这座陪伴了宜昌人40多年的公园将退出历史舞台。而园内那座建于1982年的母子象滑梯,也可能随之谢幕。

  一年前,孙毛亦成为它拍下一张照——两根标志性的长象牙,母象嘴里还整整齐齐镶着两排“人类同款”小牙,这是很多宜昌人共同的童年记忆。如今,不少市民自发前来纪念,回溯着记忆里的画面——孩子们从象鼻上滑下,大人们在江边散步,江风带着水汽吹过来。

  葛洲坝公园的大象滑梯建于1982年。孙毛亦成 摄

  孙毛亦成的童年记忆中,也有一座大象滑梯。滑梯设在隔壁小学,幼儿园放学后她常和同伴去玩,但等她升入小学,滑梯却被拆除了。戛然而止的玩乐时光,如同一去不复返的童年隐喻。“这几乎是我关于大象滑梯唯一的记忆。”所以在网上刷到留存的大象滑梯时,她觉得特别神奇,“以为它们早就消失了。”这成为她带上相机出发的情感契机。

  她拍下的第一座大象滑梯,在南京明孝陵的废弃泳池。那是一座被青苔包裹的石头滑梯,与明孝陵石像路上的神兽雕塑如出一辙。就像一只从600年前穿越来的小象,孤独、安静地站在落满树叶的泳池中。“我能想象以前一定很热闹,小朋友排着队滑进水池,但现在很少人去看望它了。”荒芜又迷人的场景,让她决定把拍摄当做一个长期项目。

  南京明孝陵大象滑梯建于1980年代。孙毛亦成 摄

  社交平台上,孙毛亦成自称“大象滑梯赏金猎人”。这个颇具游戏感的名字,精准描述了寻象的状态——先在网络上搜集零碎信息,拼凑出大致位置,然后建一份自己的“大象滑梯地图”。带着藏宝图的“赏金猎人”,就这样在城乡犄角旮旯,翻找“幸存”的“大象”——四川彭州913厂家属院的滑梯成了菜地的一部分,湖南一处滑梯甚至成了广告牌的支撑体,如果不从特定角度,根本看不到。

  湖南湘潭的大象滑梯被广告牌遮挡。孙毛亦成 摄

  不同城市,大象滑梯的风格也不一样。西安的滑梯大多是流线型,很卡通,像简笔画。河南的就立体、敦实。四川的比较写实,近似真实的大象。广州的,则偏向抽象风格。

  后来孙毛亦成发现,最高效的办法,是找小朋友问路。“他们一秒就能告诉你精确位置。”于是,寻象时,她背后常跟着几条好奇又害羞的“小尾巴”。“可能人长大了,告别了自己幼时的玩伴,也告别了大象滑梯。”她想,其实滑梯一直在原地,只是大人们以为它已经不在了。

  陕西西安的一处大象滑梯,掩映在树丛中。孙毛亦成 摄

  寻找的过程,也像一场时代巡礼,她拍摄的大象滑梯建设时间从上世纪50年代贯穿至千禧年前后。彼时,国有(营)企业和城市公园迅速扩张,动物造型的水磨石滑梯在城市里蔓延开。大象因为长长的鼻子、敦实的身体,成了最优选,就这样融入了几代人的集体生活。她找到的滑梯60%都在老旧家属院,深入其中,还能看到电影院、医院、学校等招牌,让人一下子穿越回“工作和生活紧密相连”的旧时光。

  “我相信,看到它,曾经在这里生活的人,一定会想起童年的某个瞬间。”孙毛亦成说,大象滑梯就像一个记忆共同体曾经存在又消失后的印记,一个纪念碑。

  成都金堂县淮帆厂家属院内的大象滑梯。孙毛亦成 摄

  “中式梦核”亚文化

  背后是成年人的隐秘疗愈

  孙毛亦成不是唯一在寻找大象滑梯的人。

  2024年6月,豆瓣小组“寻找大象朋友——大象滑梯粉丝团”成立,截至今年6月20日,小组共搜集并记录了488座大象滑梯。2年时间,成员从2000多人扩展到了3954人。

  上路的也不只青年和中年人。今年春天,天津市少年儿童活动中心组织了一支70多人的“寻象少年团”,年龄跨度从五岁到初中。孩子们用多种滑行方式,记录下滑行速度和体验,并创作了立体大象滑梯模型。

  广州的大象滑梯。孙毛亦成 摄

  大象滑梯普普通通,为什么一直被人放在心上?

  网络“寻象”帖下,不少都打着“梦核”标签。这个源自英文“Dream-core”的译名,结合了超现实、幻想和潜意识等元素,通过展现与童年记忆或梦境相似的画面,唤起人们的情感共鸣。“中式梦核”的概念已成为一种流行的亚文化。

  “青年怀旧团队通过寻找大象滑梯、Citywalk等方式,自发追忆千禧年代的游乐场。”今年6月,华中科技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讲师秦晴的研究成果《再见了,大象滑梯》发表在《Nature Cities》(自然-城市)期刊。她写到,这与其说是对过去的眷恋,不如说是试图抓住那些曾让城市充满生机的日常空间。

  河南郑州的大象滑梯,建于1984年。孙毛亦成 摄

  “‘中式梦核’是成年人隐秘的疗愈出口。”在针对《大象滑梯游玩体验与记忆触发》的调研中,秦晴团队收集了150份问卷,受访者集中在31至40岁,正是童年与大象滑梯密集重叠的一代。数据显示,约40%的人认为滑梯对他们至今仍有情感意义,希望保留。成年人借一个老物件找回安稳的身体记忆,而大象滑梯能承载这一切,恰恰因为它的简单与具体——可以触摸、攀爬、回忆。

  带着这份情怀,人们在寻找、记录之外,还试图抢救、复刻大象滑梯:西安兴庆宫公园将建于1964年的大象滑梯用围栏就地保护,并在邻近位置新建了一对滑梯。不少本地人并未察觉变化,有人误把新滑梯当做童年记忆中的那座,发现后感慨“复原技术太精秒了。”今年4月,天津城市更新项目“大象滑梯乐园”对外开放,园中复刻了六座天津城区不同时期已消失或正在衰老的大象滑梯,均在保留原造型的同时采用新材料重建。

  西安兴庆宫公园内,老式大象滑梯建于1964年。孙毛亦成 摄

  兴庆宫公园内,开放游玩的大象滑梯新建于2003年。孙毛亦成 摄

  宁波白鹤新村的大象滑梯,可能是最动人的案例之一。去年,宁波籍导演张弛的电影《好好说再见》公映。“大象滑梯兼具童趣和沧桑,为拍摄需要,剧组在拍摄地小区复刻了一座。”张弛说,影片引入“象冢”的传说,大象临终时会独自走进山林完成告别,社区拆改后大象滑梯的童年回忆面临消失,也象征着人与记忆之间的告别。他想借这一意象,探讨城市更新中记忆与消逝的命题。

  宁波白鹤新村的大象滑梯,建于1980年代。孙毛亦成 摄

  眼下,这座20世纪80年代初建成的大白象,随着白鹤新村拆迁,成了废墟中的一只“孤象”,居民们都舍不得将它拆除。为此,街道曾请专业人员实地勘察,正谋划方案,征询百姓意见后,寻找新地点原样复建。

  而建德梅城幼儿园的大象滑梯,则作为一种精神图腾,融入到了新园区的整体设计中。84岁的退休教师章茶花回忆,这座滑梯由师傅现场建造,象背上一面雕着松鹤,一面是奔马。1978年甫一落成,就成了孩子们的心头好。每一届毕业生都要在大象滑梯前合照,有的老建德人一家三代的毕业照里,都有滑梯陪伴,所以老百姓习惯叫它“大象幼儿园”。

  建德梅城幼儿园,滑梯建于1978年。孙毛亦成 摄

  建德梅城幼儿园大象滑梯老照片。受访者供图

  去年老园区正式更名为“大象分园”,梅城幼儿园新建成的园区内,随处可见大象的影子:教学楼外墙,方形大象彩绘与建筑融为一体;教学楼大厅里,原木色的大象主题墙面憨态可掬;连盥洗区都搭配了大象造型的水龙头。

  梅城幼儿园新园随处可见大象标识。受访者供图

  允许大象就地老去

  也允许童年野生疯长

  记者的童年记忆里,家乡河南郑州的人民公园,也有一座大象滑梯。灰色水磨石被孩子们蹭得油光水亮,象鼻接地处因反复踩踏留下凹坑。巧的是,记者现在杭州居住的小区,也新建了大象滑梯,彩色镀锌钢板配不锈钢象鼻,围绕它,能看到一条代际传承的脉络——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在怀旧,六十多岁的祖辈在陪伴,新一代孩子则在创造记忆,一座滑梯,成了跨代际的情感容器。

  兰溪文化馆展览现场,记者遇到一个6岁男孩,全程低头盯着手机刷短视频,喧闹的音乐回荡在展厅,让人不禁好奇——当这代孩子回忆童年,会想起什么样的玩耍场景?

  广州,滑梯建于1998年,于2025年5月拆除。孙毛亦成 摄

  大象滑梯大概率不是其中之一。大部分大象滑梯正从公共空间“退潮”。赶到现场,却被当地人告知“前不久刚被拆掉”的遗憾,孙毛亦成已经历了多次。

  浙江大学休闲学与艺术哲学研究院常务副院长林玮分析,以大象滑梯为代表的旧时代“童年经验”的消亡,有两个主要因素:一是消费主义,免费的大象滑梯是对主题乐园、室内亲子空间、教培机构的反拨,它否定了消费=快乐的成年人逻辑;二是虚拟场景,愈发丰富的声光电等感官刺激,加上个性化算法推荐,让具身、社交、公共的大象滑梯遭遇“滑铁卢”。

  秦晴也观察到,现在的游乐设施在数量上远超过去,但儿童游玩时间显著缩短,质量也有所下降。电子游戏、课业负担和安全焦虑,共同导致了“自然缺失症”。以前的孩子放学回家路上,可以坐个滑梯、摸摸小狗,和同伴打闹。这种不期而遇的释放,正是当代孩子最匮乏的。普遍的点对点接送,让孩子丧失了通学路上与城市、自然互动的机会。

  陕西宝鸡,孩子们在大象滑梯附近的操场玩耍。孙毛亦成 摄

  为此,秦晴提出了一个概念“游玩意向”(play-image),来判断游玩空间是否真正让孩子们觉得“好玩”。“大人们有个误解,以为设施越多、越丰富,孩子就越开心。”研究结果恰恰相反,儿童最喜欢的是身体力行的游玩——跑、跳、攀爬、追逐,哪怕形式单一也能玩得投入。她归纳出“游玩意向”的几个核心维度:身体性游玩、学习与交流、感受自然与舒心等。

  “数字时代儿童成长的核心难题,变成了现实世界与虚拟世界的‘争夺战’。”林玮说,孩子的注意力、想象力、共情力,是双方拉锯的焦点。想把孩子拉回户外,光靠一座滑梯远远不够。

  佛山永安公园,又叫大笨象公园,滑梯建于1958年。孙毛亦成 摄

  多位专家建议,从儿童的“一米视角”出发,用口袋公园等微小而精准的空间,把城市边角料地、缝隙处激活,变成孩子触手可及的“近身玩耍地”。多国经验表明,合格的儿童活动场地,核心元素其实很朴素——沙池、滑梯、跷跷板、安全的距离,孩子就能沉浸其中。

  好的城市更新,不应意味着用新事物替换所有旧物。它应该为共存创造空间:为旧时的玩物和新的标准,为那些有人情味的角落,为城市粗糙的、即兴的过去以及它更安全的现在。

  “我仍在寻找那头大象滑梯,仍在寻找一个让童年可以野生疯长、不被过度规划,却依然温柔、鲜活且未完成的城市。”这句写在《再见了,大象滑梯》结尾的话,或许是已成为大人的我们,对当下与未来最美好的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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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潮声;大象责任编辑:吴珂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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