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
养殖吊笼被拽出水面,水珠顺着网眼下淌。笼内,密密麻麻趴满了海胆。
这里,是舟山嵊泗枸杞乡贻贝桁地的一处渔排。
牧岛(嵊泗)养殖有限公司负责人廖亮蹲在渔排边,随手从笼中捞起一只海胆,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壳径超5厘米,达到商品化标准。这意味着,这批从山东远道而来的中间球海胆,在舟山海域待了近半年之后,扎下了根。

图为中间球海胆。浙海大供图
像海胆这样的冷水性水产的养殖“版图”,正在打破传统地理边界。不久前,温州南麂近千尾国产三文鱼养殖试验项目完成验收,福州连江更是建立了南方中间球海胆工厂化繁育体系。
技术的突破,对养殖户来说,是多了一条增收的路子;于消费者而言,是早日实现“海胆、三文鱼自由”的期盼。更深远的意义在于,这不是简单的产能转移,而是为沿海养殖业提供了结构优化的新可能。
产业发展中,也伴随着不同的声音。有业内人士担忧,若无序扩展、盲目竞价,增产反而会带来减收;也有人提出,科技扩大了生产半径,下一步就要做好产业的整体统筹,确保健康良性发展。这些,也成为这场“南下”实验避不开的话题。
南下:海胆养成了
清晨6时,枸杞岛,海平面上笼着薄薄的雾气。海水的咸腥混着海风,肆意钻入鼻腔。
廖亮将海胆轻轻放回笼中,又把笼子慢慢沉回海里。水面上气泡翻腾了几下,随即恢复平静,只剩一截浮绳随波飘荡。
这一幕,半年前还充满未知。北方海胆苗能不能适应舟山水温?运输途中的损耗能不能控制住?投喂和管理能不能跟得上?这些在廖亮心头萦绕数月的问题,如今都有了答案。
解题的,是浙江海洋大学王天明教授团队。团队从去年11月开始筹划,与山东省海洋科学研究院等单位合作,12月将首批6000只海胆苗下海。苗种是来自山东的中间球海胆,学名虾夷马粪海胆,是世界三大顶级海胆之一,壳径约3厘米,单颗成本约2元。
近半年,他们通过投喂周期管理、监测水温、优化笼具设计等工作不断优化养殖。“走了很多弯路,消耗了很多精力。”话虽这么说,但王天明的语气中透着欣喜,首批海胆算是养成了。
此前,王天明聚焦海参的生理机制及养殖技术,研究了近20年。
福建“北参南养”产业给了王天明模式参考。把北方的海参苗拿到南方过冬,利用冬季适养水温窗口加速海参生长。
这个逻辑被王天明移植到了海胆身上。舟山冬季水温最低七八度,大部分时间维持在14摄氏度左右,“正好在海胆适宜的生长温度”。加之舟山海域冬季大型海藻刚好多年稳定爆发,短期内海胆的主食不愁。“水温合适、饵料充足,这就是天然的优势。”他说。
还有一大利好。海胆的养殖,可以为贻贝桁地的养殖贻贝提供饵料。海胆能够啃食和粉碎大型海藻,为内围的贻贝提供有机碎屑,形成有机的生态循环。
王天明与廖亮一拍而合,一个负责科研,一个负责养殖。
首批海胆达标,廖亮并没有急着投入市场,他想着再养一养。“七八月水温一高,海胆就会变瘦。如果熬过去了,等到今年秋冬重新增肥,明年个头会更大。”
此前,廖亮曾在上海等地市场调研发现,高端日料店等餐饮机构对于新鲜海胆的需求很大,整个市场仍处于供不应求的状态。“从北方采购鲜活海胆的运输成本高,如果我们能够供应鲜活海胆,具有很大的竞争力。”他说。
今年底,廖亮计划再增引三万到五万只海胆,“先小规模推进,把每个环节摸清楚。”
王天明也认可这个节奏。“步子迈得太快,万一哪个环节出问题,容易打击到养殖户的信心。”他透露,如今适宜海胆养殖的新网具已完成设计,正在申请专利,下半年还计划投放一批试验性设备,“从养殖管理到网具开发到苗种供应,再到销售渠道,都要考虑清楚。全部优化之后,才敢真正扩大。”
前路:技术突破之后
技术突破值得欣喜,但产业扩张与市场供需的平衡,始终是绕不开的课题。
以福建霞浦“北参南养”为例,从2003年尝试海参养殖,到2024年用不到全国1%的海域面积拿下30%的市场份额,霞浦海参养殖产业的扩张速度堪称惊人,产业总产值持续攀升,带动了大量渔民就业增收。
随着产能快速释放,叠加宏观经济形势、消费市场供需变化等多重因素影响,海参市场价格出现了阶段性回落。据媒体公开报道,往年应该卖70元左右一斤的鲜海参,最便宜时才卖到100元3斤。“南方网箱养殖刺参的规模化发展,客观上改变了全国海参市场的供需格局。”一位业内人士分析。
去年,霞浦首次出现“海参仓单贷”。据相关报道,海参产业季节性较为明显,活参不易保存,影响价格波动。此举意为进一步完善产业链、平抑价格波动、保障养殖户稳定收益。
同样的“剧情”,在农业领域并不鲜见。
被誉为“坚果爱马仕”的香榧,2007年前后最高售价曾达300多元一斤。巨大的利润空间吸引了大量资本和农户入局。去年底,杭州刀茅巷一家炒货店门前甚至挂出了“香榧100元3斤”的牌子,折合每斤仅30多元,同期山核桃售价却在每斤75元左右。浙江省香榧产业协会秘书长童品璋向媒体分析,近几年香榧价格持续走低,原因之一就是香榧产量大幅增加。一些地方香榧青果收购价最低跌至1.5元一斤,已低于采摘的人工成本,不少榧农干脆放弃采收。
同样被誉为“葡萄界爱马仕”的阳光玫瑰葡萄,2010年前后进入中国市场时,售价高达300元一斤。农业农村部数据显示,阳光玫瑰种植面积从2020年的10万亩猛增至2023年的超过50万亩,年均增长率超过50%。这导致2024年,部分产区零售价为3元一斤。
“一贵就种,一种就多,一多就贱”,在经济学中,此类现象被归结为典型“蛛网效应”与“公地悲剧”叠加的产物。浙江大学经济学院教授、产业经济研究所所长李建琴向我们阐释:“农业生产的最大特点是周期长。当某种农产品卖出高价,这个信号会刺激大量个体或资本涌入。等到集中上市时,市场早已供大于求。这种‘本期产量决定于上期价格’的错位,导致农产品价格和产量的剧烈波动。”
也有业内人士认为,特色种养产业的价格波动、产能迭代是农业市场化发展中的常态现象。随着产能稳步释放,市场供给持续充足,行业逐步从小众高端走向大众化普惠,市场价格随之回归理性。行业也需要通过提质增效、品牌升级、延伸产业链逐步破解发展痛点。
探索:从“养好”到“卖好”
那么,海胆、三文鱼等冷水性水产“南下”,如何避免误区,实现规模化、高质量、可持续发展?
“弹性。”王天明用两个字道出水产业和林果业的区别,“北胆南移”养殖具备短周期、可灵活调控的天然优势,适配市场化动态调整需求,“香榧种下去,十几年才能有稳定收成。我们一年就养6个月。”
王天明提供了另一种视角——IMTA多层次营养综合养殖。海胆吃藻,虾吃海胆粪便,贻贝再吃有机碎屑,最后形成有机碳固定下来。“这不仅是经济账,还是生态账、碳汇账。即便海胆的单价下来了,只要带动整个贻贝产业提升,这笔大账就是划算的。”他说。

南麂岛三文鱼鱼苗下网(资料图)。受访者供图
温州三文鱼(虹鳟)养殖则提供了另一种解法。在平阳南麂海域,首批捕捞上市的三文鱼(虹鳟)已销售一空。“口感上,海水养殖的三文鱼(虹鳟)更接近进口大西洋鲑。”温州市渔业技术推广站副站长范正利说,首批三文鱼(虹鳟)试水产量约3吨,上市前已通过寄生虫检测,销往温州和上海商超。他透露,目前已有经销商意向预订30吨,他们计划按订单养殖,避免盲目扩产。
在走访中,我们看见,杭州勾庄水产批发市场的冰鲜区档口目前仍以售卖进口大西洋鲑为主。一名商户告诉我们,国产虹鳟鱼多流向批发市场和平价餐饮,价格比进口低30%到40%,以熟食为主。
所以,范正利并不担心国内三文鱼养多了会打价格战,“目前,国内海水养殖的有山东,其次就是温州。国内市场仍以进口为主,国产高品质海养三文鱼有较大的替代空间。”
李建琴提醒,不能因为有“弹性”就掉以轻心,“如果海胆、三文鱼仅仅停留在‘卖初级水产品’的阶段,一旦实现大众化后,价格回落,微薄的利润根本无法覆盖高昂的养殖成本。”
如此,当小众奢侈品走向大众消费品的过程中,“产能扩张”与“市场供需”平衡的经济账如何算?“当‘一条鱼’的价值被‘吃干榨净’时,前端主产品降价让利给消费者,后端高附加值产品反哺企业,这笔经济账就能真正闭环。”李建琴建议产业要“前置规划”。以海胆为例,除了鲜食,还可以延伸出海胆罐头、海胆酱等深加工产品,全链条产值可放大20倍以上。三文鱼同样可以开发鱼油、多肽保健品等高附加值产品。
为了避免农产品陷入生产“误区”,李建琴呼吁,打破各地“信息孤岛”,由省级或国家级农业部门牵头,建立涵盖种苗繁育、种植面积、在建项目、预期产量、冷链仓储容量等全要素的数据库。当某一特色农产品种苗销量或规划面积出现异常飙升时,系统应自动触发预警,向地方政府和农户发布产能过剩风险提示,从源头上遏制盲目扩产。
王天明也表示,水产养殖的灵活优势为产业发展筑牢基础,但高质量发展仍需长效布局。如构建“前端鲜活销售+后端精深加工”的全产业链模式,既能满足大众消费需求,又能依托高附加值产品提升产业整体收益,实现产业经济闭环、良性发展。
事实上,如何双赢,是消费者和生产者之间永恒的命题。
海风又一次灌进枸杞岛的清晨,带着熟悉的咸腥。这味道里,既有渔民的新生计,也有消费者期待的那口鲜甜。让两种期待在同一个风口交汇,而不是此消彼长。
从生态循环、渔民增收、产业升级三个核心维度来看,“北渔南养”的探索,已经走出了一条差异化的水产养殖升级之路,有了一个不错的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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