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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地冰盖之下地球的秘密

——记海洋二所研究员、中国极地考察先进个人张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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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6 08:06:14 来源:浙江在线-浙江日报 记者 谢丹颖 通讯员 孙湫词

  人物名片

  张涛,1980年生于山东省,自然资源部第二海洋研究所研究员、博导,海底科学实验室副主任。长期从事北极海底动力学与海洋地球物理研究,11次赴极地,实施JASMInE系列国际洋中脊联合探测,打通冰下海底地震-电磁观测链条,修正超慢速洋中脊岩浆增生认知。入选自然资源部科技领军人才,2021年获中国十大海洋科技进展,2024年获海洋工程科学技术奖一等奖,2026年获“中国极地考察先进个人”称号。


“雪龙2”号在行驶中。 受访者供图

  浙江在线8月26日讯(记者 谢丹颖 通讯员 孙湫词)张涛刚从北极回来。

  准确地说,是从位于北纬79度、挪威斯瓦尔巴群岛新奥勒松小镇的中国北极科考站黄河站回来。6月,当地正值极昼,太阳悬在头顶,不会落下。

“雪龙2”号跨过北纬66°34’线,穿越北极圈。左一为张涛。 受访者供图

  “这次科考是在陆地上。”此行张涛主要用电磁法“读”冰川融水。仪器架在冰缘,捕捉地下介质的电性差异。用他的话说,“不是看冰川化了没,而是感知它怎么化、往哪儿流。”信号从冻土层底下传上来,一帧一帧,像翻阅地球的日记。

  人刚回国,北极带回的数据还没理出头绪,另一份“新鲜”先到了办公室——“2026‘中国极地考察先进个人’”的奖状摊在了桌角,和一堆数据硬盘摞在一起。

  从极地冰盖之下,到整个地球表面的建构逻辑,尺度在放大,问题却在收拢。张涛如此评价:“海底每一次传回的信号、收集到的每一份数据,都是地球在诉说自己的来历。”

  我们的对话,从张涛办公室墙上,那张海陆面积比约7:3的世界地图开始。

  “潜入”加克洋中脊

  在张涛眼里,地图是“活”的——全球六大板块并不安分,它们“漂浮”在地幔软流层上,日复一日漂移、挤压、撕扯。喜马拉雅山脉从古特提斯海里隆起,大西洋每年都在悄悄变宽……地球内部的力量,就这样一寸一寸雕刻着陆与海。

  对地球物理学家而言,要找到的是这张图背后的演变逻辑。密度对应重力、磁性对应磁力、导电率对应电法,地下不可见的物性参数,经仪器转译为可读的语言。

  而“勾住”张涛的,是海底地壳与陆地完全不同的脾气:它年轻、循环不休,拉扯间驱动板块运动。聊到北纬85°附近的加克洋中脊,他将身体靠向椅背,话语间有了画面感——洋中脊是占地表约三分之二面积的海洋地壳的诞生地。加克洋中脊位于北冰洋中央海盆,是世界上扩张速率最慢的洋中脊,每年向两侧分离不到20毫米。它藏在极地冰盖下,守着关乎地球演化的硬核谜题。

  经典板块构造理论认为:扩张越慢,岩浆越难上涌。而海底地壳是由岩浆冷却“长”成——没有“原料”,地壳就该薄到几近于零。加克洋中脊到底有没有地壳?这个悬念让张涛放不下:“我们研究到最后,是在回答一个问题:覆盖地球70%面积的海洋地壳,到底是怎么长出来的。”

  半个多世纪里,这个问题始终止于学界推测。因为在冰覆盖率超80%、水深逾3500米的密集冰区,没人能把精密仪器送到海底再完整收回来。

  如此无人区,如何潜进去?

科考团在大雪中打捞海底地震仪。 受访者供图

  高纬冰区海底主动源地震探测的原理常被张涛比作“给海底做CT”。科考船尾拖着高压气枪,每隔十几秒爆破发声;数十台地震仪“耳朵”沉入海底,“听”穿透地层后反射回来的声波。不同岩层物性不同,有的穿透、有的折返,叠在一起就是地下结构剖面图。这套技术在开阔大洋早已成熟,但搬进北极冰盖,大量已知条件归了零。

  最先卡住的是回收。普通海域,仪器完成任务后靠自身浮力上浮,队员看见橘红色浮球捞起即可。而在极地,即便是极昼,海面白茫茫一片,寻找难度很大。凭信号锁定浮标位置,回收窗口稍纵即逝——浮冰随时可能合拢,把设备封在冰下。更棘手的是,设备一旦被漂移海冰带走,“就彻底找不回来了”。

张涛(左一)和李家彪院士(中)参加北极科考。 受访者供图

  “相当于把精密仪器埋进冰箱,再把实验器材扔进暴风雪,最后还要原样找回来。”张涛说,团队光设计回收方案就磨了两年多,做了大量冰区模拟实验,反复验证浮球穿透冰层的概率模型——直到2021年,中国第十二次北极科考JASMInE(茉莉花)航次启航,张涛作为首席助理随海洋地质专家李家彪院士赴北冰洋。这一次,43台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海底地震仪布入加克洋中脊,最终回收率达97.7%。

  仪器回来了,数据回来了,“矛盾”也跟着来了。

  按经典理论,超慢速扩张的洋中脊无法形成足够岩浆,地壳厚度应趋近于零,地幔岩石直接出露于海底。但团队“听”到的结构完全不同:加克洋中脊地壳平均厚度超5000米,部分区域甚至接近9000米。

  是偶然还是普遍机制?一面是国际公认的推论,一面是亲手测到的剖面,对撞之下最考验定力。

  李家彪院士给出方向:不能只盯着北冰洋,要放到全球尺度去比对。张涛把北大西洋、西南印度洋、太平洋的典型洋中脊逐一拉出对照,最终指向一个全新地壳增生机制:想象地球是一口高压锅,洋中脊是锅盖上的气阀。传统理论认为地幔物质被动上涌——像有人拿掉阀门,物质顺势溢出;但北冰洋数据揭示,在超慢速扩张脊,地幔物质还会“主动上涌”——锅内压力攒够了,自己把阀门顶开、高压喷出。

  “从全球尺度看,被动上涌控制快速扩张脊,主动上涌控制超慢速扩张脊的地壳增生。”2024年夏天,这项成果登上权威科学期刊《自然》。

  11次北极之旅

  与多数人的想象不同,北极圈内总面积达2100万平方公里,陆地不多,大部分是浩瀚的冰封北冰洋。

  正随“雪龙2”号奔赴北极的科考队员、张涛的研究生蔡晓仙说,穿过白令海峡继续北进,气温跌破零度,海面反而出奇地静。表层海水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新生冰”——不是纪录片里那种完整的白,碎冰挡住了浪,海的“脾气”随之收敛。船身平稳、舱内温暖,手机信号时断时续,她半开玩笑:“船上最大的困扰,大概是偶尔破冰的‘咔咔’声会影响睡眠。”

  直到浮冰越来越密,体积越来越大,通体雪白的雪鹱贴着冰缘掠过,偶尔还能撞见北极熊。即便不是老极地人也能确认:船,已经逼近北极。

  张涛并不是从小立志“征服极地”的人。问起研究的原因,他的回答很简单:因为它就在那里,值得“折腾”。作为全人类活动痕迹最淡的“原初实验室”之一,独特的地理位置与气候环境,让北极天然成为科研、装备检验等的理想场域。

  他与北极结缘于2008年。即便跑过不少大洋开展科考,38岁首次登上北极航次时,他上船的第一反应是“‘雪龙’号真大”。那也是我国第三次北极科考,地球物理调查首次加入任务,他与搭档负责重力和磁力的测量。

  极地从不温柔,漫长的极昼、潮湿的寒风考验着每一个抵达这里的人。但张涛说,从大洋到极地,真正难捱的,是“测不到的焦虑”。

  北极海底探测没有任何可借鉴的经验。更不必说,冰况无法提前模拟,环境全靠现场判断。北极夏天的冷也和想象不同——气温往往只是零下几度,但湿度大、风硬,人在甲板上站久了,寒意顺着关节往里钻。比体感更难熬的是一层叠一层的焦虑:愁冰多船开不进去,进去了怕设备收不上来,收上来又担心数据质量。

  尤其首次出航,团队尚不熟练,回收第一台海底地震设备耗了12小时。张涛团队使用声学定位的方法,靠声波约1500米/秒的传播速度反算距离。“海底地震仪放下去,没人敢保证它还能回来。这一台回来了,下一台也没底。回收率达85%就算正常。”张涛坦言,一旦丢失,意味着前期努力全部归零。

  最揪心的经历,是一台海底地震仪深陷冰下,看见了却收不回。据张涛回忆,当时,冰下碎冰交错遮挡,小型水下机器人(ROV)没有参照物、辨不清方向,数小时一无所获。“只能冒险驾船破冰——此举也可能直接撞毁仪器。”反复权衡后,张涛和“雪龙2”号船长沟通,商定以可控低速顶推,破开冰层的同时尽量减小冲击。

  冰层裂开的瞬间,当仪器带着光亮缓缓浮出水面,张涛脱口喊道:“看到了!看到了!”话一出口他才猛然想起,船上配备各频段声学探测系统,严禁高声喧哗,不然容易触发警报。

  除了困难,还有意外。谈及极地,最直观的便是寒冷,海冰封住海面,也封住了所有现成答案:比如,常用的“超短基线”定位需在船底开孔下放设备。“一次,浮冰直接从孔洞里顶了上来。”看似小事,处理起来“管道窄、冰块重,非常浪费时间”。团队最终是架起蒸汽管,一点点把冰化开才关上门。“从那以后,每次都会先用ROV下到船底确认一遍。”张涛说,这些规矩,都是踏踏实实摔打出来的。

  85°以上的探险合作

  海洋科学是一门以观测为基础的学科。颠覆传统的认知与质疑,皆有赖于此。

  行业里有共识:纬度超过85°,就算探险。张涛还记得第一次越过这条线时,船周数百海里再无航迹。天地一色的空茫里,他真切地读懂了一件事:极地科考从来不是一国之力能完成的,国际合作不是选项,而是必须。

  毕竟,科考很少有“完全按计划进行”的时刻。白茫茫的冰原间,唯一能倚仗的只有并肩的队友。张涛很少提及冻伤、晕船,他的讲述里,多是友谊和善意:“每一步脚印、每一口呼吸都依赖同伴。”大家谈论的话题也很大——关于人类共同未来、关乎这颗星球本身。

  科学竞争确实存在,谁先发表谁占先机。但在极地圈,“抢发”极其少见。2021年赴北极前,团队多次向德国极地研究所在北极做过多年地球物理研究的薇拉·施林德温(Vera Schlindwein)教授请教;后来,中国航次完成得漂亮,又分享了发现和做法;几年后德方重返加克洋中脊,在一个海山上发现大量深海海绵,德国极地研究所所长专门发邮件告诉张涛。“科学最终的目的,是共享认知。”张涛直言。

  在冰区探测这条线上,如今中国团队已走在前面。底气足了,协作的圈子就更大。作为国际北极海底地形测绘计划(IBCAO)中唯一的中国委员,张涛还参与编制被全球广泛使用的北极地形数据第四版IBCAO。中国尺子,刻进了世界尽头的海底。

  立足科研本职,张涛积极搭建国际合作桥梁,与来自美、俄、法、德等地的北极科研人员建立深度合作网络,发起北冰洋洋中脊国际联合探测计划:2024年,中国北极考察路线变了——船队借道俄罗斯摩尔曼斯克入北极。俄方约20人参与到加克洋中脊的调查中。任务集中了,人员轮换了,设备操作空间也终于够了。“方便许多”四个字背后,是中国北极科考从“硬扛航程、一船包打”到“分段布局、国际协作”的策略转身。

  极地议题中,气候变化、碳源汇、海冰消退等每一个都是中心,窗口期越来越宝贵,科学家能做的,是合作之外,把测线一寸寸铺得更密。

  探究“海洋地壳怎么长出来”后,团队将目光投向南极,“计划今年末明年初,去南极看看板块到底是怎么‘沉’下去的。”

  记者手记

  我们为何要去极地

  谢丹颖

  地球两端,向来是人类探险史的大考场。

  人类与极地的故事,早在16世纪就已经开始。1596年,荷兰人巴伦支第一次把斯瓦尔巴群岛画进了航海日志——他们驶向北极,最初为的是香料与黄金,却在无意中推开了极地的大门。

  南极的故事稍晚一些。南纬40°至60°被航海家称为“咆哮的西风带”。1773年,英国探险家库克船长驾着木船闯入南极圈,船身如落叶般被巨浪抛掷。他证实了南极大陆的存在,也带回了“生命禁区”的警告。很长一段时间里,两极对人类而言不是“邀约”,而是“禁令”。

  探险,从“征服”开始,最终走向“倾听”。

  今天站在极地冰原上,不再争论是谁先插上旗帜。极地之所以值得一代代人“向极而行”,是因为它封存着地球的记忆——

  钻透冰盖取出一根冰芯,里面封存的便是数万年前大气的呼吸;在极夜中追踪一次极光抖动,就能反演出地球磁圈的脉搏……零下90摄氏度的酷寒、每秒40米的暴风雪,都是自然界对科研仪器最严苛的考场,也是人类理解极端气候的“现场”之一。

  我国起步不晚。1925年,段祺瑞执政府签下《斯匹茨卑尔根群岛条约》,为国人在北极争得了一纸权利。

  时隔79年,2004年黄河站在斯瓦尔巴群岛立起那栋红房子——在雪原上郑重盖下一枚中国印章。

  极地的风雪,如今已吹过五代科考人。张涛说得很平实:李家彪院士60岁仍上一线,以首席科学家身份亲自带队中国第12次北极科考,持续79天;明年年初还要亲自带队去南极,研究板块的消亡……躬身数十年,需要的不仅是耐心与乐观,更是跑马拉松般的毅力。

  更重要的是,他们心中始终怀抱着对海洋、极地的情怀,对自然的热爱,以及对探索地球奥秘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

  在地球物理这样的宏大命题面前,许多工作需要时间验证,需要一代代持续发力。山在那里,冰在那里。而科考人,一直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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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极地;考察责任编辑:阎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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