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丨校长们的“活人感”致辞，治好了我的开学焦虑

　　又到一年开学季。9月的大学校园，照例被开学典礼的致辞声填满。

　　9月1日，香港中文大学（深圳）校长、中国工程院院士徐扬生因为一段在新生及家长见面会上的讲话上了热搜。他不谈理想抱负，而是讲了一个新生因不满和排名相差十倍的同学同住一个寝室闹着退学的故事。他的回应也没有上价值，只是说了句：“以后，谁学得好还不一定。”

　　就是这一件真事、一句实话，收获了大批网友点赞。大家感叹：徐校长的致辞不端着、不说教、不扮演“人生导师”，像是一个见过世面的长辈，拍了拍你的肩膀，说了句掏心窝子的实在话。

　　这两年，像徐扬生这样有“活人感”的校长多了起来。从开学典礼到毕业典礼，高校校长们的致辞褪去正襟危坐的距离感，反而传播得更远了。

　　“活人感”戳中了什么？语言风格转变之外，或许这更是一种教育姿态的回归——教育者开始以倾听和陪伴的姿态与学生共同面对成长的课题。这个开学季，我们就从这些有“活人感”的校长说起。

　　“260名与2600名”的刷屏

　　徐扬生那段在社交平台上引发刷屏的话是这样说的：

　　“有个同学是湖南来的，他跟我说，徐校长，我要退学。我说，为什么退学？他说，我的寝室里面有一名同学是2600名，我是260名，我怎么可以跟他住在一个房间学习呢？我说，你要看半年以后、一年以后，谁学得好还不一定。不要议论高考分数，那个玩意儿已经过去了，不要去管它了。”

　　借这个例子，徐扬生想告诉大家，不要看不起高考成绩不如自己的同学，也别再抱着过去的包袱较劲。人生都是这样，每一步都要靠自己去走，大家要放下过去的包袱，轻装上阵。

　　今年香港中文大学（深圳）的新生吴琪说：“徐校长的致辞生动有趣，坐在现场听他的讲话一点都不觉得冗长，特别是PPT上标注的要点，每一句都很接地气。”

　　还有在场的新生家长透露，除了那段被刷屏的话外，徐校长对家长的提醒也句句说到大家心坎里：“他说‘孩子上大学后第一个电话打完就别再打了，尽量避免替孩子解决学校问题’，以及‘别自作聪明又自作多情，不是孩子离不开你而是你离不开孩子’。”

　　这些话没有客套、没有修饰，用大白话讲出了硬道理。

　香港中文大学（深圳）校长、中国工程院院士徐扬生在新生及家长见面会现场讲话。 

　　这并不是徐扬生第一次上热搜。今年5月，在香港中文大学（深圳）举办的2026年本科生毕业典礼上，他以“不要妥协”为主题的毕业致辞同样刷了屏。

　　他鼓励同学们勇敢争取：“找一份工作，换一个城市，如果是为了幸福，就应该去争取，不需要妥协，不需要怕人议论。找对象结婚，如果是为了幸福就应该去争取；不找对象不结婚，如果是为了幸福，照样应该去争取；离婚如果是为了幸福，也应该争取，也应该支持。人生不是有一场由他人设计好程序的游戏，而是一段发现自我的旅程。”

　　从“不要妥协”到“谁学得好还不一定”，徐扬生的致辞里有着相似的内核：走出对既定轨道的盲从，在真实的生活中一步一步走好自己的路。他用朴素的比喻，点醒了当下年轻人的困惑。

　　正如徐扬生在散文集《摆渡人》里写的，自己一生都在做“摆渡”的事——把学生从此岸送到彼岸，送走一届，再回来接下一届。作为摆渡人，他不会告诉学生应该往哪里去，只是帮他们放下包袱，然后目送他们划向想去的地方。

　　那些“不端着”的校长

　　徐扬生的刷屏并非个例。放眼全国，这两年越来越多“不端着”的高校掌门人纷纷出现，在社交平台上留下一个个出圈名场面。

　　浙江工商大学校长王永贵因为爆梗不断的“脱口秀”式致辞，被网友称为最有“活人感”的校长。2025年9月，他在开学典礼致辞中提到的“防水”理论收获许多点赞：“浙商大避雷避坑指南”最重要的是学会如何防火、防盗、防诈、防水、防躺平摆烂，这是“五防工程”。其中，特别要“防水”，防“水课”、防“水分”（分数的分），也要防“水师”，还要敢于拒绝躺平摆烂的“水生”。

　　今年6月，王永贵在学校2026届毕业典礼上连续大声强调三遍“拒绝成为自己讨厌的那种人！”的视频再次出圈。有网友表示：“重要的事情说三遍，知识就这样被王校长灌进了脑子里。”尽管新学期开学典礼还没开始，已经有人期待这次致辞里又会出现的“新梗”。

　浙江工商大学校长王永贵在学校2026届毕业典礼上致辞。浙工商视频截图

　　同样在今年6月，在北京语言大学的毕业典礼上，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让校长段鹏的致辞多了几分即兴的鲜活。他巧妙把“风雨”与“北语”结合，顺势抛出“不经风雨，不是北语”的谐音梗。话音刚落，全场大笑。这场雨中的毕业典礼因为校长的“破功”有了别样的温度和欢乐。相关视频在网上走红，段鹏喜提网友“最会说谐音梗的校长”称号。

　　西湖大学校长、中国科学院院士施一公把这种真诚的姿态从礼堂延伸到了跑道。8月8日一早，2026西湖大学本科生开学典礼举行前，施一公带队和学校新生们开启了开学第一跑。这是西湖大学自创立以来延续至今的迎新传统，也是比站在台上讲坚持和自律更生动的“致辞”——施一公用清晨6点的脚步声身体力行告诉同学，运动和学业是一个良性循环。

　西湖大学校长、中国科学院院士施一公带队开学第一跑。西湖大学公众号视频截图

　　吉林大学校长张希在今年6月毕业典礼上聊起自己闹的笑话，有同学找他合影，他问人家“成绩怎么样”，对方答“科目二没过”，他没听懂，事后问AI才知道，“科目二”可以是驾照考试中的一项，在年轻人语境里也可能指吃螺蛳粉。他说自己既不会开车，也没有吃过螺蛳粉，用自嘲式的开场拉近距离，随后抛出叩问：如何在变化的世界中，成为可靠的自己。开头很轻，却让一场大学毕业典礼从真实的代际距离开始——当一个校长承认自己有不懂的年轻人语言，再借助AI去理解，这比直接告诉学生“要拥抱时代”更自然。

　　就像有的家长所说：“有时候，一场致辞真正让人记住的，不一定是宏大的句子，而是一个很小、很真实的入口。恰恰是这些话，给了孩子们‘可以不那么焦虑’的底气和智慧。”

　　“活人感”为何动人

　　这些刷屏的高校校长致辞为何能触动万千网友的心？二十一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熊丙奇给出一个直指核心的答案——所谓“活人感”，就是少些官话套话空话，多些接地气的话。

　　他把那些“出圈”的致辞划分为几类：引用身边的案例，让学生能在生活情境中领悟道理；给予具体的建议，帮助学生在困惑中找到可行的方法；回应时代的焦虑，和学生共同思考探讨突围的路径。每一种，都是从真实的处境出发，用通俗的话语击中人们特别是当下年轻人对不确定未来的焦虑，并具体到每个人学习、生活、职业选择等实实在在的问题。

　西湖大学新生在开学典礼现场和自己的名字拍照。西湖大学公众号

　　“现在的学生需要的不是灌输说教，而是结合实际给予切实指导的真诚交流。” 熊丙奇表示，他们是数字时代的原住民，是在信息洪流中自己打捞知识的一代人。他们见过太多精修的“人设”和算法投喂的“正确”，对真实的东西反而更加敏感。所以，他们不会轻信被包装好的道理，却愿意为一个坦诚的细节买单。

　　敏锐捕捉到这种变化的，是越来越多的高校校长。他们大多成长于改革开放后的学术体系，不只是学术权威，更是见过世界、拥有开阔视野的知识分子，他们不再扮演人生导师，而是开始以平视的姿态走进学生的世界——不回避学生的脆弱，不回避时代的困惑，坦然承认“这个问题我也没有标准答案”。从“我说你听”的单向灌输，到“我们一起面对”的并肩同行，一种新型的师生关系正在生长。

　　在熊丙奇看来，这种姿态的转变，映照的是新时代教育应有的面貌：它不是一种可以被设计、被“批量生产”的技巧，而是回归人与人之间真诚交流时生长出来的东西：是并肩同行的陪伴，也是内心火种的唤醒。如此，这些致辞自然有了直抵人心的力量。刷屏，也不过是真诚的必然回响。

　　但有意思的是，“听懂”这些话的，不只是在校学生——而是那些已经工作了几年、被社会捶打过一轮的年轻人。校长在台上说“不要妥协”，他们在弹幕里打“哭了”；校长说“谁学得好还不一定”，他们在转发时配文“希望老板也能明白这个道理”。这些致辞之所以能在社交媒体上滚雪球般传播，恰恰因为它不只是给新生听的，它更是给所有的成年人听的。

　　在这个意义上，大学校长无意中扮演了一个超出校园的社会角色——一个稀缺的“说真话的大人”。在算法推荐一切、滤镜修饰一切、人设包装一切的时代，一个不端着、不演着、不用“赋能”“抓手”“闭环”来跟你说话的人，本身就是一种奢侈品。

　　说到底，校长的致辞是根引线，它真正点燃的，是全社会对“好好说话、真实待人”的普遍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