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野
浙江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浙江大学古代书画研究中心常务副主任、首席专家,《入画》栏目第一季“长卷的言说”主持人
长卷画作是中国古代绘画的一种重要形制,长达数米甚至十数米的尺幅,移步换景的“散点透视”,连环画式的构图布局,形成连续、流动、丰富、可期待的画幅空间。连绵起伏的冈峦、铺锦叠翠的花木、人烟繁密的城郭、夕阳待渡的村落,均于画卷收展之间,得以生动呈现。疏密繁简,自成节奏;远近高低,俱是河山。 隶属于朝廷的宫廷画师,因其机构性质、身份职责而与社会生活、宫廷事务、国家治理关联紧密。画卷徐徐展开,墨彩交融,笔笔分明,凝聚着民间的冷暖苦乐、朝堂的波谲云诡、王朝的治乱兴废。丝绢笺素静默无语,历史的形影萦回心间。世事漫随流水,恰似长卷绵延。

【五代】顾闳中《韩熙载夜宴图》(局部)。本文图片均由作者提供
南唐画家顾闳中所绘《韩熙载夜宴图》,以家中夜宴的故事情节、五幕连环的长卷形制及精工典丽的宫廷风格享誉画史。此画有多幅后世摹本,收藏于故宫博物院的宋摹本,目前正在杭州展出。南唐绘画艺术融入了吴越国的文物行列,南唐君臣李煜、韩熙载、顾闳中的往昔岁月,也随之回响于吴越国故地。
后主李煜何所思
“银烛金炉夜若春,红妆一顾一回新。观图不独丹青美,又必知其绘画人。”([元]顾瑛《顾闳中画韩熙载夜宴图》诗)之所以要“知其绘画人”,是为了探究沉潜于画面之下的种种史迹。
据北宋祖无颇元丰己未年(1079年)所作《跋韩熙载夜宴图》描述,南唐后主李煜命宫廷画师顾闳中绘制此作,画面为韩熙载与“门生朱铣紫微、印粲状元及教坊副使李嘉明,并其妹按胡琴,又公自击鼓,伎王屋山舞六么”。据此,李煜、韩熙载、顾闳中三人,可称此画主创班底。
作为一国之君、幕后主使,李煜的意图决定绘制目的。李煜派遣顾闳中潜入韩宅暗中窥探、据实绘图、以作情报,是目前的主流看法。细究文献,史家记载并不一致,认知也是歧义纷出。归纳起来,有“重用”“警示”“戒备”等说。
何谓“重用”?祖无颇《跋韩熙载夜宴图》提到,李煜有意起用韩熙载为相,听说他纵逸不检,“放怀杯酒间以自污”,便令顾闳中画下他在家中聚众宴集的情景,以供决策之用。
这里的问题是,韩熙载的“放怀杯酒”“纵逸不检”,是其一贯的习性。李煜不但知情,而且还常自叹管不了他。因此,实无必要派画工去暗窥打探,从画中了解韩熙载的品行作为。
何谓“警示”?此义出自北宋陶岳《五代史补》,说韩熙载家有女仆百人,每当宴请宾客,便先令女仆出场迎宾,“或调戏、或殴击、或加以争夺靴笏,无不曲尽。然后熙载自始缓步而出,习以为常”。李煜对此十分了解,“虽怒,以其大臣,不欲直指其过错,因命待诏画为图以赐之,使其自愧,而熙载视之安然”。
李煜赐画以作警示,意在使韩熙载自觉惭愧而有所收敛。这里,“不欲直指其过错”,只想“使其自愧”,倒是符合李煜宽仁的个性;而“视之安然”,不为所动,也正是韩熙载的常态。然而,画面内容与“或调戏、或殴击、或加以争夺靴笏”“易服燕戏,猱杂侍婢,入末念酸,以为笑乐”等放纵行为相距甚远。画中着意描绘的,是“听乐”“观舞”“清吹”的文人雅事;更有多人神情端谨,行以示恭敬的叉手礼,十分符合韩熙载“审音妙舞,能书善画。风流儒雅,远近式瞻”的形象,又哪里需要“自愧”?在画史文献记载中,南唐画家周文矩、顾大中都画过这个题材。顾大中画作名为《韩熙载纵乐图》,“纵乐”二字,明显更具“自愧”的必要。
故有研究认为,目前所见的五幕场景,并非顾闳中画作和宋摹本原貌。画幅流传过程中的裁削、装裱,错乱了场景次序,甚或还裁掉了某些“疏放不羁”的不堪场景。例如,韩熙载作为串联全局的主角,在第一和第三幕着青灰外袍,第二和第五幕则着淡黄外袍,两件外袍的跳跃性反复换穿于理难通。若将捶鼓和握鼓槌送客两个均着淡黄外袍的画面相接,似更连贯。
何谓“戒备”?此说的依据,在于北宋马令《南唐书》中韩熙载“广纳儒生,苟有才艺,必延致门下,以舒雅之徒为门生高第,凡数十辈”的记载和李煜多疑的性格。
南唐党争激烈,朝臣自立门派。如若任其坐大,势必威胁君主地位。韩熙载素重延揽青年才俊,又因其地位、才识、影响力而有“一时豪杰举集其门”之势,自然引起李煜猜忌。有研究认为,此次宴会正是韩熙载为结交新科状元印粲而办。画中与韩熙载同坐榻上的红衣男子,即为印粲。第二幕中,惟他有座,且被安置在击鼓的韩熙载身旁。特殊的座席安排,正可见特殊的身份地位。画中所绘,便是李煜出于戒备之心,派宫廷画师画下此番场景,以了解韩熙载团体的最新动态。
回看画作,韩熙载双眉紧蹙、神情落寞,既不见推辞相位的洒脱,也难觅毫无愧色的泰然。若将其理解为是对李煜监察宴集人士的忧虑,表现的是乱世求生不易的隐忍,则颇为相合。
然而,无论李煜何思何想,就“以画作为情报”的目的而言,慢工出细活的工笔画当非最佳选择,更何况还是长达数米、人物众多的长卷。试想,颇费思量的构图、九朽一罢的起稿、精细入微的勾线、三矾九染的设色,工笔画这些不可或缺的技法步骤,哪一样可以满足情报机密迅捷的特征与李煜迫切急用的心情?
或许,一场清夜欢宴,只是乱世里“朝来寒雨晚来风”的悲凉笙歌;一幅斑斓长卷,写照的乃是一梦浮生、终将作别的王朝意象。

韩熙载着淡黄色外袍,挥手作别。
经典的动态建构
时过境迁,李煜的微茫心绪、隐秘意图,既不可确知,也不再重要。画史经验表明,艺术经典的生成,并不完全取决于创作者的意图,也绝非止步于其产出之时,而是来自主导者、创作者、观看者、释读者、批判者共同参与、消解、融会的长时段动态建构。《韩熙载夜宴图》传至今日,其经典化的历史过程,于开放时空中持续推展,时局、世事与常情,皆有加持。
帝王以之为镜鉴。
北宋《宣和画谱》是著录宋徽宗时宫廷藏画的官方著述,不但体现徽宗画学思想,也多有对人情世事的评述。其书“顾闳中”条认为,面对韩熙载的纵乐行为,李煜“欲见樽俎灯烛间觥筹交错之态度”,命画工夜至其第窃窥,“写臣下私亵以观,则泰至多奇乐”,是不顾君臣上下礼仪的“失体”行为,阅后还让此画“传于世”,更是多此一举。到了清代,不甘寂寞的乾隆皇帝也有“补刀”,认为李煜此举是“君臣专事声色游戏,徒贻笑于后世乎”,故将此卷“收之秘籍甲观中,以备鉴戒”。
处世哲学任评说。
韩熙载智识过人,于世道人心明察秋毫。他原为北方人士,初至江南,怀抱的是“江淮用吾为相,当长驱以定中原”的壮志。到后主时期,则审时度势,面对“颇疑北人,多因事诛之”的李煜和动荡不安、日薄西山的南唐,“性忽细谨,老而益甚”,故以“放荡嬉戏,不拘名节”自污声名,力避入相,以免后世的亡国讥讽。
艺术魅力是根本。
五代两宋时期,宫廷绘画鼎盛,工笔画达到最高水平。南唐建有翰林图画院,设待诏、供奉等官职,涌现周文矩、赵幹、董源等著名画家,绘制出《重屏会棋图》《江行初雪图》《潇湘图》等佳作。南唐文化独树一帜的灿烂,形落画幅,情寄画境,昭然可见。
顾闳中画艺高超,画史称其“善画,独见于人物”。从宋摹本看,画作以家中宴集为场景,以长卷为形制,以屏风分别空间,连贯叙事;构图颇具巧思,起承转合亦见章法;人物身形大小有殊、神情有异,身份、地位、心境各得彰显;服饰、家具、器物刻画细致,纹饰精美;线条或沉实或飘逸,流畅有致,尤见功力;设色大量使用矿物质颜料,博施轻染,明丽清雅。乾隆帝谓其“绘事特精妙”,诚非虚言。而君臣斗智的“谍战”情节,更为画作增添窥视与反窥视的传奇色彩,强化了引人入胜的吸引力。
沧海桑田,龟玉毁椟。面对典籍被焚,李煜曾有“遗篇那得到今朝”的感慨。《韩熙载夜宴图》经历了顾闳中的即时创生、后世摹本的历时叠加、观众赏评的多元融会。千余年来,正是画里画外的众人观览与众声评议,赋予其丰盈意蕴,保育了绵延至今的永续活力。

【《入画》栏目由浙江日报文韵周刊与浙江大学古代书画研究中心(浙江省高质量哲学社会科学重点研究中心)联合出品】
版权和免责申明
凡注有"浙江在线"或电头为"浙江在线"的稿件,均为浙江在线独家版权所有,未经许可不得转载或镜像;授权转载必须注明来源为"浙江在线",并保留"浙江在线"的电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