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浙江在线9月15日讯(记者 吴柯沁 张蓉 许钟予 张银燕)“养老不离家”,是很多中国人的朴素心愿。
近年来,随着老龄化进程加速,社区居家养老服务内容不断扩展、品质逐步提升,但其供给能力,依然跟不上老年群体日益多元的需求,出现专业照护不足、人才缺口较大等现象。
在浙江,变化悄然发生。穿梭于楼栋之间,给老人送餐送药、照护陪诊的,不再只是社工和养老护理员,还多了居民熟悉的面孔。
地处杭州市萧山区城厢街道的百尺溇社区,物业工作人员化身养老管家,拎着从医院代配的药,敲开八旬独居老人的家门;在绍兴市柯桥区柯桥街道,物业人员上门送餐、照料老人生活,成为6个小区的新常态;在杭州市区,10余个绿城物业覆盖的小区里,一批具有护士专业背景的健康管理师以物业管家的身份上岗……“物业+养老”,一种新型服务模式正在兴起。
物业为何跨界做养老,有何优势,能否推广?近日,记者走访我省多地,探寻这一模式的现状、困境与出路。
银发浪潮,催生新蓝海
今年3月,海盐县武原街道金域蓝湾小区多了一重身份——“物业+养老”试点小区。梳理老人的健康档案、张罗养生科普活动……物业项目经理周群一头扎进了新领域。
周群在小区物业干了十来年,看着不少业主渐渐白了头,孩子长大搬了新房,深刻感受到大家的需求变化:以前找物业,无外乎是维修、保洁、绿化的事;而现在,深夜接到求助电话、帮忙代送餐食,这样的“分外事”越来越多。
“想做好物业服务,绕不开养老。”周群说,目前小区60周岁以上老人有702人,占常住人口的26%以上,且比例逐年提高,这一趋势也倒逼着他们转变思维,将服务重心从“物”的管理转向“人”的关注。
这也是走访10余个小区时,记者听到的物业工作人员的相似感受。
在浙江外国语学院社会福利研究所所长董红亚看来,“物业+养老”模式兴起,是供需两端共同作用的结果。一方面,人口老龄化程度加深,养老服务特别是居家养老服务需求凸显,需要社会多元参与,扩大养老服务供给;另一方面,伴随行业竞争加剧和居民观念变化,物业管理行业进入转型关键期,靠物业费生存的模式难以为继,需要围绕养老、托育等高频生活需求,拓展业务链条。
风口,也已到来。2019年,国务院发文,提出探索“物业服务+养老服务”模式;2020年,住建部等六部门发文,将“物业+养老”内涵设定为由物业服务企业提供的居家社区养老服务;今年6月,国务院政策例行吹风会进一步释放信号,“十五五”期间,鼓励有条件的物业服务企业向养老等领域延伸……
杭州、嘉兴、绍兴、舟山等地纷纷试水,大批物业公司以承接的住宅小区为阵地,发挥常驻社区、贴近居民、响应快速的优势,探索居家社区养老服务。两种差异化路径,初具雏形。
第一种,以大型物业公司为主导,联动集团旗下养老服务公司,将养老服务融入物业日常。绿城是先行探索者。早在2021年,绿城将杭州市西湖区蒋村街道西溪诚园作为试点,引入绿城椿龄康养集团,为小区居民提供助洁、助医、助急、助浴、文娱健身、康复训练等多层次养老服务。
“进驻小区以来,我们和绿城物业紧密互动,随时沟通居民需求,及时更新服务内容,业主反响很好。”绿城椿龄康养集团常务副总经理孙岩说,今年他们还招聘了具有护士专业背景的健康管理师担任物业管家,便于随时随地响应业主居家照护服务,强化专业力量扎根社区一线。
滨江集团则依托旗下的康养品牌,在萧山区盈丰街道和美社区打造了社区嵌入式养护机构,提供24小时全托照护、日间照料、居家上门等服务。
“100多张床位已全部住满。专业养护团队负责提供康养服务,滨江物业则帮忙在小区收集养老服务需求,并承担安保、工程等基础服务,人力成本也因此有所降低。”滨江集团和家康养总经理周韵介绍。
第二种路径,以街道、社区为主导,通过资源整合,牵引中小型物业公司提供居家养老服务。
“我们辖区内集聚了20多家物业公司,他们熟悉小区情况,是打通养老服务‘最后一米’的重要力量。”杭州市上城区笕桥街道干部倪佳佳告诉记者,去年10月,他们启动“物业+养老”试点,选取标杆物业,开展定期走访老人、健康管理等服务,并将相关经验提炼成标准化的“服务菜单”,向中小型物业输出,目前已覆盖15个小区,得到居民广泛好评。
萧山区城厢街道百尺溇社区、潇湘社区,海盐县武原街道蒋家桥社区、秀远社区等地,也有类似探索。总体看来,街道、社区主导模式下,物业更多开展无偿或低偿的服务,如理发、缝纫等便民服务,助餐、助行等上门服务,以及养生、娱乐等精神文化活动。
调研中,专家和从业者普遍认为,“物业+养老”空间广阔,一来,物业服务与居家养老服务的场景有很高的重合性,相比外来养老服务机构,延伸服务相对容易;二来,当前养老服务队伍存在缺口,而物业本身就有一支常驻小区的队伍,能够兼顾基础生活性服务;三来,物业在小区有现成的用房或空间,稍加改造,便可开展相应服务和活动。
“养老服务收入,也有望成为新的利润增长点,实现物业从‘被动生存’向‘主动发展’的转变。”董红亚说。
前景可期,仍需过坎
这场跨界探索,仍有不少难点和堵点。记者在走访中了解到,此前,浙江某市有3个小区启动了为期两年的“物业+养老”试点,结果不到一年,项目便草草收场。从业者坦言,“养老,没有想象中好做”。
第一道坎,是投入大。
上门探访、健康监测、送餐陪诊、便民活动等社区养老服务,看似容易,实际繁琐。以3000人规模的小区测算,若要保持一定服务频率,保证服务品质,至少需要3名工作人员。而不少物业公司,本身人手紧张、利润较薄。特别是对中小型物业来说,这些额外投入的人力、物力成本,更是“难以承受之重”。
杭州一街道相关负责人告诉记者,2024年,辖区内一家口碑不错的中型物业公司尝试在驻点小区拓展养老服务,包括定期免费理发、组织观影活动等。但不到一年,该公司就反馈在人力调配、活动筹备上有些力不从心。更换项目经理后,这场探索就按下了停止键。
“有心无力”,正是不少物业公司的真实心境。
第二道坎,在于盈利难。
调研中,记者在多个小区询问居民是否愿意为助浴、陪诊等养老服务付费时,他们连连摆手,表示“能自己做的都自己做”。
“即便在中高档小区,多数业主也没有‘花钱买养老服务’的习惯。”孙岩介绍,他们在一试点小区推出了每年365元的付费服务套餐,但半年多来,实际购买人数仍是个位数,“目前仍以信息触达和培育市场为主。”
居民付费意愿偏低,养老消费动力不足,财政托底的“蛋糕”又有上限,因此,一些物业公司仍对跨界做养老抱持观望态度。
第三道坎,源自专业能力。
“物业能做好养老吗?”采访中,不少居民还向记者表达了这样的顾虑。他们认为,物业擅长做维修、保洁,医疗照护等养老服务还是需要更专业的人。
周韵坦言,护理失能老人,需要具备压疮护理、更换尿管等专业技能,即便是面向普通老年人的助浴、助医等服务,也有专业门槛,“比如老人怎么扶才不会滑倒或摔伤,陪诊途中突发身体不适如何处理,物业员工短期内很难具备这些技能,必须经过长期培训和实践才能掌握。”
链接外部资源,是弥补专业短板的一个办法,但其中也有不小风险。
“服务方能撤,物业没法走。一旦有纠纷,影响的是物业口碑。”孙岩感触很深,西溪诚园试点初期,约七成的养老服务依赖第三方机构,之后他们开始培养自有团队,现在可以通过内部协作提供专业服务,“但这条路,靠的是集团多元化业务支撑和持续的资源投入,可复制性有限。”
此外,“物业+养老”的跨界探索,还面临着物业公司从业人员年龄普遍偏大、服务定价难、服务标准缺失等困境,以及一个最核心的拷问:服务模式的可普及性。
当前的浙江,“房老”和“人老”高度重合。据统计,全省1990年以前建成的城镇房屋多达20.85万幢,在一些老旧小区,老龄化比例普遍超过30%。受历史因素影响,这些小区往往缺少物业,暂由街道社区代管或业主自治,只能保障基本的保洁、保绿等服务。
“最需要服务的地方,恰恰存在服务主体的空白,这是我们必须考虑的问题,各地不能只盯着有物业的小区怎么做好养老服务,更要追问,那些住着更多老人,却没有正规物业的老旧小区怎么办?”在省社科院公共政策研究所副研究员莫艳清看来,这些空白点,或许也是推广“物业+养老”模式的机会——在推进城市更新的背景下,引入物业企业,统筹提供物业服务和养老服务,一举多得。
众人拾柴,创建生态
作为一种服务新模式,“物业+养老”不仅能增加居家社区养老服务有效供给,也能促进物业行业转型升级,拥有不可忽视的推广价值。
面对试点过程中的种种难题,如何破局?专家和从业者认为,推动这一模式可持续发展,需要企业、社会、政府协同发力。
物业公司首先要发挥主体作用,主动适应变化,依托现有资源把养老服务做细做实。
“物业可以承接政府委托的购买服务,协助居家养老服务中心(站点)下沉的流动服务,反哺小区的公益性服务,还可以开展供需对接和转介服务,甚至布局大康养产业做大做强,可探索空间很大。”董红亚说。
“物业做养老,目光要放长远。”温州市民政局养老处处长董克文表示,在跨界过程中,物业不能只算眼前的经济账,因为投入大、人手紧就不敢踏足,“未来,谁更懂老人,谁就能在服务市场中占得先机。”
探索转型为“家门口的服务集成商”,是颇具市场价值的一种尝试。在龙港市下涝未来社区,温州众安物业依托集团子公司温州众安未来社区运营管理有限公司,推动物业场地和服务资源与养老、家政、健康、教育等业态融合,为居民在家门口提供“一站式服务”。一年多来,颇受好评,并有效降低社区养老服务行政开支与人力成本每年约15万元。
街道和社区也要发挥统筹作用,通过创新手段,构建物业公司、业委会、爱心商家、社区能人等共同参与的养老服务新生态。
杭州市拱墅区天水街道,80%以上是老旧小区,老年人口占比达34%。因楼房分布零散,单个小区体量小且封闭性差,长期以来物业不愿入驻。
为破解困局,2023年,天水街道将7个社区打包,整合资源、统一招标,引入绿城物业推行一体化大物业运营模式,并在“家社院”养老融合服务框架下,撬动多方力量与物业达成合作:社区食堂推出老年人爱心折扣餐,由物业人员低偿配送到家;物业添置缝纫机,邀请社区能人为老人提供低偿缝补服务……多元的服务,极大提升了居民缴费意愿,目前大物业已基本实现收支平衡。
柯桥区柯岩街道采用了另一种方式,仁让堰社区和物业创新推出“志愿服务换物业费”机制:为53名80岁以上独居空巢老人提供送餐、代买等服务,可获物业费抵扣券,经费来自小区公共收益。试点两个多月来,已有约20名志愿者参与。
此外,社区居家养老服务具有一定的公共产品属性,作为公共服务的组织者,政府部门也要发挥引导作用,提供政策支持和保障。
海盐提供了一个观察样本。今年3月以来,在县民政局支持下,3个“物业+养老”试点小区,以公益创投项目形式展开服务。
秀远社区金域蓝湾小区由此“捏合”社区、物业和养老服务公司“浙老汇”的力量,开展养生讲座、八段锦教学等活动,并为独居、高龄或失独老人定期提供健康检测。“项目帮我们链接了更多潜在客户。”浙老汇负责人沈见嵩说,目前他们已在小区拓展助浴等服务。
海盐县民政局局长宣徐军介绍,此前他们还组织了针对物业人员的养老专项培训,接下来还将推动服务评价反馈、风险责任划分等机制建设。
政府搭台、物业唱戏、商家添柴、邻里守望……“物业+养老”的未来,或许就在一个个被激活的生态里。
版权和免责申明
凡注有"浙江在线"或电头为"浙江在线"的稿件,均为浙江在线独家版权所有,未经许可不得转载或镜像;授权转载必须注明来源为"浙江在线",并保留"浙江在线"的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