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星辰值班 照亮夜航线

　　浙江在线9月22日讯（记者 尤建明）夜色，从海平面缓缓拉起。北麂山灯塔的灯笼里，一束白光划过夜空，落在海面上，仿佛不知疲倦的眼睛，盯着这片东海。塔下小院里，灯塔主任杜忠良忙着给志愿者分配第二天的任务。这是杜忠良在这里值守的第36个年头。

　　北麂山灯塔坐落在瑞安东南海面37海里处，是温州海域唯一有人值守的国际一级灯塔。2014年起，这里面向全国招募志愿者，每期2-3人参与灯塔值守10天。先后有6000多人报名、200余批600多名志愿者登岛。因面朝大海，抬头是繁星，这项工作被称为“最浪漫的志愿者工作”。

　　浪漫到底是什么，是小红书滤镜里红塔配橘子海日落，还是微信朋友圈里替星辰值班的文案？近日，我跟着志愿者登上“北麂”号客轮，走进灯塔寻找答案。

　　工作，卸下美好滤镜

　　近3个小时的航程，海水从浑黄一路“洗”成了孔雀蓝。船靠北麂码头时，杜忠良和灯塔工林大洧已经在岸边候着。林大洧开来了一辆农用三轮车，他冲我们摆摆手：“上来吧。山路陡，抓紧喽！”

　　我和同批两个志愿者——扎着马尾辫的四川姑娘胡秋霞、戴着眼镜的广西小伙曾泓松，连人带行李翻上后斗的板凳。

　　到了山顶，走进小院，北边是厨房、餐厅和宿舍，南边是库房，西侧有茶室书吧，东侧矗立着灯塔。院中央小石碑上刻着“北麂山灯塔”，两支旗杆上飘着国旗和海事旗。

　　杜忠良把我们领进宿舍卸下行李，转身在院里拍了拍手：“集合！今天不急着干活，先把每个门、每台机器都熟悉下。后续几天，我们要做的都是很简单的事。”然而，就是他口中的小事，差点儿让我“破防”。

　　傍晚时分，杜忠良带我们爬上灯塔，二楼再往上，钢梯接近90度，我紧握着扶手往上挪，海风吹得耳朵“嗡嗡”响。杜忠良指着楼顶灯器外围的暗红遮光帘说：“这帘子，每天傍晚拉开、清晨拉上，白天要防着太阳强光照坏灯器。”

　　然而就是扎窗帘这件小事，看着简单，其实却是技术活。他边说边示范：帘子要用钢丝捆牢，不能太紧让布起皱，也不能太松被风卷起。杜忠良动作行云流水，像给小姑娘编辫子。

　　“我先来试试！”我自告奋勇。一上手，窗帘布却不怎么听话。“别急，窗帘布要慢慢转，钢丝拧一下就好。”杜忠良笑着，伸手帮忙托着——我第一次上手，窗帘扎了20分钟。

　　第二天清晨6时，顶着惺忪睡眼，我和胡秋霞跟着杜忠良去升旗。杜忠良先把国旗套上绳索，再挂海事旗，缓缓往上拉。“节奏要对，到顶时，歌曲刚好奏完。”杜忠良提醒。

　　仪式结束后，我把绳索绕着旗杆盘了两圈再打结。海上风大，不盘紧，绳子会撞得旗杆哐哐响。“每天准时升降旗帜。在东海上，这可是庄严的事！”杜忠良说。

　　白天的活，细碎得像撒了一桌的芝麻。给57块太阳能板做巡检，摸一块查一块，跟老中医搭脉似的；给配电室的蓄电池挨个擦灰，必须慢慢来，快了容易有静电；给后院菜地浇水，几棵歪歪扭扭的丝瓜藤，是前几批志愿者种出来的。

　　下午站在塔顶，望着那还没点亮的灯器，我有点明白了——浪漫的日常，至少要把看起来简单的事，做到丝毫不差。

　　休息，收获别样感悟

　　晚上7时，灯塔亮起，一束白光扫过海面，20秒闪三下。“每座灯塔闪光周期都不一样，这是代表着地理坐标的身份证。”杜忠良说，如今配备了基站、雷达应答器等无线电助航设施，灯塔却依然要亮着。“应对突发状况，灯光照亮着海上归家人的路。”杜忠良说，守灯塔，守的便是责任。

　　第二天的日程很平淡：清晨5时许，厨房里传来做早饭的声音。6时升旗、上塔关窗帘、检查灯器；早饭后，扫院子、擦玻璃、浇菜地。中午，轮流做饭、洗碗。下午，打理展厅、整理书架、给访客讲解。傍晚，上塔扎窗帘、开灯，降旗。晚上，几个人围坐聊天，或观星、听海、发呆。

　　头两天，胡秋霞手机不离手，每天发好几条微信朋友圈。作为一名小学老师，她习惯了24小时秒回消息。上岛第三天，我就发现她手机不见了。一问，扔宿舍里了。

　　我在露台看见她，搬了把竹椅对着海，膝头摊着一本《岛上书店》。见我走来，她合上书，笑了笑：“上班时，天天忙工作，手机一震，心跳就加速……”胡秋霞的话，让我有点愣神，突然心有所感。回想登岛那晚失眠，凌晨3时，我在院子里走，抬头见着满天星星，又低又密，像是要掉下来。灯塔的光，一圈一圈静静扫着，草丛里的蟋蟀声仿佛娓娓道来——原来，人不用一直跑。有时候，驻足片刻，脑子反而清爽了起来。

　　“你看杜主任，36年守在这孤岛上，每天升旗、降旗，开灯、关灯，扎窗帘、擦电池，巡检、记录……他都没急过。我就在这待了3天，以前那些拧成疙瘩的事似乎也慢慢松了。”胡秋霞脸上露出了笑容。

　　曾泓松的“疗愈”，是另一种打开方式。这个厦门大学的研究生，最近在分析数据，识别海上行船轨迹，以此研判渔船的海上作业行为。

　　我凑近看，电脑屏幕上，一堆密密麻麻的小绿点。“以前在学校，盯着屏幕，数字就是数字。”曾泓松推了推眼镜说，“在这儿，不一样，一抬头就是海，你看这些小绿点，在海上就是真的渔船、真的人，仿佛触手可及。”

　　逛岛，找到浪漫答案

　　上岛的人，感觉时间都变慢了。每隔两天，杜忠良就会催我们下山放风：去村里买菜、寄明信片、跟村民聊聊天。他说：“走进小岛，才算真的来过北麂。”

　　沿着新修的环岛路往下走，这条10公里左右的大动脉，把岛上海利村、壳菜岙村、立公村、东联村串了起来。我到达海利村时，正赶上早市散场。电动车司机郭廷景带我们去北麂十二景的过水屿。在打听潮汐间隙，我瞥见了他的手机通讯录，海钓王、观鸟陈、民宿张……一个个名字标签背后，是一趟趟客人往返的路。

　　我们去国英早餐店吃早餐。老板娘见我们穿着红马甲，热情招呼：“你们是灯塔志愿者吧？来碗海鲜粥么，这是北麂十二鲜味之一。”旁边，碰巧遇到杭州游客吴昌明。小孙女举着刚捡的贝壳向爷爷炫耀，老人笑道：“这岛好，空气好，人也好，下次还来！”

　　从海利村往前开了几分钟，便到了过水屿——这是退潮时才跟本岛连通的小岛，要踩着礁石过去。我们到的时候正赶上退潮，几位游客坐在岛顶草坪上吹风、海钓。

　　远处石头墙上刻着“郑和下西洋经行处”。我们正在疑惑时，恰好遇上带着考察团的北麂乡副乡长朱丞佑。他说，这是根据史料和老航海图考证的。接下来，他们打算引入社会资本，在过水屿建度假酒店，打造成北麂的“落日客厅”。谈到北麂乡的发展，朱丞佑如数家珍：客轮从99个座位增至388个座位，应急停机坪建好了，人工沙滩开放了，北麂列岛诸湾入选国家级美丽海湾，探星、逐日、望海、观鸟、拾野、寻旧等项目迭代升级，民宿发展到20多家，全岛年接待游客超5万人次，文旅年收入超1800万元。

　　下午返程，我们往北麂山上走时，胡秋霞突然“咦”了声，路边树林里好多树枝上挂着小木牌，上面写着志愿者名字和编号。“这是志愿林。”林大洧解释，“从2015年起，志愿者会在灯塔周围种下树木，挂上名牌。你看已经有100多棵了。”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半山坡上，一棵棵带着小牌子的树木，在风中轻摇着，像一群沉默的守望者。

　　那刻，我突然想起灯塔图书室里志愿者留言本里的话：“灯塔从不说话，却记着每艘经过的船。”眼前，小树林不言语，却诉说着多年来的故事。这似乎回答了我出发前的问题——浪漫是有人愿意把简单的事，每一天都认认真真做好；是天南海北的陌生人因灯塔相遇；是灯光照亮了夜航的船，也照亮了登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