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伴之外，智能体将改变什么

老人和“源宝”对话。

老人和“元萝卜”下象棋。

杭州志愿者入户帮老人安装机器人。 本版图片除署名外均由受访者提供

2026智能养老服务机器人应用大赛上，机器人进行卧床老人照护场景演示。 新华社发

在济南市市中区舜颖社区，家政人员陪伴老人与智能养老机器人互动。 新华社发

　　浙江在线10月8日讯（执笔 张铭 陈卓妤）“源宝，讲个故事。”“元萝卜，来下盘棋。”

　　这个国庆假期，杭州四季青街道运新社区的独居老人赵永福多了两个“室友”作伴。只需喊一声，客厅里的机器人“元萝卜”和“源宝”很快就会给出回应。

　　“元萝卜”主打益智文娱、锻炼认知；“源宝”偏向情感陪伴、日常问答。一个人的屋子，因为两台机器人，多了“人气”。饭后和“元萝卜”下几盘棋、听“源宝”讲故事，已经成为赵永福新的生活方式。“现在已经习惯它们在这里了。”赵永福说，哪天把机器人拿走，自己真会舍不得。

　　赵永福家的变化，源于今年8月初落地杭州的“智能体为人服务社会实验”项目。这个项目将“元萝卜”和“源宝”送进30户老人家中，并试图通过实验回答一个问题：当机器人“住”进老人家里，会带来什么改变？

　　两个新“搭子”平添生活乐趣

　　和赵永福同一个社区的周建华老人家里也“住”进了机器人。

　　周建华是社区里有名的象棋迷，随着年纪渐长，近几年社区里那些热闹的棋局他去得少了。儿子惦记着，想给他买台机器人解解闷。没想到，今年8月，机器人“元萝卜”和“源宝”通过“智能体为人服务社会实验”项目先一步进了家门。

　　记者走进周建华家中时，他正坐在餐桌边，和机器人“元萝卜”下象棋。

　　“赢了两局就想跑？再来！”周建华盯着棋盘，朝机器人念叨了一句。眼前这个“对手”身高不到40厘米，一条白色机械臂夹起棋子，稳稳落下。鏖战半晌，老人笑了：“今天它倒是没让着我。”

　　在笕桥街道花园社区，陈素兰老人向记者演示了另一台机器人“源宝”的用法。

　　“源宝，给我们讲个故事。”听到呼唤，“源宝”的屏幕亮了起来，随后讲起故事，使用时不需要操作触摸屏，只要说出需求就能得到回应。除了讲故事，它还可以陪老人聊天、回答生活中的常见问题。

　　“智能体为人服务社会实验”项目落地两个月来，周建华、赵永福、陈素兰等老人和“元萝卜”“源宝”处得还不错，都感到生活平添乐趣。

　　“智能体为人服务社会实验”2025年在北京启动，由清华大学智能社会治理研究院院长苏竣教授和全国政协委员、润泽集团董事长周超男共同担任项目总负责人。项目计划面向全国300至500户家庭投放智能体产品，提供配套服务，开展为期3年的跟踪评估。

　　作为项目走出北京后的第一站，杭州市上城区笕桥、小营、四季青街道共30户老人家庭在8月初把机器人接回了家，其中绝大部分都是独居或空巢老人家庭。

　　苏竣介绍，人工智能正在从工具走向伙伴，但技术与人的生活贴得越近，越需要关注一系列具体的问题——老人愿不愿意用、会不会用？智能体能否真正理解老人的生活习惯和情感需要？如果它长期陪伴老人，能否改善老人的情绪和生活质量，改变老人的社交行为、家庭和邻里之间的互动关系？如果智能体收集了大量生活数据，隐私安全的边界又在哪里……

　　“只靠理论推演或技术模拟，回答不了这些问题，答案必须从现实中寻找。一切人工智能，最终都要回到人的生活，这也是项目名称中‘为人服务’的本意。”苏竣说。

　　此前，项目已在北京清华园和怀柔区北房镇安各庄村落地，实验对象分别为高校退休教师与农村老人。杭州上城区的30户家庭，是整个实验中的一个新样本。

　　项目执行负责人、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副教授张芳进一步解释：“不同地域的社区组织能力、养老基础、老人情况都不一样，只有在多种条件下都能跑通，实验结论才更有代表性。另一方面，杭州的养老服务体系建设走在全国前列，数字化基础好，社区工作扎实。这为观察智能技术如何进入城市生活提供了新的窗口。”

　　运新社区就是一个不错的观察点。该社区目前共有8600余名居民，60岁以上老人占比约28%，是老龄化程度比较高的社区。

　　“社区前期通过网格员逐户摸排，优先考虑独居、空巢老人，同时了解他们的实际需求和接受意愿。”运新社区工作人员罗婷介绍。实验开始前，项目团队和社区向老人说明了研究内容和数据用途，并请老人签署知情同意协议。实验使用的设备不录像、不采集人脸信息，也不完整留存老人与机器人的对话，主要统计使用频次，用于长期跟踪和对照分析。“实验过程中，老人可以随时退出，一切以老人的意愿为主。”

　　从“被服务”到主动参与

　　如果只想知道老人会不会使用机器人，3个月就够了，何必花上3年？

　　8月底，项目团队会同上城区3个社区完成了对全部参与家庭的适应期回访。10月初，又开展了新一轮入户回访和跟踪观察。

　　结果表明，两个月以来，智能体正逐渐融入老人的日常生活。大多数家庭将它放在客厅。老人是主要使用者，已经能够独立唤醒设备、提出需求，不再依赖家人或工作人员帮助。

　　让项目团队成员、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博士后研究员结宇龙触动的是，当老人被问到更愿意把智能体看作一件家电，还是一个“有点想法的伙伴”时，多数老人选择了后者，并且盼着它继续留在家里。

　　周建华就问过工作人员，实验结束后如果要收回设备，自己能不能花钱把它们买下来。

　　“不会收回的。”工作人员笑着告诉他。项目坚持公益属性，设备和相关服务均免费提供给参与家庭，实验结束后设备也会留给老人。

　　回访也暴露出一些具体问题。

　　“‘源宝’的音量有点小。我年纪大了，有时候听不太清楚。”陈素兰说，她每次使用时，都要把身体凑近一些。

　　还有的老人口音浓重，“源宝”有时识别不准，出现答非所问的情况。几次交流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老人也就减少了使用频次。

　　相比之下，“元萝卜”的功能相对明确，语音清晰，音量也更大。因此在不少家庭中，“元萝卜”的使用频率和互动热度明显更高。

　　老人的反馈，是改进的重要参考。杭州润泽云港智能体研究院是项目主办方之一，负责项目的落地执行。研究院交流合作部副部长汪琰介绍，项目不会将老人的身份信息和完整对话直接用于设备改造。团队将汇总入户走访和调研问卷中收集的意见，统一反馈给生产厂家，由厂家结合老年用户的使用情况，开展适老化改造。

　　产品改进，只是实验要追踪的一部分。“智能体为人服务，既要看它的功能效用，也要看它对使用者心理和社会层面的影响。这些不是一次回访就能看清的。”结宇龙认为，机器人进入社会空间后，人和机器的关系，可能会超出最初的设想。

　　结宇龙进一步解释：“不妨把实验看作一种新型公共服务，把智能体理解为老人连接数字社会的一个入口。我们想观察老人会不会因为使用这些设备，从一个单纯的‘被服务者’，慢慢变成服务者，比如教别人使用设备，帮助邻里，甚至主动参与社区公共事务。如果能够看到这样的变化，那么智能体的意义就不仅仅是陪伴，它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激发老人社会参与的主动性，重新连接人与人之间的互助关系。”

　　眼下，实验刚满两个月。新鲜感正在消退，机器人在学习听懂人的指令，而人也在学习如何与“室友”共处。人与机器之间的关系，正在这种日常相处中慢慢找到边界。

　　探索人机共生养老新模式

　　如今，机器人正在加速走下生产线。2026年上半年，中国人形机器人出货量已超4万台，在全球出货量中占比高达97%。

　　机器人越来越多，可真正走进家庭、走进养老场景的有多少？即便进了门，质疑也始终挥之不去：它，真的能“陪伴”老人吗？

　　早在10年前，杭州市社会福利中心就曾引进一批养老机器人“阿铁”。刚出现时，老人们觉得新鲜，愿意和它聊天互动。时间久了，重复的对话和不太方便的操作逐渐消磨了老人的兴趣，不到两年，这批机器人便闲置下来。

　　10年过去，机器人聪明了许多，但“阿铁”留下的部分问题仍在。浙江安瑞康养老服务有限公司联合创始人魏得时认为，养老机器人首先要回应刚需。家务协助、健康照护相对容易找到明确的使用场景，陪伴则复杂得多。“人需要的终究是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机器人能够补上一部分，但不能完全替代真正的社会关系。”

　　在日常照护中，老人和家属还有更具体的期待。70后陈金忠照护过家中老人，很清楚夜间护理的辛苦：“一个晚上要起来四五次，照护者身体和精神上的压力都非常大。”

　　他认为，如果机器人能帮助老人完成翻身、起身、清理大小便、擦拭等动作，那将成为更符合刚需的产品。“等我们自己老到动不了了，孩子忙工作，护理这一块的工作，恐怕真需要机器人。”

　　他的期待有一定代表性。北京市科学技术研究院智慧养老研究所的调研显示，老年人对养老机器人最迫切的需求，依次是如厕、洗澡、进食、衣物穿脱、移位、慢病管理等。这些照护痛点最突出、人力替代最迫切的领域，恰恰是当前技术最难突破的地方。

　　“不让机器人走进生活一线，你永远无法判断模型有哪些短板。”长期深耕人形机器人落地的技术工程师回锋直言。实验室环境难以穷尽各类复杂工况，行业内将这类难以预判的场景称为“边角案例”。大量现实问题，只有在真实的场景中持续实训才会暴露。

　　2019年，清华大学、浙江大学等机构的十位专家学者，倡议开展人工智能社会实验，对人工智能的社会影响进行持续观测、科学记录和综合分析。此后，相关内容陆续写入相关政策文件。2022年，《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加快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的意见》明确提出“深入开展人工智能社会实验”。2025年，《国务院关于深入实施“人工智能+”行动的意见》将“深入开展人工智能社会实验”列入“人工智能+”治理能力项下的重点行动，明确要“开创社会治理人机共生新图景”。

　　接下来，项目团队将每两个月入户一次，持续观察老人身心健康、社会参与、家庭关系等方面的变化。在杭州试点家庭中的发现，还将进一步转化为研究成果和相关政策建议。项目团队希望，最终能探索出一种更优的、以人为本的养老服务方式，让人工智能产品与上门服务相互配合，为长者带来更多便利与温暖。

　　（文内赵永福、周建华、陈素兰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