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专家名片:陈星灿: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中国考古学会理事长。主要研究方向为中国史前考古、考古学史与考古学理论、早期文明起源等。著有《中国史前考古学史研究(1895—1949)》《考古随笔》等。
今年是良渚遗址发现90周年。90年来,从几片黑陶片到精美玉器、古城遗址、水利设施等一系列重大发现,良渚遗址不断给人以惊喜,不断刷新学界和公众对它的认知。在刚刚结束的第四届良渚论坛上,我们专访了长期深耕中华文明起源研究的著名考古学家陈星灿。访谈中,陈星灿回顾良渚的考古历程,解读良渚文化的特质与影响,瞻望良渚考古研究与遗产保护的未来。

游客在良渚博物院参观文物展品。视觉中国供图
过去90年,对良渚的认识几经转变
记者:站在良渚遗址发现90周年这个时间节点回望,您如何评价90年来良渚考古发掘与遗产保护的重要进展,以及它在推动中华文明起源研究中起了怎样的作用?
陈星灿:良渚考古走过90年,我们对它的认识几经转变。比如遗址刚发现时,它被视作龙山文化的南渐。后来碳十四测年显示,良渚文化的年代比龙山文化还要早数百年,是本土起源的文化。
20世纪80年代反山、瑶山墓地发掘,证实良渚已是高度分层的社会。后来考古发现300万平方米的良渚内城,后续又找到外城以及水利系统,它们可以作为支撑良渚已是早期文明的证据。
又如,过去我们曾认为,中华文明仅从中原“独苗式”发源。良渚考古证明,长江中下游同样是文明起源地,印证了中华文明多元一体。可以说,良渚考古为中华文明起源研究作出了巨大贡献。
记者:您在良渚论坛主旨发言中提到,多元一体、兼容并蓄、绵延不断是中华文明重要特质。在您看来,良渚文化从哪些方面体现了这些核心特征?
陈星灿:良渚文化在发展过程中,既吸收其他文明的文化元素,也向外持续传播自身文化。当时,黄河、长江两大流域之间,文化交流十分频繁。良渚强盛阶段,对外辐射力很强,例如在大汶口文化遗存中,就能见到不少良渚文化元素。
一般认为,距今4300年左右良渚文化走向衰落。但事实上,良渚的诸多文化元素并未就此消失,而是向外扩散至周边区域。粤北地区的考古发现里可见良渚文化南迁的痕迹。而中原地区出土的玉琮、玉璧也印证了良渚文化的影响力。良渚文化以多种方式进入中原文明,对中原文明形成显著的影响和辐射作用。
记者:总体来看,在中华文明起源阶段,良渚文化处于一个怎样的位置?早期的“满天星斗”格局为何后来形成了以中原为中心的历史趋势?
陈星灿:研究结果表明,大约从距今5800年开始,包括长江、黄河和西辽河流域在内的多个区域,差不多同时出现明显的社会分化,标志着各地区相继进入文明起源的加速阶段。
这一加速阶段可称作“古国时代”,其中又可分为三个阶段。距今5800年至5300年前后为第一阶段,以西辽河流域的红山文化和长江下游的崧泽文化为代表。在这一阶段,红山文化和崧泽文化出现明显的社会分化。距今5300年至4300年前后为第二阶段,长江中下游地区率先进入了早期文明阶段。良渚文化是这个阶段的最高代表,它有都邑性城址和城乡分化、大型建筑和公共设施、高等级墓葬和贵族手工业以及礼仪制度、高度一致的宗教信仰体系。山东章丘焦家、滕州岗上、甘肃庆阳南佐等遗址也是这一阶段的代表。距今4300年至3800年前后为第三阶段,原本繁荣的长江中下游地区社会发展陷入停滞,中原和北方地区后来居上,陶寺和石峁可为代表。在这个阶段,冶金术出现,暴力和战争成为社会冲突的常态,“金字塔”形的社会分层结构已经基本定型。随着文明化进程加速,二里头文化脱颖而出,以中原为中心的历史趋势初步形成,从而奠定了中国历史发展的基础。

良渚古城遗址公园。视觉中国供图
考古就像拼图,如今只拼出了大致轮廓
记者:在您看来,良渚遗址还有哪些谜团有待进一步揭开?对其保护与研究还应关注哪些重点领域?
陈星灿:根据现有考古研究成果,良渚或许已经形成以良渚古城为中心的国家,存在明显的社会分层,贫富差距悬殊,有的墓葬一无所有,有的墓葬则有数十件随葬玉器。但关于它的统治模式、统治范围,学界尚未形成统一结论,还有诸多疑问有待解答:它究竟是一个覆盖整个环太湖区域的广域国家,还是在现今上海、苏南等所在区域各有自己的政权?良渚的政体,是否和夏商周时期的王国属于同一性质?这些都还需要进一步研究证实。
历史遗存本身是零散的,不会自行叙事,需要考古学者去解读,我们现在掌握的信息依旧碎片化。当然,这种碎片化的认知,和90年前已经完全不同。至少我们已经确认,5000年前的杭州湾一带存在一个规模很大的政体,这是过去不曾知晓的。
考古就像拼拼图,如今我们只是拼出了大致轮廓,想要进一步还原历史,还有待后续探索。
记者:放眼下一个90年乃至更长远的未来,您对良渚的保护与研究有怎样的冀望?
陈星灿:考古是一门科学。中国考古学至今只有105年的历史,良渚考古也只走过了90年。90年间,我们从最初的几片黑陶片起步,逐步构建起良渚时代的文化图景,发现了大量遗址和墓葬,还建立了良渚博物院。
但考古工作没有终点,文化遗产保护更是长久的事业。5000多年来,良渚遗址已经遭受不少破坏。良渚考古研究之路依旧漫长,这项工作要历经数代考古人接续完成。相比发掘研究,保护的任务或许更为艰巨。

良渚博物院展出的吴大澂《古玉图考》。视觉中国供图
历史的遗存,要让更多人记得住、可参与
记者:本届良渚论坛的主题是“文明承启:守护文化遗产 点亮时代之光”。作为良渚论坛的“常客”,您认为文化遗产如何才能为更多人所知晓,真正成为“有温度的历史记忆、可参与的生活场景、能对话的文明载体”?
陈星灿:在我的印象中,20世纪八九十年代,文博场馆普遍比较冷清,不少场馆甚至靠售卖家具维持运营。如今,随着物质生活水平的提高,人们对精神生活有了更高的需求,对文物、文化遗产、博物馆和考古的热情也随之高涨,一些场馆、展览还出现了一票难求、彻夜排队的现象。这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
对于今天的人们来说,想要留下“有温度的历史记忆”,文化遗产的展陈、展示就要力求深入浅出,融合人工智能、多媒体等数字技术,加强互动性、沉浸感,让公众看得懂、记得住中华文明演进的脉络。
同时,要为公众打造“可参与的生活场景”,改变文化遗产“只可远观、难以近玩”的现状,依托遗址公园等载体,在严守保护红线的前提下,让公众走进遗产空间、感知原生环境,借助研学、互动体验等方式亲近文化遗产。
构建“能对话的文明载体”,一方面要推动学界、文博机构与公众之间的对话、互动。像良渚玉器这类古代器物,时隔久远,学者的阐释只是基于现有材料的一种判断,未必就是定论,观众结合生活经验的猜测,或许不乏合理之处。同时,加强和媒体的协作,以新颖的视角、多元的呈现方式,面向大众特别是青少年传播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另一方面,要更好发挥良渚论坛等平台在文明交流互鉴中的“桥梁”作用。不同的国家和地区在文化遗产保护、展示上面临不同的问题,积累了不同的经验,通过交流可以取长补短,携手探索文化遗产保护利用的路径。在此基础上,良渚论坛要以考古成果为纽带、以文化对话为载体,为不同文明搭建平等包容、多元共生的交流平台,推动不同文明相知相近、互学互鉴,促进文明对话、消弭认知隔阂,为推动世界文明交流互鉴、繁荣发展注入持久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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