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浙江大学出版社出版了由陈侃章、余文军所著《浙东唐诗之路之浦阳江文化研究》一书,将诸暨这块“浙东巨邑、婺越通衢”的招牌,重新拉回到久远而又广阔的唐诗坐标系。这不仅是对地域文脉的一次深耕梳理,更是对浙东唐诗之路完整性的有机补充。今日出版的浙江日报文韵周刊对此进行报道。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诗是最深邃的血脉与最灵动的精魂。从“《诗》三百”起,诗歌便不仅是抒情言志的重要载体,更是丈量文明的精神坐标。及至盛唐,诗歌与江山互为注脚,一条浙东唐诗之路,以众多行迹和诗作,将越地山水淬炼为中国文人精神的朝圣廊道。然而,当世人将目光聚焦于曹娥江、剡溪一线时,曾纵贯婺越两州、从钱清独流入海的浦阳江,却因水道改徙,在诗路版图上沉寂为一条“被遗忘的河道”。
近期,浙江大学出版社出版了由陈侃章、余文军所著《浙东唐诗之路之浦阳江文化研究》一书,把一条江的记忆从淤沙里捞起,将诸暨这块“浙东巨邑、婺越通衢”的招牌,重新拉回到久远而又广阔的唐诗坐标系,堪称“正名”之作。这不仅是对地域文脉的一次深耕梳理,更是对浙东唐诗之路完整性的有机补充。
要充分认识此书的价值,需先理解浦阳江本身的文化厚度。上游浦江县上山遗址炭化稻经测定距今约一万年,被视为世界稻作物起源地的重要证据;跨湖桥文化早于河姆渡约千年,独木舟、漆弓、栽培稻遗存,把江南水生文明的起点往前推;中游诸暨楼家桥遗址是继跨湖桥文化之后、河姆渡—马家浜时期区域文化的关键环节。这里还是古越文化的核心地区。唐代李吉甫《元和郡县图志》诸暨县条记载,“越王允常所居”;《国语·越语上》中“勾践之地,南至于句无”的“句无”,即在浦阳江畔勾乘山一带;埤中、大部、句无曾为越都。西施自苎萝山下被选出,其传说行迹沿浦阳江—山阴故水道而至钱塘江、北上入吴,这条“西施之路”可谓早期水路交通的一个文化地理缩影。秦置会稽郡,诸暨、山阴、乌伤(今义乌)同为第一批行政县;公元前210年,秦始皇东渡诸暨、祭大禹、李斯刻石,留下南北文化融合的早期印记。六朝以降,王羲之写《诸暨帖》,世传“浣纱”摩崖出自其手;南朝刘宋孔灵符《会稽记》载王羲之墓在苎萝山,孙绰撰文、王献之书碑。

北宋政和元年(公元1111年)诸暨苎萝山地图(谭其骧主编《中国历史地图集》)
浙东唐诗之路并非旅游宣传册上的浪漫命名,而是一条以唐代诗人游历浙东的水陆行迹为依托、经学界考证命名的一条诗歌型文化线路。其干线自钱塘江渡口入浙东运河西段,沿曹娥江、剡溪上溯,串联镜湖、剡中、沃洲与会稽、四明、天台诸山。据统计,先后有451位唐代诗人走过浙东,其中被辛文房《唐才子传》收录者173人,他们留下1500多首诗作。这一文化现象,使浙东成为山水诗发祥地、书法圣地与士族文化荟萃地。自永嘉南渡后,“山阴道上桂花初,王谢风流满晋书”,魏晋风度沉淀为浙东的精神底色;安史之乱后,“两京蹂于胡骑”,浙东反成文人避难之所,鱼米足食,山水自娱,于是诗风渐开。不过,如果只看当代水系图,不看历代史书所载江河名称流变,用明清以来的水系名称去倒推,曹娥江便被当作一条亘古不变的干线,唐以前文献中本归于浦阳江名下的那段水流便被悄悄地抹去。浦阳江从来就不缺故事,它是上山稻作—古越兴灭—两汉郡县—六朝名士—唐代诗客叠压而成的厚重文化地层。
问题在于,如何还原其在唐代的真实面貌?
概括说来,此书的价值在于把地方文化研究从辑佚式的“怀旧”,提升到了历史地理、文献辨伪与文学地图的三重考证。首先是要回归到历史的语境。作者据《水经注》、《十道四蕃志》、嘉泰《会稽志》、胡三省注《资治通鉴》及明清方志等,明确指出以整条“曹娥江”为名,唐及以前并不存在;剡溪、上虞江一带在六朝前多归“浦阳江”名下,而且在王献之书帖中也得到印证。“曹娥江”的江名至北宋才产生。郁贤皓、竺岳兵考证《全唐诗》中的四次“曹娥”,皆指曹娥庙而非曹娥江;谭其骧《中国历史地图集》南朝齐图中亦只有浦阳江而无曹娥江。若以“曹娥江”作为唐人行旅干线,无异于让诗人行走于一条在当时尚未得名的河流之上,显系时代错置。诗路研究必须以唐代视阈为逻辑起点,坚持历史地理学的本位立场,绝不能以后世水系改道后的地理格局,去逆推唐代的真实交通网络。

罗隐《西施》(宋刻本《甲乙集》书影)
在诗作计数层面,作者以《全唐诗》数据库为统计依据:浦阳江流域可考唐诗四百多首,作者包括宋之问、骆宾王、贺知章、李白、王维、刘长卿、元稹、白居易、李商隐、鱼玄机、罗隐、贯休、吴融等。其中,西施(含夷光、浣纱女)在《全唐诗》出现200余次,是唐诗中频次最高的人物形象之一。这意味着浦阳江不仅有自己的诗人群,还有一条可被串联的西施文化诗路。本土一侧同样不弱:上游骆宾王、中游良价、下游贺知章,均为唐代有影响力的诗人;严维任诸暨县尉后主持大历浙东联唱。
书已写成,但浦阳江的故事远未结束。所谓打捞一条江,不是要让江水倒流,而是让读江的人能读懂它的深沉。浦阳江不会因一本书就改回独流入海的旧貌,却能借此重新找回唐代的名字、舟楫与诗韵。日后人们经过诸暨,眼里看到的不再只是地图上轻浅的线条,而是一条自上山稻浪奔涌而来,掠过允常、勾践的故地,浮着骆宾王的烟波、李白的浣纱石、贯休的松影,汇入《全唐诗》的浩荡活水。这本书最大的价值不在于替浦阳江鸣不平,而是将证据一一摆出,让浦阳江自己开口说话。
(作者系国家图书馆研究馆员,中国文化信息协会副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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