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最近,一部《给阿嬷的情书》让“侨批”二字湿润了千万观众的眼眶。在丽水青田的华侨历史陈列馆,也珍藏着4000多封侨信。
与闽粤地区“钱信合一”的侨批不同,青田可以依托上海的金融网络开展侨汇业务,汇款单与侨信往往是分离的。汇款单上狭窄的空白处填不下几行字,于是在没有越洋电话的年代,人们只能通过一纸家书遥寄牵挂。
这些信件,封存着一段跨越山海的记忆。从早期描述定居维艰的愁苦,到抗战烽火中毁家纾难的决绝,再到和平岁月里回馈桑梓的热忱,它们记录的不仅是思念,更是一部青田人的百年奋斗史。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截图 图源:“央视新闻”微信公众号
一、“千山万水,难以面告,只有寸笔通知”
翻开青田华侨傅朝兴于上世纪二十年代写下的家书,信纸薄脆,字迹拥挤。一句“千山万水,难以面告,只有寸笔通知”,没有任何修饰,却重如千钧。
这并非一个人的叹息,而是无数青田游子的共同心声。青田素有“九山半水半分田”之称,山多地少,地瘠民贫。为求生存,一代代青田人离开家乡,远渡重洋去闯天下。
所谓的“千山万水”,并非文学修辞,而是实实在在的生死线。早年间,青田人出洋或走陆路,或行海路。据记载:“在17、18世纪之交,就有少数国人循陆路经西伯利亚前往欧洲经商,初期前往者以浙江青田籍人为多,贩卖青田石制品。”走海路者,有时为省100银圆,则常以“藏舱”方式藏身货柜。在漫长航程中,有人因缺粮少水,再也没能醒来。
即便侥幸抵达,生存也非易事。有华侨在信中直言:“初到他地,真象(像)个陇哑(聋哑)人。”语言不通、举目无亲,携带的青田石雕卖完后,他们便“挈卖”行商,将小商品提于手中,穿街叫卖。季羡林在德国时就曾看到一拨拨青田人,一句德语不会,却顽强求生,赚到钱便寄回家乡。
正是因为路途遥远、归期无期,侨信便成了大洋两岸唯一的情感纽带。初到异乡的青田人,一旦脚跟着地,就会寄出“落地信”向家人报一声平安;日子稍微安稳些,再寄“平安信”宽慰亲人;到了年节,又要附上辛苦攒下的血汗钱,寄出“寄银信”。一封封薄薄的家书,承载着万水千山也隔不断的悲欢。
二、“请把全家照片带几张给我看看,我很想念您们”
翻开封存已久的侨信,入眼的多是琐碎家事。有人细细叮嘱汇款细节,有人请托购买“针或药品,针买三合(盒)到五合(盒)”,有人询问“是否要火腿肉及火焙肉吃”。字句直白,甚至带着账目式的生硬,但这恰是那个年代最真实的写照。
这些钱来之不易。信中常提到被限制自由、洋人克扣伙食,或是从事筛沙、装车的苦力,“工资是低的,而伙食费开支是大的”。但生存的重压并未压垮青田人的脊梁,他们在困境中仍不忘反哺家人。有华侨在信中向女儿女婿诉说,自己今年身体大不如前,“头发皆白,苦楚难言”。但他仍惦记着家里,说“今有些小款寄家”,并嘱托转交“美洋(元)拾元”。字字句句,皆是辛酸,却掩不住那份牵挂。支撑这份坚韧的,是心中昂扬向上的信念。正如有侨信所写,他们将自己与家人视为“共同奋战”的战友,坚信眼前的苦难终将过去,“前途一定是光明的”。
书信能寄去银钱,游子却难以归家。一位离家十余载的华侨在信中坦言,见到母亲的照片“流下来几滴喜、忧之泪”,深感“儿在外,无法照顾妈”的愧疚,只能随信“附上儿的近影二张”,以慰相思。
而在另一封新年家书中,这份牵挂表达得更为隐忍。写信人以“没有什么好写”略过辛酸,只用“这里的人都很好”宽慰家人,直到信末的角落,才写下真切的请求:“请把全家照片带几张给我看看,我很想念您们。”

丽水青田华侨历史陈列馆 图源:“青田发布”微信公众号
三、“誓为倭奴战死沙场鬼,不愿坐守等做亡国奴”
侨信承载的,不只有儿女情长,更有磅礴的爱国担当。
旅意华侨章则信、周迎莲夫妇在给县长的呈文中追忆抗战往事,痛陈“因感暴敌暨法西斯主义之无端侵略……使祖国同胞遭受屠杀,颠沛流离”。这份切肤之痛,促使他们当年毅然抛下海外安稳生活,归国共赴国难,在隐秘战线上为抗战竭尽心力。
报国之径虽不同,为国之心却别无二致。抗日战争时期,在上海参战的青田华侨徐香进,接到祖父去世的噩耗,理应奔丧尽孝,却因日寇压境而毅然随部队奔赴战场。临行前,他给父母写下家书:“昨接训谕,诵悉祖父登仙之说,不觉泪泉悲伤也,实男不孝之罪莫大焉......誓为倭奴战死沙场鬼,不愿坐守等做亡国奴……”1932年3月,年仅23岁的徐香进壮烈牺牲。
前线有决绝的战士,后方亦有深明大义的家庭。青田仁庄的一位母亲陈徐氏,在给儿子的信中没有流露出悲戚,反而写道:“对日抗战到底,全国民众一致,毫无他心,希望我中华祖国来年定有战胜之期,不畏日之亡不亡也。”一个母亲舐犊情深,但在国难当头时,信纸承载的是超越小家的大义。
而更多无法归国的华侨,选择了细水长流的支援。旅居荷兰的青田海员陈进明,收入微薄,在漫长的抗战岁月里,留下了87张捐款收据,积攒下534.5荷兰盾支援祖国。旅居巴西的青田华侨周继文、王宗益、伍春和等人,主动购买“救国公债券”“航空救国券”以支援祖国抗战。这些债券面值小至10元国币、大至500元国币,但无论多寡,都是他们在各自条件下“倾尽所有”的真心付出。

徐香进家书 图源:“浙江党史”微信公众号
四、“为人群公益事业负点责任,才有人生意义”
新中国成立后,侨信的内容从烽火硝烟转向了家园建设,华侨们的目光也更多地投向了故土的发展。
这份家国情怀,由不少侨领扛了起来。爱国侨领林三渔在信中谈及好友胡锡珍为家乡建奶粉厂、改善民生,字里行间满是欣慰,称“两人有颗共同爱国之心”。更有华侨来信详细介绍运动鞋的生产和贸易成本,堪称出口贸易的入门教程,为家乡产业发展引水开渠。
普通华侨虽无巨资,回馈家乡也从不吝啬。他们在侨信中常叹“生意难做”,可一旦手头略有盈余,便将思乡之情化作实际行动。华侨林花飞在给父亲信中说的话特别动人:“人生不应专为自己一个人搞好生活就祘(算),而还要为人群公益事业负点责任,才有人生意义。”正是怀着这份朴素的责任感,她主动过问阜山修路、造祠堂等事宜,并许下“一定大力支持”的承诺。
翻看这些信件,人们不禁会问:为何华侨总是如此慷慨地回馈家乡与祖国?“祖国是华侨的母亲,也是华侨的靠山。祖国强大了,华侨在国外的腰杆就能挺起来。”林三渔这句话,道出了缘由。早年出国的青田华侨,多在社会底层谋生,尝遍了人情冷暖。正因如此,他们才更迫切地想要改变家乡面貌,为后代铺路,让他们不必再经受自己当年的艰难。据统计,改革开放以来,青田累计收到的侨胞捐赠已逾2亿元。从基础设施到公共服务,处处可见侨资滋养的痕迹。

丽水青田华侨历史陈列馆 图源:“丽水文旅资讯”微信公众号
五、“我终于完成父亲未竟的心愿”
过去,纸短情长,一封信要走几个月。如今,随着时代的发展,曾经的漫长等待,已被越洋电话的即时问候所替代。侨信或许不会再添新篇,但记忆从未尘封。在许多华侨家中,祖辈留下的侨信与汇款单不仅是珍藏的传家宝,更是一份无声的邀约,召唤后人跨越山海,以行动续写属于这个时代的“侨信”。
这些邀约,化作了跨越半个世纪的团圆。2025年,71岁的王·托马西娜循着线索归来,凭借青田华侨历史陈列馆一块记录水灾捐款的木匾,找到了父亲王竹标的名字。在油竹街道的老宅,她替父亲见到了失联50余年的95岁叔父,“我终于完成父亲未竟的心愿”,一句话道尽了两代人的牵挂。这样的团圆并非孤例。越来越多的华人华侨后裔回到祖籍地,开启了跨越山海的寻根之旅。走访祖居、拜谒祖坟、与亲人相认相拥,漂泊海外的家族血脉,正跨越重洋,重新接续。
有的化作了实实在在的回归。那些曾经因生计被迫“走出去”的华侨,近些年也带着见识、技术和资本重新“走回来”,其中不乏侨二代、侨三代的身影。在青田的街头,随处可见的西餐厅、咖啡馆,正是他们把“他乡”经验与“故乡”发展融为一体的最好证明。
一位归国华侨曾说:“其实大多数华侨在出国前,就准备着要如何回来。”这封用人生续写的“侨信”,没有邮戳,也不设终点,却把家乡与世界连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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