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宣传丨此间有莲

　　一入夏，武义的荷花又开成了“顶流”。

　　连续7年，武义十里荷花物种园的第一朵荷花像赴一场旧约，都在5月16日舒展花瓣；今年5月21日，一根荷杆上两片莲叶并肩而出的分芰荷悄然上线，像是莲自己悄悄比了个“耶”；6月1日，第一株并蒂莲赶在高考前盛大绽放，正如热烈的青春……在这些视频的评论区，都是网友“接好运”的许愿。

　　一朵接着一朵，武义的荷花，似乎格外懂人心。可在当地人眼里，这份“懂”背后，远不止一个好兆头。我们去了趟武义，寻找答案。

　　武义荷花的不同，首先得益于山水。

　　在武义南部的宣平地区，群山围成一个怀抱，圈出了一方小小的盆地。

　　阳光在这里格外慷慨，从春到秋，从早到晚，一寸一寸地喂进莲田，不争不抢，也从不间断。这片盆地充足的阳光，完美满足了宣莲生长对温度和光照的需求。

　　穿盆地而过的宣平溪，同样慷慨。溪水一路穿林过石，到了莲田边上便安静下来，清冽、活泛，不带一丝暑气。盛夏时节把手探进去，一股凉意会顺着指尖慢慢漫上来，让人忍不住缩回手。当地人说，这水凉得扎人，最热的天下去洗澡也吃不消。

　　就是这样一冷一热的拉扯，养出了国家地理标志产品——武义宣莲。

　　这个与湖南湘莲、福建建莲并称中国三大名莲的品种，天生便适应这片“水深火热”的土地。白天，莲叶在日光下尽情舒展，把每一缕光都转化成养分；入夜，水温渐凉，莲株放缓呼吸，把白天攒下的精华一点一点沉淀在莲房里。

　　这样的莲，注定不普通。在热与冷的交替之间，一颗颗莲子慢慢长圆、长实，粒粒圆润饱满，色白鲜嫩，入口酥而不烂，回甘悠长，是把山水一点一点揉进去的味道。

　　当地至今流传着一句老话：“莲过七里垅，功价与参同。”清代，它是一路北上走进宫墙的贡品。在功效、价格上，将宣莲与人参相提并论，听起来不可思议，但这是山水给莲的底气，也是莲给武义的底气。

　　据老一辈人说，过去宣平县种植宣莲的人很多，房前屋后，湖田山脚，推门便是一池莲花。直至今日，宣莲依然是武义的重要农产品之一，从发源地壶源村到全县，近万亩荷塘依旧飘香。

　　二

　　山水把底子铺好了，但让一株莲从寻常水田走出，变成远赴京城的贡品，靠的是一代代人的接力。

　　宣平的莲农们早就在跟土地较劲了。宣莲有它倔强的脾气：喜水喜温，对一地的自然条件依赖性强，偏偏还不宜连作，同一块田不能年年种，种到第三年就得换水稻或其他农作物轮作，让土地喘口气。

　　于是，莲农摸索出了一套选种经验——每年选种的时候，他们把最饱满的莲种一颗一颗挑出来，标签跟踪，记录产量，把好的基因一代代传下去。没有什么高深的仪器，靠的就是一双眼、一双手，和一份不将就的耐心。

　　可即便这样精耕细作，宣莲也曾一度濒临绝迹。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全县宣莲面积最少的时候只有一百来亩。莲田荒了，种莲的人改行了。后来，一群守在田头的农技人员和种莲人，跑田头、查资料、引品种，在千万株莲里一眼认出一株株“不一样”，笨拙承袭先人的从容耐性。他们蹲在田埂上做标记，观察莲株的开花情况和莲蓬大小，把那些携带优秀基因的莲一株一株地护下来。

　　如今，这座小城与莲的缘分，早已不止于种植。十里荷花物种园里，荷花品种超过了一千种。并蒂莲出现的概率从十万分之一被改写到了百分之五，接连开上热搜，莲田变成了网友的许愿池。

　　莲田里不只种莲了，莲鳖共养、莲虾共生，一亩地能多出可观的收益。莲的打开方式也不只是炖煮：莲子酒入口清洌，荷花精油抹在手腕上是一整个夏天的味道，莲茶在杯里缓缓展开，莲宴摆满一桌，还有甜品店里冒着冷气的宣莲冰淇淋，咬一口，是不一样的味蕾体验。

　　这或许就是武义荷花与众不同的秘密——不是等来的，是攒下来的。先人攒下了经验，后人接过了棒，一代人攒一点，攒着攒着，那些曾被认为可遇不可求的奇观，就成了一场年年可期的风景。

　　三

　　莲在武义，更是一种长在生活里的滋味。

　　过去，山区的日子清苦，种出来的莲子大多拿去市场卖了换钱，只有到了四时八节，才舍得抓一小把，撒进锅里当个点缀。

　　可畲族人家好客，越是舍不得，越要拿出来待客。在喜庆的宴席上，一碗冰糖宣莲羹是少不了的。挑的是颗粒最饱满的伏莲，文火慢炖，汤汁清亮，甜味不冲，顺着喉咙滑下去，满嘴都是清润。一碗冰糖宣莲羹，要先紧着客人喝。这种情谊，足够让人回味。

　　莲的滋味，不只在舌尖上，也刻在屋檐下。走在柳城老巷，一抬头就能看见墙上画着并蒂莲藕，窗棂上雕着鱼跃荷塘。屋檐上的锯齿纹，其实也是一朵朵被夸张放大的莲花瓣。按当地习俗，出嫁的女儿添了孩子，外婆要送一双鞋面绣有荷花的绣花鞋。在一针一线中，“荷呈吉祥”的心意也被绣了进去。

　　如今，随着情绪经济的兴起，这份吉祥走出了大山，被更多人读懂，带回了家。有人从并蒂莲里读出了“爱情美满”，有人从分芰荷里看到了知己情深。网友对着不同的荷花，悄悄许下了各自的心愿。

　　但武义人心里清楚——莲的好，从来不只是图个吉利。它是一碗甜羹里的实诚，是一双绣花鞋里的牵挂，也是莲田得了好收成的踏实。

　　一朵莲，从泥里长出来，本是偶然的馈赠。武义人却把这份偶然养成了日子，养成了一方水土的奔头，也让每一位远道而来的朋友都能分得几许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