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宣传 | 跟着郁达夫游浙江

　　何为风景？郁达夫这样形容，“山和水都有的地方，而又很好玩的时候”。而“江南的风景”，在他的眼里，便是“处处可爱”。

　　1933年的春天，他离开生活多年的上海，举家迁居杭州。此后几年，他的足迹从西湖边不断向外延伸：西溪、方岩、烂柯、天台、雁荡……浙江的山山水水，由此进入其笔端，留下了近百年前的模样与故事。郁达夫也由此转向游记写作，他的游记被誉为中国“现代游记的一朵奇葩”。

　　今年正值郁达夫诞辰130周年，不如趁着长假，跟着这位“旅行达人”的步伐，重游浙江山水。

　　一

　　郁达夫是浙江富阳人，故乡就在富春江畔。1933年秋，杭江铁路通车在即。为了吸引游客，杭江铁路局邀请郁达夫等一批文化名人抢先体验，将写成的游记汇编成书，作为旅行指南使用。既然可以“安然的去游山而玩水”，郁达夫便借着这样的机缘一路走，一路写，“两年之中，浙东浙西的山水，虽然还不能遍历，但在浙江，也差不多是走到了十分之六七了。”

　　虽是公家招待，但郁达夫的笔并未沦为浮泛的导游词。在他的游记里，浙江不是笼统的江南意象，而是变化多奇、浓淡相宜的存在。

　　“山的秀里带雄，水的清能见底”。世人只道浙江山清水秀，郁达夫笔下却山山不一样。诸暨五泄“一步一峰，一转一溪”，山峰奇特灵巧；雁荡山千万奇石“都同天上刚掉下去似的”，直立四周带着锐气；在永康方岩，附近群山“绝壁陡起”，观之奇崛，慑人心魄。山百看不厌，水也毫不逊色。途经兰溪，“红叶清溪水急流”；行至小南海，两岸青树倒影与水面细纹交织，仿佛“吴绫蜀锦上的纵横绣迹”。山水兼得，方是“智仁之极致”，于是他把浙江山水的“压卷”给了家乡的富春江。

　　景随时令换，也随晴雨变。初春去超山寻“香雪海”；入夏赏一番苏堤新绿；到了秋天，满觉陇桂香醉人，钱塘江潮声如雷；即便是冬日，钱塘江两岸的乌桕枝头仍留着雪白的桕子，看起来颇有梅花之姿……在郁达夫的眼中，浙江没有真正的淡季，倘若在同一季出游，晴雨昼夜也有不同模样。微雨的西溪天色“阴阴漠漠”，湿风裹着野草花香，远山在芦花浅水间忽前忽后；待到晴日斜阳，天地又成了“一味的晴明浩荡”。晨昏明暗，风来雨去，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片水，神情却大不同，难怪古人说“赏观殆无虚日”，浙江把万千风貌藏进四时，只待人反复赏味。

　　名胜之外，更有野趣散落。相较于被反复书写的名山大川，身边的野趣也被郁达夫一一拾起。比如漫步西溪遇见的圆桥茅舍、桑树蓼花、摇船少女，虽都是寻常之景，凑在一起却透出未经雕琢的生动；前往临安的路上，他又在山腰水畔，对着几户竹篱茅舍望了又望，周遭的茶叶、桃花自有一派乡村春日的自在、蓬勃感。这些无名景致散落于溪边、村口，却巧妙地融进了浙江山水的肌理中。如今还有不少“驴友”打卡同款路线，感叹“达夫诚不欺我”。

　　二

　　郁达夫游浙江，不像寻常旅行博主般“打卡”与“种草”，他的漫游，更像是对风景的一次深度“重读”。

　　他的案头功夫下得很足。游天台前，他专门借来《天台山全志》，“带去作导游之用”。带着书卷走读，走到哪里，都能对方志记载、轶闻趣事与前人的诗句信手拈来。路过“烟户不满千家”的新登，他悠悠写道，“像这样的一个小县里，居然也出了许远，出了杜建徽，出了罗隐那么的大人物，可见得山水人物，是不能以比例来算的”。一句闲笔，小县历史发展忽然就有了纵深。游五泄，他荡开一笔，写刘龙子吞骊珠化龙的传说，深潭便多了些神秘想象；写方岩，起笔先讲胡公庙的来历以及民间灵异传说，为山水之外更添了几分人文风土意蕴。

　　朱自清说，游记里“掺入些历史的追想，也许别有风味”。郁达夫笔下的“别有风味”，是把浙江的山水放到千百年来的时间脉络里去读，山水的厚，便一寸一寸地显现出来。风景不再止于悦目，更藏着可供细读的文化景观。

　　风景之中，也处处藏着现实的处境。玉皇山像是他“借登高的远望而消胸中的块磊”的秘藏之地；在塘栖，他生出“像读《芜城赋》似的感慨”；在雁荡山的秋月里，黄岩中学学生整队出发的号令声，让郁达夫心里“莫名其妙的感激起来”，对着月光峰影坐到了日出。那一晚，月光照见的是一个读书人深藏心底的忧虑，以及对光明出路的寻求。

　　让郁达夫十多年后“还在津津地感到回味”的，是风景背后具体的人。他在《花坞》中写，清修的庵堂不收茶水钱，老尼推让半天，不得已就将钱交给车夫“做个外快”。一个细节里藏着乡野民风的淳朴。山水滋养了浙江人温润的底色，这份人情味，让山水不再是眼前掠过的风景，而成了心头时常萦绕着的旧梦。

　　三

　　如今，这些为了“散散郁闷”而写下的文字，被一代又一代的人翻开，像是一场跨越时空的精神对谈。山水之外，我们读出了什么？

　　慢一点，也没关系。郁达夫的脚步是慢的，他愿意为一处风景投入漫长的行程，把自己交给沿途的山水。现在也流行反向旅游、慢充游，可一上路，不少人还是忍不住“一日看尽”。朱光潜在《谈美》中写：“许多人在这车如流水马如龙的世界过活，恰如在阿尔卑斯山谷中乘汽车兜风，匆匆忙忙地急驰而过，无暇一回首流连风景，于是这丰富华丽的世界便成为一个了无生趣的囚牢。”风景的“入味”，需要时间做调料。人走得慢了，风景才能变成一段经历，融入到身体和记忆里。那些看似浪费时间的停顿、发呆、等待，正是风景真正进入内心的时刻。

　　不必远寻，眼前即是风景。在《钓台的春昼》里，郁达夫写道：“因为近在咫尺，以为什么时候要去就可以去。”富春江上的严陵，离富阳老家不远，他心里虽一直惦念着，许多年来却都不曾踏足。我们何尝不是如此？总把目光投向“诗与远方”，却忽略了家门口的烟雨、江色、滩林也是风景。就像白居易寻春，“长恨春归无觅处”，却不知春色早已转入眼前山寺之中。浙江大地藏着无数惊艳的篇章，不妨抱着初见的心态，放下“随时可以去”的笃定，重新打量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或许无限的水光山色又能带来别样的惊喜。

　　换一种活法，把自己还给自己。水穷处，又是一番云起时。人生难免有烦闷，谁都有被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与其困在方寸之间反复咀嚼，不如去看看山水。《文心雕龙》云：“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山海不语，却能让人跳出眼前的得失，看见更大的天地。谢灵运被排挤出京，做了永嘉太守，徜徉浙江山水，在江中孤屿见“乱流趋正绝，孤屿媚中川”，于桐庐口吟“江山共开旷，云日相照媚”，寄身云水间，心便有了片刻舒展。郁达夫在时代里同样几番颠簸，于是向山水寻一方世外桃源，“胸怀悒郁”时，往吴山走上半天便可以“恢复元气，爽飒地回来”。借山水的辽阔，蓄养开阔的心胸，人就有了继续往前走的气力。

　　富春江的水不着急，桐君山的夜很静，雁荡的月亮照着所有抬头看它的人。愿每一个慢下来走进这片山水的人，都能收到世界赠与你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