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他肯定出去了。又跑到保安那里调监控,我想知道他什么时候出的校门。
其实,这时拱墅交警大队已经通知学校领导了,他们还没告诉我,也不知道我正在黑漆漆的校园里疯狂地找他。还是他同事说,要不打110,110说问120,120问了是哪个区,建议问拱墅交警大队。
打到拱墅交警大队,警官说,是有个车祸,叫我去认认人。当时也没说什么事故,什么程度,就叫我去认认看。我那时的感觉,就像在做梦。
冲到校门口时,刚好碰到学校领导,他们也要去交警大队,我被他们一把拦住,这时我知道,不对了。
我哭着说,我可以承受结果,你们必须告诉我真相!
这些话,李老师都是哭着、断断续续说完的,看得出,她做了很大努力克制情绪,把话说完。
我要为他生个孩子!
去的路上,我大脑已经不受控制了,我一方面强迫自己接受这个现实,一方面感情上一直不能接受……
到交警大队时,他同事还劝我说,不一定呢,不一定是他。然后,见到处理事故的警官,他拿出来一个包。
这个包,我太熟悉了,我也有一个。
是他先买的,我们讲课要带很多讲义,他说这个包虽然便宜,但好用,有很多层,放讲义方便,第二天,他又买了个一模一样的给我。
交警问我包里有什么,我说,应该有讲义,还有移动硬盘。交警说,移动硬盘已经压碎了。
交警说,人已经送到殡仪馆了,我说,无论他在哪里我都要去看他,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在那里。
在殡仪馆里,见到他了。怕我伤心,去之前,他们已给他化过妆,可我对他太熟悉了,哪里化过妆,我都看得出来。
我突然想起,我们今年准备要孩子的,种种原因,我们结婚9年还没孩子,我们本来今年打算要的。
我赶紧跟学校领导说,帮我问问妇保医院,现在人工授精,来不来得及?我要为他生个孩子!
回答是,不可能了……
他的角膜捐给了一个三岁男孩
我又想到他生前的遗愿,他曾经说过,死后愿意捐献有用的器官。
医生检查,他只有一只眼角膜适合捐献,他的死因是内脏破裂,车子从他身上轧过,其他器官,已被肇事车碾碎了……
如果说捐献我有什么私心的话,那就是,我觉得丈夫没有给我留下任何活的东西,他身上的一部分能够留在这个世界上,哪怕活在别人身上,而且还能给别人减去痛苦、带来光明,我觉得我会欣慰一点。
后来我看报纸,看到我丈夫角膜捐献给了一个失明的三岁小男孩……
我觉得,他也很可怜
一开始,我恨那个驾驶员,他是杀人凶手,他杀了我丈夫,刑事判决那天,我去旁听,我看着他,我觉得,他也很可怜。
驾驶员家里父母都生病,老婆马上要生孩子,小孩生出来见不到爸爸,他请求法官轻判。
她说到见驾驶员这一段时很平静,没有恨,她遭受了那样的痛苦,还能在法庭上反而同情肇事司机,我由衷地佩服她。
李老师的理智和积极,更表现在她在处理完整个事情后的深思。
我和肇事单位打了多次交道,开始在交警大队和肇事单位代表见面,交警约好时间是九点半,我和我家人9点不到就到了,可他们十点才来。
交警讲事故时,这个代表的手机,一直在响。后来,肇事单位也派人来看我和家人亲属,可给我的感觉,他们就是公事公办,非常程式化,娴熟的程式化。
另外,他们连律师也没给肇事驾驶员请,可单位自己在事故处理上,可以说是做得滴水不漏。
这种滴水不漏的背后,这种丰富经验的背后,是多少受害家庭的血泪?
出了这样的事故,肇事单位要承担的责任是两个:刑事责任、民事责任。
但我后来发现,他们单位根本不需要承担什么责任——责任都被分摊掉了。
刑事责任,由肇事驾驶员承担,民事责任,有保险公司,交警跟我说,肇事单位给肇事车保了一百万元的第三者责任险,事故怎么算,也赔不到一百万的。他们知道这个车容易出事,解决的方法就是高额保险。
这样,他们只要花很少的人力物力,就能处理完一起起事故,对肇事单位来说,他们的违法成本太低了!这种情况下,他们怎么可能去用心用力抓安全?
采访结束了,送了李老师一段,她下车后,我们的车和她的影子,越来越远。
她的痛苦,终究是她的,我们仍然不可能帮她分担任何,任何人,都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