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启晓手绘梁津铭制图
1909年时的杭州城站
浙江在线10月25日讯历时18个月建设,沪杭高铁明天即将通车。最短45分钟的车程,为杭州与上海谱下新的“同城”乐章。
与此同时,与沪杭高铁相邻、已经存在了一个世纪的沪杭铁路,或许会因此更加冷清和寂寞。由于无法满足高速列车运行的技术要求,沪杭高铁完全摒弃了老沪杭线,轨道择地重铺,站点另行建造。这条沪杭间曾经最为重要的交通动脉,目前被定位为货运为主、长途客运为辅。就连“沪杭铁路”的称呼也已经在官方语境中消失——2007年起,它被改称以“沪昆铁路沪杭段”。
从当年清政府对火车这一庞然大物的极端排斥,到每小时350公里的高速铁路,背后正是中国变迁的速度。赞叹当下,憧憬未来,也应记住过往。我们在此追访这条铁路百年来的历史,它不仅是铁和火的诗篇,也是人和民族的礼赞,是中国的改革先行者们留下的以豁达、开放、坚韧为特征的精神遗产。
铁路情结:无比排斥到全民狂热
铁路,曾经被中国人无比反感抗拒,又疯狂珍视热爱。
清同治四年(1865年),英国人在北京宣武门外修建了一条一华里左右的小铁路。这条模型般的铁路,本意是让官员们见识火车的便捷和运力,结果却让他们受到长久的惊吓,被买下拆毁;1876年,英国人建成淞沪铁路通车,然仅过一年也遭到了同样的命运。
这样的抗拒延续至甲午战争。清政府将战败原因归结于无便利之铁路,以致兵员军械粮饷供给迟滞,建铁路才成了硬道理。1896年至1906年期间,盛宣怀主持的中国铁路总公司运用官款、商股与外资,成功修建了芦汉、正太、广三、沪宁等多条铁路。从此,中国人对铁路从极端排斥变为狂烈热爱,颇似今日中国的高铁情结。沪杭铁路就在这片浓重的铁路热中走进了历史视线。
艰难初建:洋人手中争回筑路权
1906年11月开工,1909年8月通车,沪杭铁路建成用了不满三年。这样的效率,在今天看来也是无法轻慢的。而更有意思的是,这可说是中国第一条成功的民营铁路:当年江浙的“民营企业家”们,没有动用官府一枚银元,自筹资金、自募技术人员建造了这条铁路。甚至连筑路的资格,也是通过斗争从英国人手中夺回的。既勇且智的浙商精神,在一百多年前也有过生动展现。
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英国诱迫清政府签订《苏杭甬铁路草约》,获得苏杭甬路承办权,引起江浙两省商绅不满。1905年7月24日,江浙商绅160余人在上海集议,决定创设商办浙江铁路公司和江苏铁路公司,以枫泾为界自力筹款筑路。浙路公司以汤寿潜、刘锦藻为正副总理。
强烈的民意面前,清政府同意浙路自办。就在沪杭线积极募股集资时,政府却又想收回各省自办铁路的政策,英国人也不断施压,要求履行当初的条约。消息传出,掀起了声势浩大的拒款保路风潮。1905年10月12日,浙路公司召开股东大会,表示坚持“商办拒款”;在国内首次成立群众性的保路组织“浙江国民拒款会”,通电各省请求声援,并公开向民间招股。一时间浙江各地绅民,包括数万名工人、学生,甚至妓女、乞丐都踊跃认购路股,全国十四个省纷纷出资购股。仅一月有余,认购巨额,几为英国借款数两倍多。
沪杭铁路就是在这样的屈辱与抗争中开建的。1906年9月,杭州至枫泾段开工,1909年8月13日,上海南站至杭州闸口沪杭全线投入营运。全线长186.2公里,设站点24个,铁轨采用的是汉阳铁厂的产品。
通车那一天,整个杭州城都轰动了。母亲也带着9岁的夏衍和他的二姊、四姊,背了长板凳和南瓜团子走了两里多路到艮山门车站去看火车这个从来没有见过的“怪物”。“沿线挤满了人,连快要收割的络麻地也踏平了。”那个场面,在时隔70多年,夏衍依然记忆犹新。
黄金万两:搭载沪杭百年繁华
一头是“东方巴黎”的璀璨,一头是钱塘自古繁华。沪杭铁路给近代中国经济文化最活跃的区域提供了远比水路、车马更迅捷的动脉,搭载了沪杭百年间的兴盛繁荣。
一位网名叫采菊的嘉兴女律师,曾用三年时间陆续走完沪杭线上所有的站点,留下数万字的记录和数千张照片。她还翻遍当年的《申报》和史料,为我们呈现了许多已经模糊的历史细节。泛黄的纸页上,窥见铁路为浙江带来的变化。
沪杭线的商业经营思路相当开阔灵活。连僻远的避暑胜地莫干山,也有专门的火车和轮船配套接送。北洋内阁总理黄郛的夫人沈亦云,写过一本《亦云回忆》,提到了莫干山上的铁路旅馆:“每日有从杭州拱宸桥往三桥埠的小火轮,约三小时可到,有三桥埠坐藤轿上山,约一时半,住铁路旅馆,是沪杭线主持的。”沈亦云回忆说,“与外国普通旅馆相仿,且价廉物美。”
每年观潮时节,更开辟了上海到海宁的看潮专列。1917年10月4日的《申报》记下了当年的盛况:“沪杭铁路特开观潮专车,派警保护各情迭志报端。……杭艮拱江墅各站,观潮期届乘车观潮者甚众,是以江墅车添挂客车两辆,以免倾轧,而各该站之客款收入陡增数倍。”
1916年农历八月,孙中山携宋庆龄以及蒋介石一行,也从上海在海宁斜桥站下车,雇了轿子去盐官观潮,还挥笔写下了“猛进如潮”的横额,可见当年的雄心与抱负。
湖州人刘锦藻是沪杭铁路的出资方,铁路却没有经过湖州,身为湖州人的采菊为此至今抱憾:“湖州的诸老大粽子不比嘉兴五芳斋差,最后却是五芳斋扬名全国;海宁完全没有原料,皮革市场却如此兴盛……凡此种种,应该都和铁路通过嘉兴有关。”
火车一响,黄金万两,在此得到生动的诠释。(本文感谢谭启晓先生与朱力勤女士的大力协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