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过保暖衣物的流浪汉。记者 林云龙 摄 |
浙江在线01月27日讯
积雪尚未融化尽,天空有些阴沉沉,刮风的冬日,岁末的杭州街头,没有人愿意多停顿一分钟,“匆忙”二字,写在一张张陌生的脸上。
在这个城市,有这么一群人,桥洞是他们的家,乞讨是他们的谋生手段,流浪是他们的生活状态。
在这个城市,还有这么一群人,从酷暑到严冬,越是大家觉得难熬的季节,他们的身影越频繁地出现在街头。
在今冬第7场雪来临之前,我和杭州市救助管理站工作人员一起,去寻找风餐露宿在每个角落的流浪人员,希望在大雪纷飞时,他们能在救助站里度过寒冷的夜晚,并尽早踏上返乡的路途。
然而,我们跑了半个杭州城,碰到的流浪人员,没有一个愿意去救助站。
[记者体验]
跑气象线的缘故,我格外关注天气变化。
最新的气象资料,对流浪人员来说,绝对是个坏消息:受冷空气影响,今天白天,我省大部分地区有小雨或雨夹雪,夜里开始雨雪天气趋于明显,浙北地区和浙中的西部地区有中雪,局部大雪。
杭州市救助管理站工作人员又紧急行动起来,他们走上街头,询问每一个流浪人员的身世、生活,送去羽绒衣和食物,劝导他们前往救助站。我跟着他们一起扫街,心里想着一定能把流浪汉劝到救助站过一个温暖的冬天。可是一番体验下来,事实证明我的想法太幼稚了,每一个流浪人员的背后都有一个自己的故事,不是我三言两语,就能走进他们的世界。
不知身世的“葱大爷”
昨天下午2时30分,凤起立交桥。
我和救助站综合业务科科长李耀进、工作人员唐震宇,一眼就看到坐在桥下打盹的“葱大爷”。
“葱大爷”老家辽宁,50多岁。去年12月下大雪时,救助站给他送过衣服,当时老人家正在啃大葱,身份信息一片空白,大家顺口喊他“葱大爷”。
“葱大爷”冷得有点发抖,“快,赶紧拿件羽绒衣。”
“‘葱大爷’,快过年了,想不想回家啊?”看到他捧着新衣服高兴的样子,我想到在路上,李科长跟我说,再冷再热的天,流浪人员进救助站得自愿,他们只能进行劝导,就抛出“回家”这一温暖话题。
“没家的,过什么年。”“葱大爷”一脸漠然。
“怎么会没有家呢?”我很不解。
“葱大爷”说起自己的身世, 7岁被人领养,几经周折来到杭州,一待就是几十年,“(救助站)送我回辽宁,被‘退’回来了,说是找不到(我)这个人,还说我是在杭州长大的,又(把我)送回杭州。”
“明天就要下雪了,桥下多冷啊,去救助站避避寒吧。”
“葱大爷”不领情,“不去不去,我捡破烂,够的够的。”
看我碰了个钉子,李科长边给“葱大爷”留些食物,边安慰我:“别在意,我们遇到90%的流浪人员,都是不愿意去救助站的。”
分析:在杭州市救助管理站工作人员每周三四次的巡街中,这类情况的流浪人员经常能遇到几个,有些是真不知道身世,还有些不愿意回到老家生活,就谎造身世。
爱看小说的“自闭者”
下午3时10分,四季青清泰立交桥下。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流浪人员,坐在路边的被褥里看书,桥下钉了几个钉子,挂了几个衣架,还有几条旧毛巾。
书是本翻旧了的小说,《霸唐逍遥录》。
可能是觉得我们的靠近,妨碍了他看书雅兴,他把帽子使劲往下拉,刻意和我们保持距离,无论问什么,都一声不吭。
“你是不是觉得他可怜,他自己未必觉得自己这样有什么不好。”看出我有点困惑,李科长说,“你看他的书,至少看过好几遍了,从书名看,我猜他是在追求一种逍遥自在的生活吧。”
分析:在街头总有一些流浪人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看书的,拉琴的,悠闲自在,他们一般很自闭,不太跟人群交流,甚至和其他的“同行”也不来往。
打工受挫的小伙子
清泰立交桥下车来人往,湖南小伙周平,衣着单薄,背影清寂。
我给他送上一件羽绒衣,他头也没抬,简单一句“谢谢”后,又转过身去在地上扒拉。
地上有什么吗?我们很好奇。
钻进去一看,周平在用木炭烤火,还煮了一小锅大杂烩。
“赶紧把火灭了,冷了就穿衣服,饿了就跟我们去救助站吃饭。”在李科长的督促下,周平放下锅子,用脚踩灭了火。
虽然周平一直沉默,但我们的一些话还能听进去,我们燃起一点希望:大家好好劝导,说不定他能去救助站呢。我们轮番上阵游说。
“小伙子,看你很年轻啊,是不是很想家了?想回家就到救助站来,我们提供食宿和回家车票,免费的。”
“你老家在哪啊?杭州有没有朋友啊?”
“你看上去跟我年纪差不多大,找份工作吧,现在杭州用工荒,工作几年,攒点钱,娶个媳妇什么的,多好。”
沉默。还是沉默。
半晌,他才透露了点个人信息:老家湖南,20多岁,从家里跑出去,听说浙江赚钱多,在宁波打工过,后来没(工作)了,买了张票就来杭州,到这里好几天了,没有朋友没有亲戚。
折回的途中,我们又碰到周平,他迎着寒风在喝啤酒,一脸迷茫。
分析:年轻的流浪人员这几年越来越多,如周平,这些年轻人离家之前觉得外面世界很精彩,抱着不混出点名堂不回来的念头,在外面碰了壁,自尊心受了挫,再也不爱和人交流,“人是种社会动物,是需要融入社会生活的,他们还年轻,只要改变观念,还是能回到原来生活的。”李科长说。
见到救助站的人就跑的乞讨者
下午4时15分,钱江小商品市场。
这里的流浪人员比较多,有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正在乞讨,看到我们就拉着一个小女孩跑开。
“这个人认识我,知道我们会说他,赶紧跑掉,那孩子估计不是他的。”
没走几步,又看到一个老人跪地上,小罐子里积了不少硬币。
“这么跪着冷不冷啊,赶紧起来。”大家边嘘寒问暖。
“大爷,你怎么来杭州的?”我问。
“和老婆还有3岁的小孙子。”
“儿子女儿呢?”
“媳妇跑了,儿子去找(她)了。”
就在我同情心涌动时,李科长插进来说,“王大爷,你怎么换地方了?你儿子还没下班?”
老人有些尴尬。“他骗你的呢,他们一家都在杭州,儿子打工,老人出来乞讨,在附近租房住的。”
天桥上,一对母子跪着乞讨,还没靠近,母亲“唰”地站起来,扔下儿子就跑了。
“她是安徽的,儿子眼睛瞎了,当妈的就带他出来乞讨,一天能讨到几十块钱呢,比在老家干活强得多,也是在附近租房的,我们劝他们次数多了,都很熟悉他们。”
“羽绒衣还来不及送出去,见了我们就跑。”李科长叹了口气。
类似的场景,还在汽车北站上演。
分析:救助站工作人员每次巡逻中,遇到以乞讨为生的流浪人员最多,他们最爱在商场、市场、车站附近转悠,“每天能讨到六七十块钱,谁还愿意回老家啊?老人小孩成了乞讨的道具,我们知道了他们的真实情况,却没人肯听我们劝。”李科长说。
[救助难题]
流浪人员
送回去了又跑回来
2010年,杭州市救助管理站共送了11000多流浪人员回家,其中80%是被偷、被骗、被抢或者打工无着落又想回家的人;每天滞留在救助站的,大约有30多人;救助站准备了500多件羽绒衣,分发给不愿意去救助站又衣着单薄的流浪人员。
“我们救助过程中,最大的难题就是,送回去了又跑回来,杭州方面做得很到位,但接受方地区不配合,也是一大障碍。”
还有个难题,不少流浪人员不配合,不肯吐露真言,有很多甚至隐瞒身份,导致救助站无法进行核实身世,导致没法送回家。
现在还有个新趋势是,有精神疾病的流浪人员逐年增多,查证、送回家的难度大大增加。
“对于流浪人员,希望全社会多多关注他们的生活和权益保障。同时,在经济发展下,人的思想素质有所提高,希望他们当中能够自食其力的那些人,改变依赖他人的思维,融入到正常的社会生活中。”李科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