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将退休的乡邮员，在茫茫的深山中送了一辈子信，马上要由唯一的儿子接下送信的工作，面对儿子第一次出发，老邮员千叮万嘱交代，实在放心不下，于是带着长年跟随的忠狗陪着儿子走一趟送信之旅。

　　徒步在壮阔的山林、青翠的田野间，年轻气盛的儿子终于了解数十年来，父亲邮差工作的辛苦与意义。老乡邮员也体会20多年来，妻子终日等待的无奈和儿子长大成人的骄傲。喜欢刘烨的影迷一定会记得这部电影，《那山那人那狗》。

　　乡村邮递员，在山里人眼里，是一个独特的名称，你可以想象这样的情节：山间劳作归来，听到邮递员刚走不久，姑娘在山路上飞奔，追逐情郎从远方写来的文字。

　　在天台，也有一群这样的乡村邮递员，他们朴素勤劳，工作认真负责，每次他们出现在乡间小路上，整个村子也会跟着热闹起来。

　　怎么方便山里的村民收寄邮件

　　最好的办法是建“村邮站”

　　与行政区域级别相匹配，新中国的邮政机器已运转62年。中国邮政总公司-省邮政公司-市邮政局-县邮政局-县邮政局下属支局，现行五级行政格局之下有着这样的五级邮政体制。

　　邮政支局设在乡镇，每个支局服务一个或是两三个乡镇。搭乘绿色邮车，邮件、报刊从县邮政局送到这里，依照村庄的不同，分拣入若干个邮包，每位邮递员负责固定的几个村落，拿上属于自己的邮包，踏上年复一年的属于自己的邮路。

　　这条邮路，在富裕的平原地区，或许是摩托车邮路，也可能是自行车邮路，在山区，则是跋涉的步班邮路。依靠媒体，四川凉山彝族自治州木里县邮局邮递员王顺友全国闻名，他走的，是少见的马帮邮路。

　　台州市天台县1400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八成面积耸立大山，这里的步班邮路最长的有64公里，邮递员往返一次，一天无法搞定，需要留宿山间。

　　我们已习惯在办公室签收快件，签收包裹——送上门的邮递服务普及到了中国每一座城市。而中国乡村，邮递员的行走路线或许永远离家门口差那么几百米、1公里、几公里……

　　若某位乡村邮递员把每一封信都送上家门，碰上家中无人则在门口守候。在对面喊得应，一走大半天的山区，一趟邮路或许能走上半个月。

　　与此同时，每天都有邮件从县城发来，邮递员必须每天及时回到邮政支局取信件，如若不然，报纸积压半个月还有多少阅读价值？

　　多年来，乡村邮递员们奉行着投递潜规则：若你的家紧挨着邮路，又恰好家中有人，则顺利递交手中；若家中无人，则带回去，下次再投递；对于多数散居在山间各角落的村民，要么把邮件放到村委会，待村民到村委会办事时领取，或是由村里托人送交；要么把邮件放在人员往来频繁的十字路口小店，这样的小店别称“信件捎转点”，待村里人来此赶集购物时捎回，这样的捎转点，在曾经的天台县就有40多个。

　　这样一来，当乡民打开信件，翻看报纸时，或许已是寄出之后的一周或半月。

　　城里人早已享受的邮件上门服务，乡民却为此等待多年。在“社会公众服务均等化”的执政理念指引下，今年，这一难题进入当政者的视角。

　　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在每个村庄建起不走的“村邮站”。为邮站服务的，就是这个村庄的常住居民。

　　天台一下子建了597个村邮站

　　那么村邮站到底长什么样？

　　天台有597个村庄，依照设想要建597个村邮站。这些村庄，有的地处高山，有的缺少建站的房屋，有的缺少劳力，今年初开建村邮站时，天台县邮政局副局长王建国设想：“这是个需要3年啃下来的大工程。”

　　没料想，今年春天上马，只过了4个月，天台的村邮站就覆盖到了每一个村庄。

　　运转效果是否良好，这一快速建站的奇迹是怎样实现的，村邮站们给乡民的生活带来了怎样的改变，599个村邮员（极少数村庄有两位村邮员）是怎样的一支团队，这份职业能给他们带来体面的生活吗，“村邮站”究竟长成什么样？

　　带着好奇，上周，我们来到了天台乡间，跟随村邮员们跋涉的脚步，寻求答案。

　　“浙江村邮”是村邮站的品牌，这四个字也被印在了邮包、自行车、柜台、墙壁之上。虽说都叫村邮站，它们中也分三六九等。

　　一类站最为简陋，一瓶糨糊、一辆自行车、一桌、一椅、一包是邮站的家当，每天上午8点左右，邮政支局会送来报刊、信件，它的任务是把信件、报刊当天送交村民，并接收村民送来的平信，待次日邮政支局的邮递员取走。

　　二类站较一类站多个电子秤，此秤用作称快递、包裹的重量，意味着它多出邮寄快递、包裹的功能。

　　最高等级的三类站里，又多出一台电脑、一台打印机、一个长相好似固定电话的“商易通”。它不仅具有一类站、二类站的所有功能，村民还能在此交电费、水费、手机话费、有线电视费，买长途汽车票、飞机票、彩票。

　　最让人感觉新奇的是商易通的取款功能，刷银行卡，输入密码，打印小票，就能提取金额数百元的小笔存款。这笔取款，先从村邮员的腰包里掏，再到邮政储蓄银行里拿钱。

　　村邮站尤其解决了老人们的尴尬：如今，每位年满60岁的农村老人每月可领取60元的养老金，可从村里到镇里取钱，往返车费少则5元，多则十多元，这笔费用相较60元显得高了些，何况，耄耋老人乘车出门何其不易。

　　村民有电脑的不少，但早已在城里普及的网购不敢玩，买了也只能送到县城，坐车去城里取，太麻烦。民营快递业别说到村，多数乡镇也无法抵达，为啥不在基层建站，因为业务量过少，而建站成本与城市无异，不划算。

　　如今，所有村庄终于拥有了邮政网络，依照王建国的设想，邮政自建网购平台，专为村民服务。村民们急需的农药、化肥，村邮站也能帮忙送到家，村里的稻米、木耳、土猪肉等农特产品，村邮站帮着送进城。

　　既然是一个乡村的信息站，是否能让村民在此学会更多的知识，开阔眼界？有的村邮站，面积达百余平方米，最小的也有15平方米，在此设个图书室，把送下乡的图书、教农民种植、养殖的视频资料传播开来，也在考虑之列。

　　装修一个村邮站，平均花费6000元，既然本着节约原则，对邮站的选址就不能太挑剔，只要村里有房子，在马路边，就行。多数邮站是村委会腾出的会议室、办公室，也有的是村小学里的屋子，还有村集体的门面房，也有大公无私的村民腾出了自己的店面。

泳溪乡岩下蒋村村邮站邮递员方美苏走了5公里的山路将报纸送到村民家。

坦头镇大余村村邮站董海华给村民办理业务

榧树村村邮站邮递员谢建荣登记的充值缴费记录本

马里岙村村邮站邮递员周小玉，骑着发配的自行车送报纸和信函。

　　招聘村邮员启事一出，自行报名后，村民们在名单中公推出值得自己信任的人当选。

　　在天台，农村里的青壮年已是少数派，多为留守的老人和孩子。599位村邮员多数在25岁到50岁之间，正是农村的骨干劳动力。

　　既是正当年的劳动力，理应挑起家中的经济大梁，但是，村邮员的收入并不高，每月工资平均仅七八百元，三类站的村邮员日子或许过得稍好，每办一次代缴代购的业务，可以拿到5毛钱的提成。人气旺的网点，多的时候一天接待五六十人，这样算下来，每月还有500元左右的收入。即便如此，千余元的收入在浙江乡间也算不得丰厚。

　　他们的劳动合同与村委会签订，虽接受邮政部门的业务管理，却不是邮政职工，他们骑绿色的邮政自行车，挎着邮包，在绿色标志的村邮站里上班，却没有绿色的邮政制服，被人戏称“游击队”。

　　然而，开业近半年来，天台村邮员的爱岗敬业令人尊敬：他们从未丢失过一封信件或报纸，代扣代缴业务也是零差错。

　　一切为方便老人

　　坦头镇大余村村邮员董海华（30岁）

　　董海华的村邮站用的是村集体的门面房，而她的小店就在隔壁，由丈夫打理，她说，“我俩一人一家店。”

　　董海华的身后，是一片弧形的高山，山前是片平原，她的小店扼守在连绵高山通往县城的出口，正是交通要冲。因此，她的十多平方米邮站人气相当不错，“我最高一天的营业额到了5000块，接待了60多个客人。”

　　上午8点到10点是外出送信的时间，她会在小黑板上留言，“我等会就回来。”

　　回到店里，已是多人守候。她寻思，站立排队对于老人们不易，家里的破椅子虽说丑了点，却实用，于是，她在门口摆了五张藤椅。

　　邮站墙壁约莫两米高处，悬挂着可办理的业务介绍，虽说打印的是一号字体，但对于老人而言，依然显得小了点，她找来白纸、毛笔、木板，在门口自制告示，虽说字体并不优美，但“缴电费、买车票”几个大字很醒目。

　　董海华毫不掩饰当村邮员给自己带来的好处：有村民到自家店里购物，一摸口袋钱不够，就到隔壁邮站取钱，加上邮站带来的人气，小店的生意好了不少。

　　村邮员没有下班时间

　　坦头镇榧树村村邮员谢建荣（47岁）

　　几十年来，谢建荣吃够了到镇里缴电费、充话费、寄信的苦。

　　村里建邮站碰上了大困难，村委会实在挤不出像样的房子。谢建荣很爽快，我家的门面房隔出一半来，做邮站。有如此义举，村民们公推他做村邮员。

　　47岁了，此前从没摸过电脑，如今却在电脑上每天为三四十个村民办业务，老谢说，这是自己苦学一周创造的奇迹。

　　邮站紧挨着自己的小超市，谢建荣就成了不能下班的村邮员。下午4点半，网络缴费系统关闭，有村民夜里来敲门，谢建荣说，我也没办法，缴费网连不上了。”看着乡亲白跑，他不忍心，“这样吧，钱放在我这里，明天我帮你缴，发票送上门。”

　　老谢来者不拒的名声传开后，清晨、中午休息、晚上，村民们办业务的时间变得没个准。

　　谢建荣说自己不会讲大道理，只是“看到别人高兴，我也就高兴。”

　　5公里山路只为一份报纸

　　泳溪乡岩下蒋村村邮员方美苏（44岁）

　　岩下蒋是天台最偏僻的村庄之一，至今尚有两个居民点不通公路，有一个叫山坑口的居民点，不仅没公路，连乡间小道都被洪水冲走，只能在小溪中的乱石滩中攀爬上山。山坑口的户籍上有276位居民，如今只有25人在山中常住，他们大多年过七旬。

　　缴电费、话费，要从山里走到公路旁，坐面包车到乡里，再坐中巴车到镇里，至少花半天。岩下蒋村支部书记汤克形说，出门赶趟集，就充半年的手机话费，若碰上欠费，只能求着城里的朋友代充。

　　尽管不会吟诵“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古语，但方美苏心中从来都有这样的朴素人生理念。

　　做村邮员之前，丈夫开车，方美苏做中巴车售票员，十多年来，乡村流传着美名：孩子上学坐方美苏家的车不要钱。

　　父亲今年89岁高龄去世，老人的辞世让她更加体贴村里的每位老人：“看见他们为了交点电费跋山涉水，我心疼。”

　　于是，她掏1200元月薪，雇人售票，自己做起了村邮员。

　　11月17日上午9点，山里时而骤雨，时而阴沉，时而阳光露脸，方美苏送走了几位缴手机费的村民，拿起邮包，朝山坑口走去。

　　来回5公里的乱石滩，我数次脚下打滑，还踩入了三四十厘米深的水潭，方美苏却穿着高跟鞋，“其实我也摔过，摔多了，穿高跟鞋也不怕了。”

　　一路上，溪水中石头上的苔藓随时可能成为地雷，四处可见的牛粪反而算不得障碍物。方美苏虽不怕乱石和泥泞，但被田埂上的一条拇指般粗细的灰蛇吓住了。幸好蛇并无恶意，潇洒缓慢地游走。

　　呈现在方美苏眼前的村落，除一条小道通往外面的世界，四周全是云雾中的青山。因少有人烟，村中的破败木制建筑将时间定格在了二三十年前。

　　方美苏的到来，让村中的老人们脸上有了笑容：搬来长条板凳，递上一捧从高山上采来的野生猕猴桃，拉拉家常……

　　方美苏很享受村邮员这个角色：村里的每个老人都认识我，他们都把我当成自己的亲人。

　　到镇上缴电费麻烦，走出大山到2.5公里外的村邮站缴电费也不易，方美苏为老人们提供一项特殊服务：来到村里，先交个三五十元给她，回去打印电费单，下次造访再退余款。

　　这一次，方美苏5公里的行走花费65分钟，她的邮包里只有一份报纸，意味着，这一趟山间满是危险的行走的价值就是投递这份报纸，而方美苏并不这么认为：“老人们缺人照料，一周我要到山里来三四次，看看他们。”

　　有位终身未娶的老汉独居山腰，在路上碰到方美苏老远就打招呼——送报纸路过，方美苏时常帮他洗菜。

　　她是万能村邮员

　　坦头镇马里岙村村邮员周小玉（40岁）

　　她很享受骑着自行车走家串户的感觉；“这是很好的锻炼。”

　　有的邻居好心招呼她，“他家没人，我帮你转交”。周小玉每次都婉拒，她送信有个古板的规矩：一定要送到收信人或他的近亲属手中。

　　为了让信件当天送到，她的最高纪录是一户人家一天内跑了4趟。

　　上午送完信，周小玉接下来唯一的任务就是等着村民上门寄信，然而，在这个年代，寄信的人实在不太多。

　　记者造访的那天，周小玉整个下午都在空等。我问，“为何不在门口的小黑板上留下手机号码，回家守候。”她说，村里的老人们节俭，打个手机一两毛钱也舍不得。

　　来村邮站找周小玉的客户有句口头禅，“靠你了，靠你了。”周小玉也有句用以回答的口头禅，“行、行、行。”

　　周小玉守护的村邮站只能收信、寄信，有老太太以为村邮站能转账，她答应下来，再帮村民到镇上跑腿。

　　有老人还以为这是邮政和电信不分家的时代，找到周小玉说，“我想在外地打工的儿子了，能不能帮我拨个电话。”拿着老人的电话本，周小玉掏出自己的手机拨通电话。

　　甚至有老人跑来告诉她，我家的电视机没声音了，村邮站有没有办法？周小玉应承下来后，帮着约请镇里的家电维修师傅。

　　周小玉这样形容自己的心境，“我是女人，女人总有虚荣心，我也不例外，看到人家什么事情都来找我，自己也常常产生万能的错觉。被全村人信任的感觉很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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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4月26日，全省首家村邮站在台州市椒江区洪家街道小板桥村挂牌运营，如今，全浙江已拥有5008个村邮站。到明年，浙江将建好2.8万个村邮站，让每个行政村都有一家村邮站。台州市邮政局局长张俊晓说，全台州如今建成了2017个村邮站，椒江区、路桥区、仙居县、天台县村村有了邮站。

　　此外，台州7个乡镇今年要补建邮政所，278万元的邮政所工程建成后，台州境内每个乡镇都将拥有邮政所。

　　据都市快报 记者 王中亮 摄影 方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