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司监狱里的模拟社会实训中心

服刑人员在练习用触摸屏查询信息

 

　　浙江在线首席记者 童俊 通讯员 胥红 徐刚 9月25日发自杭州

　　很多人，出了那扇门，都不愿回头看，径直往前走，甚至永远都不想回头。

　　在门里面，期待着外面的生活，走出门外，又觉得生活无措。这是不少刑满释放人员的真实写照。

　　穿上囚服，积极改造自己，是一种勇气，脱下囚衣，坦然走向重生，更需要勇气。

　　“会不会被人歧视”“会不会与社会脱节”，这些问题从进来那刻起，就一直困惑着他们。

　　“他们是社会的一分子，不是边缘人群，不应被抛弃。”近年来，浙江省监狱管理局在全省监狱推行了富有特色和个性化的入监和出监教育。尤其是乔司监狱，开辟了专门的训练教育场所，从服刑人员入监后的2个月和出监前的3个月着手，从心理到技能进行全方位的引导。

　　入监篇：放下心理包袱实现角色转换

　　9月23日，晴，乔司监狱的入监分监狱。

　　6点45分，叫醒的起床铃准时在楼道里响起。

　　44岁的老杨脑海里浮现出20多年前刚上大学住在宿舍的场景。

　　而此时，自己只是一个囹圄人。

　　他迅速爬起，穿衣，将被褥折成“豆腐块”。

　　他又想起了儿子，在家里，每天早上，儿子会扑到床上，然后爷俩一起去跑步。

　　7点，老杨和狱友在监舍里站成两排，等待管教民警的点名。

　　老杨提醒自己，新的一天的改造生活又开始了。

　　入狱前，老杨是浙江某县级市林业局的一名中层干部。

　　出生农家的他大学毕业后，进入农林系统工作。熬了20多年，同学都是局长、处长了，他好不容易才爬到科长。

　　儿子在重点高中读高二，成绩不错。每逢周末，老杨都带儿子去体育馆打篮球、羽毛球、乒乓球。

　　儿子考上重点大学，自己等退休，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按照他的原话，但是一次“不理性”就改变了他。

　　朋友的公司做水培花卉，想申报省里的项目，就找到了老杨。老杨跑到省里争取，还组织人员培训和技术指导。2010年，项目批下来。按照约定，对方公司得支付林业局各种培训费25万。

　　朋友问老杨能不能少给点，钱可以进老杨腰包。之后，朋友公司验资，还有100多万缺口。老杨为朋友张罗了100万，朋友则打了一张120万的欠条，包括原本那笔给局里的钱，减到了20万。

　　今年3月，事情败露。20万，连一个铜板都没捞到，只有一张欠条。考虑到该情节，法庭判了老杨7年半。

　　老杨曾是党支部书记，每到党员活动日，他会带着党员们去看守所进行警示和廉政教育。没想到，自己却是第一个进来。

　　在看守所，有个“几进宫”的跟老杨说，监狱里有牢头狱霸，条件很苦的。

　　因此，在今年7月的一天，老杨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来到乔司监狱。

　　当他看到监区里绿意盎然，监舍像公寓楼一般整洁，搞园林绿化的他都不得不夸赞这里的环境。他的担心少了一半。

　　起初，他有心理包袱，整宿睡不着觉，想妻子，儿子，还有年迈的父母。

　　他记得与儿子离别时的一番对话，他抱着儿子痛哭：“儿子，对不起。爸爸既然犯了错，就要勇于承担，我争取早日出来。你读书要努力一点，平时少玩点游戏。现在你也是男子汉了，要照顾好妈妈。”

　　在排摸中，管教民警发现老杨的情绪不稳定，就时不时找他谈话，开导鼓励。民警还让老杨的妻子来探监，用家人的温情帮助老杨尽快实现角色转换，调整好服刑改造心态。当妻子告诉他儿子读书很努力后，另一半担心也逐渐放下。

　　老杨还参观了入监教育的展示室、演示室、警示室、励志室、重塑规划室等功能室，大量的实物、影像和图片资料生动反映了努力改造走向新生的典型人物，出来后有做企业家的、有做记者的。

　　别人行，我也行。昏暗的前路似乎打开了一扇窗。

　　老杨开始积极参加监区活动，学习广播操、凳子操。监区里要搞跟文化有关的活动，管教民警都会让老杨来参与。

　　不到一周，老杨就要重新分配监区了。

　　前2个月是监狱的入监教育阶段，马上要转入中期的常规教育。

　　乔司监狱开设了开展特色的社会紧缺工种的培训项目。服刑人员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和回归社会后就业的实际需求，以点单式的方式选择自己的培训工种。

　　老杨说，出事后工作也没了。考虑到以后的生计，在老家有很多箱包加工厂，他准备选择箱包的缝纫加工。这样也算是一门手艺活。

　　入监分监狱的陈警官说，乔司监狱的这种入监教育又叫“131”模式，为新入监服刑人员尽快调整好心态、养成良好的行为习惯、适应监狱生活打下基础，为把服刑人员教育改造成合格社会人，降低刑释人员重新违法犯罪率创造了条件。

　　去年3月，司法部部长吴爱英来乔司监狱视察时，大加赞赏，表示：监狱能在了解服刑人员综合信息的基层上，为服刑人员谋划发展，是提高教育改造质量、贯彻首要标准的“创新举措”。

模拟派出所办事填表

　　出监篇：模拟实训基地啥都有 防止与社会脱节

　　9月23日中午，乔司监狱的出监分监狱。

　　望着高墙，阿渊有点发呆。还有1周，他就要恢复自由了。好久没有呼吸过外面的新鲜空气了，是香的，还是甜的，他都快忘了那种味道了。

　　进来时，他没到18周岁，如今已是25岁的大小伙子了。

　　阿渊是云南昭通人，家里4个孩子，他排行老二。

　　跟村里大多数孩子一样，初中毕业后，他就出来打工。那是2004年，他16岁。

　　到了温州苍南，他投靠比他大10多岁的表哥。表哥在一家棉花厂上班。

　　表哥介绍阿渊去了一家手套厂，过了两个月，他就不干了。因为厂子效益不好，总是发不出工资。

　　阿渊又去了一家酒店当服务员，每个月800元。但是他时常和表哥他们一起泡酒吧，上网，钱没几天就花完了。在酒店，他干了7个月，又辞职了，嫌工资太低。

　　于是表哥和几个表弟、老乡就商量着怎么去搞点钱。

　　他们把目光瞄准了电动机。苍南有不少小型加工厂，厂房大多是一人多高的围墙，条件好点的再配个门卫。

　　他们提前踩点，趁着月黑风高夜，翻墙入内。每个电动机价值三四千元，但他们都当破铜烂铁来卖，在废品回收站能卖三四百元。他们先后干了10多次。

　　由于电动机分量很重，有的两个人都抬不动。为了提高“盗窃”效率，他们决定搞辆交通工具。

　　在苍南乡镇，经常有摩托车改装的三轮车，在街头巷口兜生意。

　　为了一辆三轮车，他们先后抢了三次。

　　第一次，他们5人坐上一辆三轮车，准备到目的地抢劫，但那里车辆众多，没有合适时机下手。

　　第二次，差点成功，但是司机把钥匙拔下扔到路边，大晚上黑灯瞎火找了半天都没找到。他们用水果刀威逼司机，抢走对方身上100多元现金和一只手机。

　　第三次，故伎重演，成功抢得一辆三轮车。

　　有了车就方便多了，他们又干了几票。但是无牌无证的三轮车在镇里太招摇。

　　于是他们又张罗着要把三轮车卖了。他们托一个贵州的朋友找到了买家。就在交易时，他们被民警人赃并获。

　　事发那年是2006年，由于阿渊未满18周岁，法院从轻判罚，获刑9年6个月。在狱中表现良好，获得3年2个月的减刑。

　　前几天晚上，监区组织服刑人员收看新闻联播，恰逢云南地震，昭通受灾比较严重。当晚，他立即向管教民警报告此事。

　　由于担心家人，阿渊一晚上没合眼。第二天一大早，民警给他安排了亲情电话，拨通家里电话，父亲正在修葺房子。地震时父母都在田里干活，躲过一劫，但是家里的三间平房都有不同程度受损，成为了危房。

　　马上就能回家了，本应该兴奋的阿渊却又多了一丝忧虑。

　　“我会不会与社会脱节啊？”阿渊的一番话同样也是众多即将出狱的服刑人员的疑问。在监狱的几年里，外面世界发生了太多变化。

　　火车站怎么走？火车票实名制了，知道么？知道iPhone、iPad长什么样子么？

　　有狱警说，有的服刑人员在监狱时间长了，没有见过新版人民币，一出门就被黄鱼车司机给骗了。

　　“在监狱里，服刑人员学到不少文化知识和专业技能，但由于与外界的隔离，使很多即将刑满释放的罪犯心理十分矛盾，既期待尽早出狱，又害怕面对社会。”曾多次到出监分监狱授课的浙江警官职业学院犯罪心理学副教授邵晓顺这样说。

　　为了防止这样的事情发生，乔司监狱在出监分监狱建立了模拟社会实训基地，里面有模拟交管服务站、模拟派出所、模拟人才市场、模拟行政服务中心、模拟银行等功能室，配备触摸查询系统，为服刑人员开展适应性的专项训练。

　　与阿渊一起，记者也体验了一下在实训基地的感觉，就像孩子们经常去玩的DO都城。

　　墙上的火车时刻表、汽车客运站时刻表，有杭州发往全国各地火车、汽车的车次和时间。

　　模拟的自动取款机，插卡，触摸查询系统，取出银行工作人员用于练习点钞的“练功钞”。

　　“刑满释放后，他们首先要去街道和派出所报到办理相关手续，比如申领身份证和报备手续，还要去社会保障部门申请办理相关手续比如低保什么的。”乔司监狱出监分监狱阮峥副监狱长说，“设立模拟的派出所和司法所、办事大厅，就是要让犯人们知道怎么去办这些手续，办理时要带什么东西，熟悉流程。”

　　除此之外，连开网店和用支付宝付水电费，骑公共自行车和坐快速公交车……乔司监狱都设想到了。

　　阿渊说，出监分监狱的学习中，使得自己更加懂得珍惜社会生活，同时学到了社会上具备的基础。

　　“通过模拟实训，我觉得越来越贴近我们的实际生活，像在派出所落户啊、模拟交通啊、模拟银行啊。连坐车路线都有了，至少我知道坐什么车，怎么回家，尽管在这里时间不长。”

　　重生篇：监狱学会技术 出狱办厂致富

　　9月24日凌晨2点多，嘉兴市的一处厂房内，寂静的夜里，机器轰鸣着，一群工人紧张地忙碌着。车间里，有个满头大汗的男子，搬运着编织袋，时不时还跟操作台上的工人叮嘱几句。

　　男子叫阿成，四川人，今年33岁。他曾因非法持有私藏枪支罪入狱，直到去年6月份，才刑满释放。

　　跟不少打工仔一样，阿成10多岁就出来混社会了。

　　因为有亲戚在嘉兴，他跟着来了，一呆就是10多年。

　　经过多年摸爬滚打，也积累了一笔资金。

　　2004年，他跟朋友合伙开了一家娱乐会所，经常有社会上的人来捣乱，刚开始，他忍气吞声，可是对方越来越嚣张，严重影响了生意。

　　也是混社会的阿成咽不下这口气，一边召集了一帮人看场子，一边通过朋友从地下黑市买了5把仿真枪，花了四五万元。

　　原本阿成想着那些人再来捣乱，就把枪拿出来吓唬一下。

　　帮他牵线买枪的朋友是个开赌场的，2005年下半年的时候，赌场被警察冲击了。朋友就把阿成买枪的事情也抖落了出来。

　　尽管枪支买来后没费过一枪一弹，但购买和持有私藏枪支都是违法的。

　　阿成被判了8年，服刑期间，因表现良好，减刑2年半。

　　入狱那年，儿子已经2岁。就在他最失落绝望的时候，妻子扔下儿子不辞而别。

　　这给狱中的阿成带来了沉痛打击。

　　他几次想寻短见，但是想想外面年幼的儿子，舐犊情深，也经管教民警的开导和帮助，阿成努力改造。在狱中，他学会了使用套口机加工羊毛衫，也考了职业证书。

　　记者了解到，监狱在押人员普遍都是像阿成这样学历不高，有的甚至是文盲，由于缺乏一技之长，刑释后生存压力很大，一些人往往迫于生活需要而不惜再次铤而走险，出现“二进宫”、“三进宫”。

　　因此，乔司监狱采取多项举措对服刑人员开展系统的职业生涯规划培训，帮助临释人员顺利就业。

　　在管教民警的支持下，阿成出狱后，用尚存的2万元积蓄在桐乡的亲戚家办了一家小型的羊毛衫加工作坊，购买了七八台套口机，工人则是他从狱中带出来的6个狱友。

　　就这样，阿成开始重新创业。

　　羊毛衫从原料到成品，需要多道工序，而阿成只做其中一道“套口”的工序。

　　“做生意名声真的很重要。”阿成无奈地说，刚开始，生意伙伴一听说自己是从牢里出来的，纷纷避而躲之，也丧失了不少接大单子的机会。幸亏他们在狱中学习的技术都比较过硬，做出来的活也都很漂亮。

　　阿成逐渐在桐乡的羊毛衫加工圈崭露头角，找他接单的企业越来越多。目前，当地就有七八个较大的企业跟阿成合作。

　　经过一年多发展，阿成的加工厂已经有二三十台机器，20多个工人。

　　今年以来，阿成就加工了20万套衣服，除去各种开支，纯利润达到40多万。

　　阿成说，8月到11月是羊毛衫加工的旺季，因此这段时间厂里几乎是不分昼夜开工，自己每天都要忙到凌晨两三点。根据目前的形势，今年赚个100万是没有问题的。

　　头脑灵活的阿成计划着明年要扩大生产规模，亲戚的房子肯定不够用了，需要新的厂房，机器也要增加到六七十台。

　　仅仅做“套口”工序，利润还是微薄，阿成考虑明年要做羊毛衫的整体加工，争取给大企业做代工。计划再开一家外贸公司，做羊毛衫的出口贸易。

　　在阿成的计划表里，他排得满满当当的。唯一的担心就是工人不够用，社会上招来的工人在技术上还是欠缺，因此他准备回乔司监狱一趟，招聘一批即将出狱的服刑人员。

　　感情上，阿成也从失败的婚姻中走出来，找到了一位温柔娴淑的女孩，今年年初，两人走进了婚姻的殿堂。

　　阿成的幸福，只是众多刑满释放人员的一个缩影。

　　记者也从乔司监狱了解到，该监狱是国内最早在罪犯中开展“职业生涯规划”的监狱，帮助服刑人员制定回归社会后的人生规划和职业规划。

　　目前，乔司监狱的年均罪犯职业技能培训人数达到5000人以上，保证了刑释人员中服刑三年以上职业技能获证率达到100%，刑释罪犯中，获得一门以上职业技能证书的达到90%以上。

　　据统计，有80%的浙江省籍罪犯出狱一个月内顺利找到工作或得到妥善安置。近年来，乔司监狱共有5万余名刑满释放人员怀揣着省、市人保局颁发的职业资格证书回归社会，找到了合适的工作。

　　“进来是囚犯，出去是技工。”乔司监狱监狱长郑维新所说：“降低重新违法犯罪率需要找到合适的落实载体。乔司监狱在全监开展职业生涯规划教育，按照社会需要量身定制，社会需要什么就让服刑人员学什么，使服刑人员出狱后成为合格社会人。”

　　“从服刑人员到合格社会人”，这也是浙江省司法厅推行出监教育管理的初衷。据浙江省监狱管理局有关人士介绍，从2011年开始，至今有22000多犯人参加出监教育，有18000多人实现了无缝对接顺利回归社会。

　　(文中服刑人员和刑释人员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