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日报记者 陈悟宪 文/摄

摄于2008年5月14日清晨。映秀百花大桥下的岷江沙滩。雨中熬过2天2夜后，饥寒交迫的我们，决定趁着初晴冒险外逃。图为出发前，轻伤人员与恩人们面向成都合影。右起第五为作者，顺克富，梁兴罗、郭小东(背小孩)及其母亲。

　　又到“5.12”。我多活5年了。

　　这5年，着实是幸运的。

　　要不是那场地震，我也许不是这个生活轨迹；要不是幸蒙有人来救，我也就是震中映秀上万鬼魂中的一个。

　　人贵有情。这个汶川特大地震5周年的时节，我是必须要去回访灾区的；已经3年没去的我，必须得去看望那冒险拯救我们的恩人，看看四川灾区的新变化。

　　机缘巧合。省援建青川指挥部的战友们，应邀去回访曾经战斗3年的旧地，邀我同行。报社领导也乐于成全，嘱我去看看就行，没有采写任务，注意安全。

　　二

　　5月10日，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还是在萧山机场出发。比5年前的赴川日，早了一天。

　　那时，我11日傍晚到的四川卧龙熊猫基地。次日上午参加新安化工公司认领奥运熊猫仪式，午后即启程返回。2时28分，刚过映秀的百花大桥，便遭遇地震。随着大地突如其来的剧烈摇晃，山上大量石头滚落撞砸，乘坐的商务车即刻向路外侧翻。当地的司机在翻车前逃出，我等8人全被压在车内。

摄于2008年5月13日。我们乘坐的车，在地震中被滚石砸击得已成一片残骸。近半个车身悬出中外。下面就是浊浪滔滔的岷江

　　天昏地暗。晕后醒来，漆黑得看不见自己的手。被砸坏的车子，成了禁锢我们的钢铁囚笼，在乱石砸击下越来越扁，囚笼变得越来越逼仄。原本就超载1人的车子，挤压得没法动弹。纵有三头六臂，也甭想再逃遁……

　　坐在直飞成都的飞机上，当时遇险的这一幕，是那么清晰的再现于眼前。

　　三

　　一路的新貌美景，一路的笑脸迎候，一路的握手拥抱，浙江援建者们所到之处，无不感受到当地干部群众的深情厚谊。自然，这情谊是给5400万浙江人民的。

　　绵阳市委书记罗强，广元市委书记马华等，像兄弟一样迎接援建者的“回家”。在恢复重建的艰苦岁月，他们分任广元市的书记和市长，与我省的援建者们共度时艰，与浙江援建指挥部指挥长谈月明等结下了兄弟情谊。

　　老友相见，分外亲热。沉稳内敛的罗强，竟激动得连讲话也有些哽咽。“在我们最困难，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浙江亲人来了。”他高度评价浙江，把青川当浙江的一个县来建设，真情援建、科学援建、高效援建……

　　马华连用3个“永远不会忘记”，来回眸那段同舟共济、共克时艰的激情岁月，称广元人民对浙江人民“心中充满了感动、感激、感恩”。

　　我与罗强、马华等也很熟悉。作为报社的第一位参援记者，在震后的第76天，随省指挥部奔赴青川。在余震最多的艰险环境中，日以继夜战斗了2个多月。这是一段终生难忘的激情岁月。此后2年的5月，又两赴灾区走访。援建快结束时，应省指挥部嘱托，负责编辑了记述援建的《激情岁月》一书。现任省委书记夏宝龙为本书作序。

　　讲到与浙江援建者的情谊，罗强还向我讲了一个“可记入党史”的故事：当年的一天，市里开商议干部人事的会，恰巧他与马华都有其他要事，便由兼任市委副书记的谈月明主持。“会议还开得很不错”，谈月明接口说。

青川凉水镇团结村，农家的兔舍美如景观房。后面为农民的小洋房。

　　广元市还特派政协主席王振会等市领导，全程陪同援建者回访。此后的2天中，大家走访了青川城乡，参加了县城感恩广场的纪念感恩活动。

　　县城是全新的，乡镇是全新的，所有的村庄也是全新的。就连农民的兔舍，也是别致得像景观房……一路所见，美得让我羡慕嫉妒：全县城乡皆如此漂亮整洁的，浙江还没有！

　　从满目疮痍到美丽家园，青川的变化翻天覆地。“社会发展水平至少提升了20年！”当地人说，他们非常感激浙江人民。

县城后面的桅杆梁山上，高耸着一座感恩塔。为感谢各方援建，青川近年来辟建了感恩公园、感恩墙等以纪念。

　　这份感激，在县城感恩广场上回荡的歌声中，表露无遗：《浙江青川心连心》——“援建的亲人，我要亲切地告诉你，大家庭里是兄弟，患难相逢只因是缘……。浙江的亲人啊，我要亲切地告诉你，你为我们日夜操劳，青川人民永远记住你……”

　　情真意切，感人肺腑。我想，这个浙江人民，也包括我们浙报集团。援建的3年中，集团次第选派了10多位记者到青川工作。由此而荣获省委的表彰。

　　四

　　青川人民对浙江人民的情爱，还体现在对我的关照上。听说我还有行程，县委书记向此德专门给派了个车，命白中清、康慨2位干部专程陪我，直至15日我返回。

　　北川、汶川与青川，是大地震中10个极重灾区的前三。照例，我全去走了一趟。

　　在北川，参观了新老县城，以及汶川特大地震纪念馆。它们毗邻而立，已串连成今日北川的最重要纪念旅游景区。此次参观，特大地震的震撼，震后5年的惊人巨变，又给我上了生动的一课！

　　北川新老县城，地震2周年时我去过。当时，老城曲山镇依然一片废墟，名副其实的“死城”。2.2万人的县城，地震中死亡或失踪2/3！因无法就地重建，奉中央令保留地震遗址，正封城整建中，武警严守。我“买通”城外一位羌族农民，趁夜色才得悄悄进城而过。城内寂静无声，一片寒意凄凉。

　　而此次再至，这里已成为游览缅怀景区，外来游人多多。唯一没变的是废墟依旧，颜色渐暗，东倒西歪的房屋，全支撑了钢管以固坚；草木丛生，遮挡了不少断垣残壁。作为世界整体原貌保存最大的灾难性遗址，柏油路很整洁，城中平出了一处停车场，以接待集散游客。湔江畔，几辆别致的游览车，不时载着游客缓缓而行。不见高声喧哗，清静而安闲……

北川新城的羌族特色步行街，别具风情。

　　新县城距老城23公里，依山傍水，地势平阔。因择了安县的永安镇和安昌镇间的“宝地”，由胡锦涛亲自定名为永昌镇，意义深长。上次去时，俨然一个大工地，山东援建者正日以继夜地赶建着。今之再见，已是非常漂亮整齐大气的新城。老城的居民早已全部迁入。全城房屋建筑清一色的羌族风格，多为五六层高，10层楼的县人民医院是最高的了。濒河生态廊道，新北川大道，城市景观带，羌族特色商业街等，羌族风情尽显。“羌族特色步行街已通过评估，即将成为国家5A级景区。”县新闻中心的贺绿华告诉记者，可以说，温家宝“一定要再造一个新北川！”的诺言已经实现了。

规模宏大的汶川特大地震纪念馆，于5周年时正式对公众开放。记者成为首批观展的人员。

　　汶川特大地震纪念馆，建在距老县城2公里的任家坪。这次5周年时刚对外开放，记者有幸成首批参观者。当天，排队参观者不绝于途。

　　全馆占地14万多平米，主体建筑名“裂缝”，寓意“将灾难时刻闪电般定格在大地之间”。整个建筑以大地景观造型，通过地面切割、抬起，形成主要的建筑体量，并通过下沉广场和步道向外延伸，与平缓的草坡融为一体，局部露出地面，寓意新生和希望。主馆《山川永纪》分为序厅，旷世巨灾、破坏惨重，万众一心、抗震救灾，科学重建、创造奇迹，伟大精神、时代丰碑和尾厅6个部分，真实记录了地震灾难、抗震救灾以及灾后重建的历程。记者置身其间，几多悲壮，几多感慨……

纪念馆内的一幅照片，吸引了记者的注意：浙江新市78岁拉煤老人陆松芳，把自己多年辛苦积攒的1.1万元钱毅然捐给四川灾区。

　　五

　　羌山肃立，湔江无语。辞别北川，怀着复杂的情绪，我一路向西，前往大山那边的茂县。

　　北川，属于绵阳市。而茂县，与汶川属于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处四川西北部。为往九寨沟胜景的必由之路。

　　崇山峻岭。穿过多个幽深隧道，沿着山下闻名的唐家山堰塞湖蜿蜒行驶。2个多小时后，来到山下的县城凤仪镇。

地震后的茂县城，也是全新的形象。图为建设中的中国古羌城，雄伟壮丽。建筑上每每装饰有羊的图像。羊是羌族崇拜的图腾。

　　凤仪，凤凰来仪，一个十分美好诗意的地名。果是一方上好的风水宝地，尽管已属高原地域，海拔达1500米，但明显比周边一带的北川、汶川等要优越得多。后者最大的自然局限，就是地势极为狭窄，两边多为陡峭高山，中间一条河，城市只能沿河而建，带状狭长。而凤仪镇，便是相对的宽阔。岷江两岸，景观公园相随，再是新楼林立。“我们这城是附近县城中最大的，有五六万人口。”陪同的县畜牧局长周斌告诉记者，经山西的3年援建，县城又扩展了2倍！现在发展得更快了。

　　县城周围，羌寨座座，皆是特色景致。山腰的姜维(蜀国名将)城，就更为壮观独特。离城四五十公里，便是九鼎山，常年积雪。3年前我在顺克富家，就清晰看到远山上白白的积雪。“那里已经开辟成高山滑雪场了。”周斌说，欢迎浙江人民多来旅游观赏。

　　周斌，原是县政法委干部。地震2周年时，记者陪恩人顺克富、梁兴罗到县委，请求给予适当褒奖和安排。周斌是接待我们的干部之一，热情坦诚，由此我们成了好友。此次我到茂县的翌日早晨，周斌闻讯挤时间来看我，并陪我参观了凤仪新城。宏伟气派的中国古羌城、中国羌族博物馆等民族特色景区，给记者上了一堂生动的伟大民族课。比如，如我十分仰慕的越王勾践、周朝姜子牙及大禹等，竟是羌族人！

　　六

　　欣赏茂县景致，不是我的主要目的。我之所以要来茂县，是因为这里有我的救命恩人——顺克富、梁兴罗。拜望他们，是我此次赴川的最重要内容。

　　顺克富与梁兴罗，是连襟，40多岁，两家同住在凤仪镇旁的山腰上。得知我13日傍晚要到，两位羌族农民早就在家等候。来到阔别3年的兄弟家中，大家非常的欣喜、亲热。

　　梁兴罗还是这个模样，淳朴精干。顺克富看上去瘦了些，但还是那么豪爽侠义。他70多岁的母亲，一身羌族服饰，一眼就认出了我。“感激你养了个好儿子，他了不起！”我送上阿克苏红枣，祝福她长命百岁。老顺的妻子，朝我笑笑表示欢迎。她前年患尿毒症，幸得姐姐匹配给一只肾，起死回生。现在身体不错，能做些轻微的劳动。“你会好好的，”我对她说，因为你有个正直勇敢的好人丈夫，好人有好报的……

顺克富家小院。右边的房子是新建的，需有钱再装修。我们的车子能进入院内。

　　由于妻患大病，顺克富卖了跑生意的小货车，还欠了大笔的债。这几年呆在家干农活，做帮工，经济主要靠屋前的果林。“生活上还行，慢慢会好起来”。他说，作为四川省抗震救灾模范，每年还能领一笔钱。这不，还新建了几间楼房，三面围起了一个小院落。两个儿子在外读高中了。

　　“这个省劳模，还得谢谢你陈老师呀。”顺克富指指墙上的大幅彩照，告诉同行的白中清，这是当时省劳模大会的合影。是陈老师写了不少报道，宣扬他们的事迹，还多方反映请求，使他们3人分别获得了省、州、县等的表彰。

　　老顺还拿来个小相框，给我们看。原来是我家人的合照，应他的要求，3年前我去看望时送的。没想到他竟将它做了相框，一直放在客厅，真让我很感动……

在顺克富家合影。左起(大人)：顺克富、顺妻、顺母、梁兴罗、记者。

　　“一点心意！”我拿出一只红包，交给老顺。转身也给了老梁一个。里面各装了1000元钱。我知道，最多的钱，也买不来我的命！此次前来看望，也仅是表达对他们的感恩之心意。

　　“听着你们的故事，我们也很感动。”白中清与康慨轻语几句，也竟然送了200元钱给老顺。从大地震中过来的青川干部，对我们的危难经历感同身受！

　　梁兴罗是入赘的，家境条件更好些。因征地拆迁得了一笔钱，他们新造了一幢小洋楼。家中的陈设也像城里人一般。借着夜色中的路灯，他的岳母与邻居们在屋外跳羌族舞。

梁兴罗的家，3层小洋楼。楼上的客厅，也是羌族的风格。图为(自右至左)梁兴罗、康慨、顺克富、白中清。

　　顺、梁两家人，特地合备了一桌丰盛的羌家菜，执着地要我们在顺家吃晚饭。高度的土酒，和着羌族土菜，回忆患难和救援经历，以及此后5年的交往……难得聚首，我们都很兴奋。

　　席间，自然要提起另一位恩人郭小东。他俩与郭因救我们而相识，结为义兄。因忙于在老家小金县做生意，没法赶来相聚。邻近西藏的小金，离茂县还有几百公里，我也没法过去。这位善良的藏族汉子，与我约好，在成都相会。他自己的小家已安在成都。

　　可是14日晚见面时，郭小东说什么也不肯收下我的红包。“救人是应该的。危难相救，是人谁都会的。”他的话还是那么质朴，“因此而让我们成为兄弟，有这情谊就够了……”

　　我除了钦佩，钦佩，还是钦佩！

　　回想几年前，郭小东也是这样，再三拒收我给的钱。最后，还是好说歹说，想法弄到账号，才汇给他家。到现在，我还记得他救我们后说的话：“藏、羌、汉是一家人！”

岷江畔的茂县城新景一瞥。

　　七

　　自茂县往汶川，50多公里，沿岷江半个多小时就到了。

　　古时，“汶”、“岷”通用，故岷江亦作汶江。汶川之名大概由此而来。

　　县城也是声名赫赫，曰威州。自映秀进来的入城口，巍然矗立着伟岸的大禹雕像。这是广东援建者的创意。有大禹为家乡后裔镇守城门，更增添了威州之威势。人说这里是真正的大禹故乡。

　　5月的汶川，处处生机盎然。这个因灾难而家喻户晓的地方，如今已是展现汶川优美山水、禹羌文化特色的岷江河谷旅游小城。岷江两岸，禹羌民俗文化区、滨水广场、民族博物馆、锅庄广场、大禹雕塑和红军桥等，成为人们的游玩休闲的佳处。这里，还有阿坝州最好的县级综合性医院，使用了先进抗震结构，“就算是再发强地震，建筑整体平移1米也不会倒塌”。

　　不必赘言，与所有灾区一样，汶川的变化也是划时代的。这里人文精神的升华，可从岷江东岸休闲景观带得窥一斑。这个由县新闻中心副主任施龙斌推荐的景区，给了记者特深的印象。

岷江畔的民俗景观带一景。木质地板，木质亭榭，羌式房屋。

　　这休闲景观带，恰是独一无二的民俗街，长长的木栈道，点缀着一个个亭台楼榭；外侧是奔腾的岷江，内侧是小桥流水建筑，大型仿真水车群和羌族农具、座椅、餐馆等相映成趣。漫步的游人，亭内悠坐的老人、看书的姑娘，闲适舒心。好一幅“灾区变景区，家园变花园，农民变市民，人民安居乐业，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图画。徜徉其间，顿觉否极泰来，太平盛世，其喜洋洋……

　　“废物利用好景观，旧木翻新成特色！”这民俗景观带有个独特的“木景”，木质的羌寨，木质的亭榭，木质的椅凳……比比皆是。惊诧的是，它们大多是由羌民以前的物件改成。随处可见的垃圾箱，竟然是羌人传统的背物桶——羌地多大山，日常驮运物品就靠这背桶。它们两两成对，分作“可回收物”与“不可回收物”；木质的座椅、靠椅，其弧形靠背，是羌民以前喂猪用的食槽(将巨木对剖开、剜空而成。说是以前羌人的猪食槽很大)做的；几长溜的休闲擦鞋靠椅，也是用羌人家中建筑的厚板所制，板中还有一个个的榫孔；景点的导引牌，也有用的是羌人登楼用的木梯(在圆木上砍一个个缺口作台阶)……

与其他城市迥异的垃圾箱，竟然是借用羌人传统的背物桶。它们两两成对，分作“可回收物”与“不可回收物”，自成一景。

　　“这些背桶、猪食槽、废木等，都是以前羌族人民的家用之物。近些年来尤其是历经震后重建，家家住新楼，条件好了，它们都没用了，作为历史文物又派上了新用场。”施龙斌边走边介绍，脸上洋溢着自豪。

　　旧物再用，废物巧用，用出一番新景象！品味这些，不禁令记者深深钦佩羌族人民的智慧，感慨羌族人民的勤俭节约！无疑地，它们给了我们经济发达地区众多的启迪！

景观带的休闲靠椅。人们可以坐观眼前的岷江清流，也可同时享受给擦鞋、与友人闲聊。

　　在汶川，记者还巧遇了一位小老乡。他叫杨斐，桐庐人，去年7月浙江万里学院毕业，作为团中央“西部计划志愿者”，来到汶川服务1年。“他在县委宣传部工作，表现很好，”施龙斌说。问起近1年的感触，这位文静内秀的青年，在我采访本上写下一句话：“最大的感受：灾后重建很好，老百姓生活乐观、开朗。”

　　我为浙江人而骄傲！

　　八

　　汶川的映秀镇，是我念兹在兹的。那是我的生死劫处。

　　威州至映秀，崭新的高速公路，长52公里，极大地拉近了它们的距离。原来的汶映公路，处于连绵险峻的高山间，平时就常有塌方、泥石流。地震后多次抢修，几通几毁，一直成为阻碍救援的梗阻。据说这段老路下，还压着上千辆车、几千号人！如今另建的高速，已是大道通衢，双向四车道。

　　与此相同，整个地震灾区现今都开通了高速公路。那些穿行于大山峭壁间，弯绕不平、险象环生的景况，已然全成了过去式。天堑变坦途，这确实是灾后建设的巨大成果！

群山中的映秀，重又焕发国际旅游小城之繁华。图为站在映秀公墓上的俯瞰照。

　　行驶在舒适的高速上，越近映秀，两边大山的地震痕迹亦越明显。尽管时过5年，群山还是“衣衫褴褛”，斑驳如开膛破腹……这一切，似在无声地告诉世人，映秀，就是8级特大地震之真正的震中心。

　　就在这映秀镇前后十几公里一段，当时参加新安化工活动的五六十人中，遭遇地震死了37人，伤残了10多人。一辆载有17人的中巴，至今仍不知被埋何处！

　　故人曰：汶川县地震的严重，主要是重在映秀一边。其震源点，即在映秀镇西北方的莲花心沟。

　　“2008年5月12日14时28分04秒，一股相当于251颗原子弹的能量，从莲花心沟地下19公里处汹涌喷出。超过300万方的泥石横扫四方，砸向近在咫尺的映秀周围。山崩地裂……”莲花心沟的入口——牛眠沟，形成一个长约800米，宽约130米，厚约80米的乱石堆积区。全镇死亡和失踪者约达9000。权威的记述，每看一遍，就让我颤悸一阵……

今日映秀镇街景

　　今之映秀，已是一座花园式羌族新镇，秀美得让我没法相认。漂亮的新房民居，连绵成片；气派的现代化学校，功能齐全的医院……各种公共设施和基础设施全面超过震前水平。以秀坪社区为圆心，联合中滩堡、枫香树、渔子溪、张家坪、黄家村等村，旅游业不断兴盛。作为外界进出九寨沟景区的旅游名镇，映秀又变得日益繁华。

　　唯有镇中的漩口中学，还是地震时的惨状，依然原貌示人。这座2006年秋从漩口迁来，与映秀中学合并兴建的漩口中学，在地震中校舍建筑全部下沉、坍塌。5层楼的只剩下3层，3楼的变为1楼，原本的1楼2楼变为碎屑。在校的1600多师生，遇难55人……

漩口中学被保留为地震纪念馆，接受人们的缅怀追念。

　　进入校内，迎面即是大型纪念表盘，定格着那个让人撕心裂肺的时刻。后面的主体教学楼，一侧已垮塌，另一侧也严重倾斜。遗址的最高点楼顶，国旗依然飘扬。西侧，矗立着汶川特大地震记事浮雕墙，由汉白玉石和花岗岩雕刻而成。这里，就是汶川地震一周年时的中央祭奠仪式会场，胡锦涛在此发表重要讲话。废墟被保留为地震纪念馆，是外来游客缅怀之必到处。

　　至少几千遇难者，被集中埋葬于镇西侧半山坡上。这里已经修建成一座大型公墓。3周年时我来这，说是公墓，其实是3条长约150米的低矮土丘，竖着成排的各式墓碑，但其碑后对应的就不一定是他们……

记者与导游李小凤在漩口中学遗址。

　　“当时在这山上，挖掘机挖了3道7米深的壕沟。一层尸袋一层石灰，快速掩埋。”导游李小凤，平静地介绍着，但仍难掩颤抖的声音。这位姑娘当时才读高一，她的的妹妹，也在学校里被震下去了。伫立墓前，我默然无语，献上一簇鲜黄的菊花。感慨系之，悲从中来，泪溢眼眶……

　　九

　　映秀镇外的百花大桥残骸，仍然依山断卧在岷江边，似在默默地诉说地震的惨烈。它的旁边，震后新建的新百花大桥跨江而过。

垮塌的百花大桥，依山边而卧。远处为震后建造跨江新桥。通往都江堰的高速公路建成后，此桥已渐趋“冷落”。

　　老大桥上方不远，便是震源点牛眠沟——莲花心沟景区。再次来此，见入口处仍留着些小摊，而且遇到了那次相识的一个中年女性。她叫蔡中玉，也竟认出了我：“你在我处买过地震照片集。”

　　“你给我介绍过当时这里的地震惨状，还送了我2块震源石呢。”我说。

　　蔡中玉的家就在牛股沟(也叫牛圈沟)里的张家坪，地震中全村被埋，母亲也埋进了。大女儿在映秀小学遇难。如今，一家人住在国家给造的新房中，“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她笑着说，大家都是幸运人，保重。

　　“你要到当时的遇险处，得回头绕到新桥上过。”蔡中玉热情地指点我，这边已经不通了。

　　百花新大桥的桥头，竖着一方巨石，上写鲜红的“5.12震源点牛眠沟”几个大字。是个指示牌，告诉人们震源点由此上山。213国道往前百余米，便是我们当时的遇险地。此处，距震源点莲花心沟——牛眠沟，直线不到2公里啊！

　　再次前来，我已经难辩确切的翻车处。公路几经整修，加高坚实了许多。外侧的护栏，原本的零星水泥墩，已换成钢柱加钢索。相信再如遇强震，也不必担心车子悬出路外翻下岷江了。路上路下，草木新长，盖去那骇人的震痕。但这山势依然陡峭，山下的岷江依然急湍……

　　当时，我们在车内被压了近3个小时。而且车子已半悬路外。幸得没有逃走的3位路人赶来营救。他们就是顺克富、梁兴罗和郭小东。后来，又来了几位老乡，帮着营救我们。是顺、梁、郭，在救了我们后，继续照顾2天2夜，陪我们翻山越岭百余里，冒险逃往都江堰……

　　凭吊此地，岂能不感激羌藏恩人们，岂能不感悟生命之脆弱，岂能不感激我们伟大的祖国！

　　沧海桑田。灾区的巨变，再次印证了坏事可变成好事；而且带来了大进步，变成了大好事！尤其是当今的中国。

　　“没有哪一次巨大的历史灾难，不是以历史的进步为补偿的。”伟大的恩格斯，实在太伟大了！

　　人类很伟大，但个体很渺小。为人，要会感恩；为人，要做好人；活着，要活得有意义！

　　震后，我脚伤未愈即报名，第一个参加省援川指挥部，支援青川重建。2010年，中央号召支援新疆，我又报名第一个参加省援疆指挥部，在阿克苏工作3个月……在援川、援疆的干部中，我是年龄最大的，但我根本没觉得自己太老了。我去支援，是应该的，哪怕有多危险，也是义无反顾。活一天，赚一天，做事一天。

　　“活着真好！但愿人长久！”返回的路上，我默想着……

　　2013年6月12日，完稿于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