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蒙手稿
浙江在线01月25日讯 (钱江晚报记者 陈淡宁)在我说想要采访一位总编时,无论是曾经在《当代》做过编辑的吴玄,还是现在《当代》的社长孔令燕、副社长杨新岚,还有社长助理石一枫,几乎一致推荐了周昌义。
“老周最能说。喏,那个戴帽子的就是他。”
顺着他们指的方向,在王蒙、贾平凹、刘心武、铁凝、阿来等作家中间周旋的,正是《当代》总编周昌义。
1985年进入《当代》做编辑的周昌义,一编就是30年。他是《尘埃落定》(阿来作品)的责编之一。
终于在会场一角逮着他,关于《当代》的故事,周昌义只是笑了笑:“你去一趟我们编辑部就有了。那个楼一进去,里头都是故事。”
北京市朝阳门内大街166号,人民文学出版社的所在地,也是《当代》编辑部的所在地。
穿过一楼幽暗的楼道,走上二楼,一扇木框玻璃门,门两边贴着红色的对联:“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余”
这里就是创刊已经35周年的著名纯文学杂志《当代》的编辑部。
错过《平凡的世界》
200平米,七个办公室,走道上只能并排站下两个人。编辑们说,也不需要多大的地方,算上社长总编一块儿也就七八个人,就是书堆不下。
走廊尽头的书架,看上去年代悠远,上面一捆捆的稿件和信札,都是读者来信、来稿。
地上摆着一些摞好的手稿,纸张已经泛黄。俯身一看,蓝色墨水的字迹留在纸面上却依然清晰:布礼、王蒙、一九五七年、八月。
而像这样的手稿,除了作家本人之外,大概也只有像《当代》这样的编辑部才能寻得出来了。
周昌义说,这么多年,经过他手的稿子多到已经记不清了。但人总就是这样,对错过的念念不忘。
他说的错过,指的是路遥的《平凡的世界》。这部在1991年评上第三届茅盾文学奖的作品,与周昌义失之交臂。
周昌义说,虽然路遥最知名的两部作品《人生》和《平凡的世界》都不是在《当代》刊出,但《惊心动魄的一幕》和《在困难的日子里》,却都是发在《当代》上。如今,《当代》仍留有路遥写给老主编秦兆阳的信,信上说,自己的这部中篇(《惊心动魄的一幕》)已经被多家刊物退稿,寄给秦主编,是想请文学圣堂《当代》做最后裁决,如果《当代》也退稿,就说明它的确毫无价值,他就将付之一炬。
这是网上流传“路遥给《当代》写信,说如果不发就再不创作”的故事的真实版本。
《惊心动魄的一幕》刊发,路遥和《当代》建立了不错的关系。但这,却成了错过《平凡的世界》契机。
“在《当代》,我分管西北片,看西北五省稿件。那年春天,我去西安组稿,当然是奔着几个见过来稿,没见过真人的青年作者去的。”周昌义说,“当时,陕西省作协有位副主席,告诉我路遥新写成了一部长篇,问我有没有兴趣看。我说,当然有兴趣拜读。我去西安,原本只希望聊出一两篇中短篇,突然得到路遥的长篇小说,那不是天上掉馅儿饼?那位副主席说,路遥新作,是写底层生活的,很多人不一定理解。但路遥相信我能够理解,因为我也出身底层。尤其重要的是,路遥新作写有煤矿生活,而我,恰好就是矿工子弟。”
之后这位副主席还转达了路遥的一些希望。如果《当代》要用,希望满足三个条件:第一,全文一期发表;第二,头条;第三,大号字体。
周昌义说,其实这些要求一点都不苛刻。有的作家还会提“一字不改”。然而,正是路遥的这三个希望,给了周昌义退稿的“台阶”。
“当天下午,在陕西作协的办公室里,和路遥见了一面,寒暄了几句,拿着路遥的手稿回到招待所,趴在床上兴致勃勃地拜读。”
在周昌义手上的,是路遥《平凡的世界》的第一部,三十多万字。
可周昌义读着读着,兴致没了。他感觉慢、罗嗦,故事一点悬念也没有,一点意外也没有,全都在自己的意料之中。
周昌义说,现在想想,当时的中国人,“饥饿”了多少年。读小说,都是如饥似渴,不仅要读情感,还要读新思想、新观念、新形式、新手法。那时候的文学,肩负着思想启蒙,文化复兴的任务,不满足读者标新立异的渴求,就一无是处。
得知路遥为了创作《平凡的世界》,是住到了煤矿里每天通宵达旦地写,真正是呕心沥血。周昌义的退稿理由是:《当代》积稿太多,很难满足路遥的三点要求。
这并非敷衍,而是实话。在周昌义去西安组稿前,《当代》的正发稿和待发的长篇都不少,有张炜的《古船》、柯云路的《夜与昼》、陆天明的《桑那高地的太阳》等等。
后来,《花城》得知路遥有长篇新作,立刻就飞西安,把《平凡的世界》带回了广东,不仅很快刊登,还在北京举办作品研讨会,然而在《花城》发表了第一部之后,居然就没发表以后的部分。直到几年以后,才在《黄河》上登出来。
就算是被评上了茅盾文学奖,《平凡的世界》依然命途坎坷。有传言说这次获奖是路遥“活动”的结果。就是在这样的谣传里,路遥突然去世了。
周昌义说,路遥是死于肝病,陕西的朋友说起路遥都叹他的心事重,而他的心情当然跟《平凡的世界》的遭遇有关:“假如我当初把稿子带回《当代》,假如《当代》分两期刊登,人民文学出版社自然会出书,自然会送选茅盾文学奖,同样会得奖,而且不会有活动的传说。但这种假定没意义。”
很多年后,周昌义在去外地出差的路上,带了《平凡的世界》,重读之时突然发现,跟当年的感觉不一样了。“身为编辑,退掉了茅盾文学奖,退掉了传世经典,怎么说,也是错误。我个人不可能超越时代,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会犯同样的错误。”周昌义说。
他说,自己退稿《平凡的世界》的事,不是为了炫耀,也不是为了检讨。“严格说,跟我个人得失无关,跟我自己的好恶也无关。我只是作为一个见证人,讲述一部经典名著在文坛的命运。”
文学期刊不要跟时代扛
就像周昌义认为《平凡的世界》的颠沛流离其实是命运一样,《当代》有自己的命运。
“从1979年到上世纪80年代末,那是《当代》的第一阶段。那个时候的文学期刊有很多共性,大家都奔着一个伤痕文学、反思文学的目标。在创作风格方面还没有体现出明显的区别;到了80年代末90年代初期,是文学共振的时代,其实那时先锋文学已经开始没落,但‘先锋文学’的概念却在兴起。文学期刊也开始朝不同的风格方向分化,作家们也在努力学习先锋的形式。但对《当代》来说,我们始终坚守着现实主义。在概念上,现实主义是传统、落后、保守的,而‘先锋’是个时髦的名词。文学开始与大众拉开了距离。这种情况持续到了90年代末;再来就是21世纪后,‘先锋’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羞涩地往现实主义回归。这两年回到了文学要讲故事,所以大家也会感受到,先锋作品与《当代》往往无缘,马原、莫言、余华这样的作家与《当代》的历史是脱节的。但这恰恰体现了《当代》的风格,我们不归类,也不管哪个思潮,但像王跃文、阎真这样坚守现实的作家还是不断涌现出来的。文学有启蒙、宣泄、消费和娱乐的功能。但《当代》一直相信文学现实主义始终贯穿着我们的现实。”
周昌义说,这正是《当代》第一任主编秦兆阳,定下的办刊方向。也是《当代》一直保留的传统。
时至今日,编辑部里依然留着秦兆阳坐过的沙发和用过的桌,这些桌椅依然被使用着。就像秦兆阳留下的那句“磨稿亿万言,多少悲欢泪。休云编者痴,我识其中味”传统一样,如今,《当代》的编辑们依然履行。
关于如今《当代》的征订数量,周昌义没有报出具体的数目,但却明确地说,数量虽不及最辉煌的50万,但相较前两年是在上升的。
“总有一个止跌。文学期刊不要跟时代扛。时代在进步,总会有新的载体不断出来,以后连书报摊子可能都不会有了。而文学期刊也肯定会成为记忆。但无论在什么时候,文学还是会被需要的。它可能在别的载体上永远地繁荣下去,而不一定是在纸上。文学是多层次多宝塔式的,但总有一个塔尖,那里承载着阅读文学的人们的愿望。我们也会尝试做一些新载体的努力,但并不那么看重结果,有个精神引领就够了。”
周昌义说,文学进入好莱坞时代,是必然的,但象征性的期刊依然会存在。有了这样的心理准备,就不会怨天尤人。“文学的启蒙意义消失,进入情感宣泄的阶段。等到社会不公越来越少,法制越来越健全的时候,文学在这个阶段的任务也可以放下了。在娱乐时代、消费时代,文学并不是不需要了。命运会让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儿。”
这是一个从业30年的老编辑的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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