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鸟鸣声来自上海、成都、法国巴比松,素材来自“鸟鸣电台”)
最近,上海街头会随机“刷新”一辆镶着云朵的蓝色小车,它的窗口向公众敞开,邀请他们停下脚步,分享一段鸟鸣,画一朵属于自己的白云。
车内空间被柔软的毛毯包裹着,躺在上面,能听到阵阵鸟鸣。这些鸟鸣同样来自公众。2022年,上海艺术家刘毅成立“鸟鸣电台”,向公众征集鸟鸣声,再通过公共空间和这样的流动“交换站”分享出去。
四年过去,鸟鸣电台收集到了来自29个国家和地区的1500余条鸟鸣声,在幼儿园、养老院、城市的阳台、异国的大街小巷……人们在城市中向自然伸出耳朵,听不懂的鸟鸣声就这样把人连接在了一起。

上海街头的“小蓝车”旁,公众排队投稿。 图源 上海浦东碧云美术馆
播种
在城市捕捉鸟鸣
2022年4月的一个下午,刘毅走到阳台上透透气。西斜的日光照到远处的苏州河上,整座城市安静得不像话。忽然,高楼深处传出几声鸟鸣。
这个声音立马“抓”住了他的耳朵。“很久没有听到这样好听的声音了。”以往,他在忙碌间隙探头窗外,四周全是车鸣声,鸟鸣夹杂其中,几不可闻。在那个难得的静寂时刻,鸟儿的声音格外清晰。
一种久违的喜悦包裹住他,他用手机录下这段鸟鸣,分享给朋友。
当晚,刘毅的学生张馨月发来宿舍阳台录下的鸟鸣,附言:“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这句诗让刘毅心头一动——原来声音也是一份可以分享的礼物。
偶然的发现让他意识到,“鸟鸣本身也是一种疗愈方式。”这种声音被城市的压力和焦虑掩盖,大家“听不见”。
一场听觉“唤醒”行动开始了。当晚,刘毅在朋友圈发出了“阳台上的鸟鸣声”征集:“如果你愿意的话,在阳台用手机录鸟鸣发我,发现并分享身边本来就有的美好。”
有朋友看完他的征集,主动帮忙转发,越来越多人参与到鸟鸣的录制中来。刘毅用儿子的数学作业本,一笔一画将信息誊抄下来。
“听了您录的鸟鸣声深受鼓舞,好久没有听到鸟鸣声,今天也去阳台上录了一段,与您分享。”“在城市中没注意过鸟鸣声,看到您发起的征集,我也站在阳台听了听,发现鸟鸣声原来这么动听。”……那些录音前后,总是会附有这样的文字。
那些鸟鸣声,最终都汇向刘毅,成为他创作的源头。
空闲时,他听着鸟鸣,想象发声的鸟儿是什么模样,提笔把它们画下来。画里没有一只叫得出名字——“都是听着鸟叫声想象出来的,有悲伤的,有下雨的,有快乐的”。他把自己画的鸟做成雕塑、声音装置,带到各地展览。
公共空间是他最熟悉的场域。在浦东碧云美术馆,他把鸟鸣藏在电梯里、角落里,“让人感觉鸟飞进来了”;在日本热海的艺术节,他放下十几只小鸟雕塑,当地老百姓扫码上传鸟鸣;在养老院,二维码贴在墙上,老人散步时录下院子里的鸟鸣上传……

鸟鸣电台在美术馆展览 图源成都A4美术馆
渐渐地,鸟鸣声不再局限于阳台,这些自然的信号通过刘毅的“电波”传播开来,一个从阳台生发的分享活动,逐渐成了“鸟鸣电台”。
4年过去,“鸟鸣电台”陆续收到1500余条来自29个国家和地区的投稿。有热心的朋友提议:“刘老师,我可以帮你利用高科技手段快速收集鸟鸣声。”刘毅没有接受这个好意,在他看来,数量和速度并不是他追求的。
“鸟鸣电台”更像一个开放式邀请——它不要求你当下就反馈,只是让你知道,还有这样一种方法,可以倾听自然、倾听世界。“有一个女生跟我说,她听不到鸟鸣声。我告诉她,有一天你会听到的。”很久后的一天下午,倦鸟归巢的时分,那个女生发来了一段鸟鸣。
“这就像在播撒种子,埋在很多人心里。在某个稀松平常的时刻,种子也许会悄悄破土而出。”
破土
被“鸟鸣电台”接住的情绪
种子破土的速度,比刘毅预想的还要快些。
“征集令”发布不久后,聊天框里突然跳出多年未联系的老友头像,一段清晰悦耳的鸟鸣声在耳边响起。过了很久,刘毅才知道,这段鸟鸣来自医院。
“父亲病重住院,刚好看到了‘鸟鸣电台’的活动,我走出去,录了一段鸟鸣声给父亲听。”那位朋友讲述,那是父亲临终前听到的最后的鸟鸣声,“他说很好听。”
一种听不懂的鸟类语言,轻轻托起了思念。更多时候,“鸟鸣电台”带来的是类似的情绪上的“接住”。
“压力不会凭空消失,但在录音的时刻,我的内心渐渐平静了下来。”张馨月说。

刘毅用儿子的作业本誊抄下鸟鸣提供者的信息。 受访者 供图
“我之前当然听到过鸟鸣声。”在交响乐熏陶下长大的石渡丹尔从小就被训练耳朵的分辨力,“但之前的鸟鸣对我来说是一种背景噪音。”开窗的时候听到鸟鸣,他会下意识把窗户关小一些。
一次出差北京的途中,夏日蝉鸣和鸟鸣交织着向他涌来,他突然想起“鸟鸣电台”——“那一瞬间我觉得,一定要和刘老师分享这一刻。”
石渡丹尔觉得那个当下很奇妙:“好像不只是鸟鸣从‘背景板’变成了独立的主体,我也从城市的通勤者变成了聆听者。”
第一次,他在窗前伫立了三分钟,“那几分钟里,我不再想工作,不再想焦虑的事。耳朵被填满,脑子反而空了下来。”
从那以后,他试着在路上摘下放着播客的耳机,“就为了听一听路边树上有什么动静”。他甚至注意到,阳台总飞来一只白头鹎,鸣叫的时间非常固定——每天下午4点15分左右。“我开始觉得,自然就在身边,只是以前我没有给‘旁边’留出注意力。”
在聆听那些鸟鸣的时候,石渡丹尔会想起自己之前关注的孤独症“星星”儿童,“他们中很多人对声音极其敏感,总是捂着耳朵躲开世界。”听到这些声音,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一次,石渡丹尔终于带着“星星”儿童逸逸来到“鸟鸣电台”的展览现场。“他平时喜欢甩着手走来走去,很难安静下来。”那天,石渡丹尔给他戴上播放鸟鸣的耳机——那段鸟鸣,正是他在公园录下的。那一刻,孩子出乎寻常地安静下来,站定,一动不动听了整整两分钟。
出了展览馆,孩子罕见地主动对他说了一句话,只有四个字:“好听,喜欢!”这句话给他带来极大的撼动:“我突然意识到,‘鸟鸣电台’从来不在于记录鸟鸣本身,而是在为那些不善于表达自己声音的人,保留一个可以回应的频率。”
鸟鸣不需要听懂,也不需要动听,它只是在那里,包容、接住所有的耳朵、所有的大脑、所有的心跳。
“鸟鸣,只是存在,像星星一样存在。”石渡丹尔感叹。
回响
成为一种生活方式
刚开始征集鸟鸣声的那些日子,刘毅每天都能收到大量录音,后来,新鲜感慢慢退却,人们回归忙碌的日常。“有时候一个月只收到十多条。”
好在,这种落差感没有持续很久。渐渐地,刘毅惊喜地发现,鸟鸣声竟然出现了回响,它似乎成了某种“情绪温度计”——每逢有人心情低落,或者有人出门旅行,总有一条鸟鸣声出现在对话框里。
金志萍在美术馆当志愿者时了解到了“鸟鸣电台”,第一次意识到鸟鸣是可以记录、传播的。从那以后,喜欢旅游的她,尝试着在全国的每一个角落里倾听鸟鸣,记录鸟鸣声的视频往往和当地的风物、历史介绍一起,“飞”到刘毅的对话框里。
在山西永祚寺,金志萍这样写道:这里很奇特,无梁殿建筑不用一木,全为砖砌,小鸟在殿里筑巢、飞来飞去鸣叫。
四年里,她向鸟鸣电台投稿16次,鸟鸣,渐渐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
这样的生活方式,正是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主任医师谢斌所倡导的。他认为,“鸟鸣电台”击中了时代的“症结”:从医学的角度讲,接触自然、人际交往、培育兴趣爱好,都是有益心理健康的生活方式。“现代人普遍面临焦虑、抑郁、睡眠障碍、应激等问题,大多数程度上可能没有达到临床治疗的标准,所以我们更强调生活方式的干预。”
“鸟鸣电台”恰恰把诸多健康的生活方式“捏”成了一件事:走出门去录鸟鸣,是一次大自然暴露;静下来聆听自然,是一场声音疗愈;把声音和陌生人分享,又完成了一次社交。
谢斌特别强调,如今,孤独已经成为全球性的“流行病”,“研究证明,社交是最好的疗愈方式,可以抵抗抑郁等疾病。”
“一起”正是刘毅眼中公共艺术的精髓。“在公共艺术中,大众享有文化自主的权利,可以享受艺术,也可以参与艺术创作。”所以一直以来,他都主张把艺术拉回日常,让每个人都能伸手触到:录下一段鸟鸣、画下一片云。
科技赋能让个体能够独立发展,但人与人之间更像是分裂的“原子”。而艺术,让这些“原子”更有效地聚在一起。
从社会学的角度,浙江省社会科学院副研究员、人类学博士徐伟兵也赞同这种看法,他引用人类学家格尔茨的名言:“人是悬挂在他们自己编织的意义之网中的动物。”在他看来,“鸟鸣电台”通过社交媒体向公众收集鸟鸣、分享鸟鸣,正是“意义之网”的编织。
城市生活从山林乡野中“脱嵌”——高效率、快节奏里,人习惯了内卷与孤独,与自然的连接、与人的连接都在变弱。而“鸟鸣电台”的意义,正在于把“倾听、发现、分享”重新交还给每个人:人在习得文化的同时,也在创造文化,社会由此重新连接,“意义之网”由此越织越密。
“它的存续,重要的在于唤醒人对世界的好奇、对生活的温情、对未来的想象。”徐伟兵说。

刘毅绘制的图画。 受访者 供图
谈及未来,刘毅想过,要把“鸟鸣电台”做成一档真正的电台,把过往所有的鸟鸣声收集起来,在电台播放。
也有人问过刘毅,“鸟鸣电台”准备办到什么时候?他的回答是:就没想过停下来。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逸逸”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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